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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头头头 知根知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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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桐坐上爸爸的轿车,脚边是成摞的画材,让车厢里充斥着新屋子的气味。
她按灭手机,新弹出的消息一闪而过。尹桐没在意,只是侧过脑袋往后看,透过轿车的后窗,那上面斑驳的泥水,尹桐最后凝视了一眼她的高中校园。
早光学校不光光是她仅呆了两年的高中校园,早光从幼儿园到高中是一条龙,可以说尹桐和她的同学从小在这一片梧桐树荫下长大,跌跌宕宕,亲密无间。
现在她即将离开早光的温存怀抱,开启新的征程。
她提前告别校园是为了集训,准备美术艺考。尹桐要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
爸爸开车把尹桐送到机场。全程沉默不语的男人终于在临行前开口:“桐桐,自己没问题吧?”
尹桐不用抬头也知道爸爸又在从后视镜撇她,因此特意笑起来,捏着拳头作威武状:“尹家人的字典里没有‘问题’二字!”
“好!”尹涛也朗声笑起来,下车帮女儿把行李箱和画具系得结结实实,拍拍它们,戏谑地叹口气:“我闺女真长大啦,你们呢,帮我看好她,别让人拐跑了。”
尹桐失笑,心知肚明爸爸在敲打自己。一个漂亮女生只身在外,恐怕父母最容易担心的就是异性的靠近了。
看来爸爸是真不知道她女儿在学校里惹下怎样一堆风流债呀。还以为她是小白兔呢。
候机的提示音已经响起,由于是工作日下午,偌大的机场格外空荡荡。尹桐拉着身后庞然大物似的装备堆,头也没回的就往前走。
她只听见身后轮子的“搁楞搁楞”,显得机场送别的情景更加空阔。没有脚步声,知道爸爸没有转身离开。知道自己更不能回头了,否则就是两双热潮潮的眼睛撞在一起,多尴尬。
直到她终于七拐八拐地看着指示标牌把行李托运,自己人坐上飞机后,眼睛才得空慢慢眨了几下,泪珠甩开眼眶,滑进口罩里。黏糊糊的,在脸颊上那晶亮的痕迹宛若彷徨的小溪。
尹桐感到机身稳稳的震颤,然后翱翔于空。希望自己也是这样,去北京完成理想吧。
爸爸应该还在机场大堂坐着呢。尹桐三岁的时候,第一天离开家门去上幼儿园,姥姥来接送她。但小尹桐的目光错开姥姥的手,看见几步外的灌木丛边上,爸爸插着兜,亦步亦趋,也在护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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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7点整,尹桐正式降落北京。
低头解开手机的飞行模式,一连串的消息急不可耐往外冒。除了姐妹和男闺蜜们的狂吠:“啊啊啊啊啊啊你倒一走了之真潇洒啊!留我们在这里月考!”之类,就是爸爸和姥姥发来的中老年叮咛,语音转文字那种。
只是其中夹着一条,【“被打狗”撤回了一条消息】。
尹桐蹙眉,她手指迟疑几下,把自己和“被打狗”的聊天页面截了个屏,发给掌握全局而且旁观者清的公孙若。“他什么意思?”
公孙若秒回:“姐啊,你自己扪心自问,咱对得起人家吗?”
“明知道自己半个月之后就拍屁股走人了,还招他。”
“在他最上头的时候,特意挑他不在跟我们告别,等他给你借完书从图书馆满头大汗的回来,好嘛,您早已经人去楼空!”
公孙若上课用手机,心虚,时刻留神着老师的动静,不时往前撇一眼,又览到“被打狗”本尊陈相因的背影。他正没骨头似的趴着,透着一大股落寞凄凉。公孙若怜悯地摇摇头,可怜的有情人!
继续低头控诉尹桐:“你没有心呐!好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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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报复”,其实是一则陈年旧账。
早光的学生都是老熟人,但每次升学都会重新分班,打乱重排。别看尹桐这么漂亮一个人,还是很有一种矜持气度,公孙若都要集齐前男友足球队了,尹桐还只谈了一个,而且是从小学毕业前勾搭上,一直到高中开学前夕,老式的很。
尹大美女唯一的前男友,叫景辉,一个现代陶渊明,天天畅想以后和尹桐归园田居的美满生活。当然他也帅,书卷气,招的蜂引的蝶不比尹桐少。两人一直是隔壁班,属于既可以远观又可以亵玩的距离。
然而景辉中考,落榜了早光直升班,去了其他高中。两人拉扯了一个暑假,尹桐很现实的和他分手了。
至于陈相因呢,他......他有一个很尴尬的身份。他和景辉是从小到大形影不离的好兄弟,当初尹桐和景辉暧昧的时候,或者吵架了拉不下脸亲自道歉,陈相因没少当传话筒。
当时是景辉主动跟尹桐介绍:“这是我哥们,陈相因。”
有的小男孩容易堆肉,陈相因就是个中典型,皮肤黑亮,虎头虎脑,有双下巴和滚圆的小肚子。尹桐和景辉是打小就好看的人,尹桐还私下问景辉:“你们俩怎么玩到一起去的?”景辉说他听话。
直到初二暑假回来,景辉生病了没来,尹桐还略微诧异了一下陈相因怎么也不见踪影了。直到全年级在操场集合升旗,尹桐面向国旗的时候正好可以看见景辉他们班队尾。那儿……多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黑皮美男子。
因为目视国旗敬礼的缘故,少年的腰板挺得很直,眼睛亮亮的,显得更加鹤立鸡群,比身边的小屁孩们要高出半个头。早春有风,一阵柔风吹来,天边的国旗飘扬,少年衣领间的红领巾亦飞扬,衣摆鼓荡。那阵风又吹向尹桐,把她鬓边的发丝也刮了起来......
陈相因的十二岁蜕变令人刮目相看。之后再传话,当陈相因微微弯腰,用他那双瞳仁清亮而大的眼睛直视尹桐,认真听她吩咐的时候,尹桐多少有点胆颤。
后来上高中,景辉成了旧时代的化石,就完完全全制约不到两个会呼吸的活物了。
早光也会流入新鲜血液,恰巧两人一起被分到了多数是新同学的班级。
第一天自我介绍。尹桐在前,她紧张,在座位上一直尝试深呼吸,可每次吐气总被卡住。她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拍,转头,是陈相因的脸。他支着胳膊,上身前倾,凑得挺近。隔了一个暑假,他脸上的棱角好像更分明了一点,让人有点陌生。
尹桐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犹豫了一会,递上来一包纸巾:“别哭,景哥又不是死了。”
“......”想必是尹桐的表情过于惊骇,少年稍微往后蹭了蹭。
后来尽管尹桐单方面莫名其妙想装不认识陈相因,但......
当尹桐步步生莲地走上台,羞涩一笑,说:“我叫尹桐,来自早光初中部。擅长美术的一切事物,最喜欢《死亡笔记》的夜神月,希望有同好可以来和我交流。谢谢大家。”
她还没走回座位呢,陈相因就站起来接着她,大步流星走上去。两人擦身而过,陈相因在台上站定,双手在身后交叉,白T恤上的图案袒露无疑。他鞠了一躬,朗声开口:“大家好!”这时候台下就有阵阵笑声捧场了。他接着说:“我是陈相因,也是早光初中部的。不擅长美术,但也喜欢夜神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台下的同学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知是谁怪叫了一声,班里马上就沸腾了。
本来尹桐在低头扣手——她一紧张就这样,手没地儿放。听到身边轰隆隆的笑声抬起头来,直直瞪到了台上陈相因的T恤图案——那是夜神月的头像。“哄”一下,饶是尹桐身经百战,从脸颊到耳尖还是飞红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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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尹桐和公孙若共担班长职务,排座位的时候,尹桐还硬跟公孙若解释:“我怀旧,大家知根知底,我才把陈相因排在咱们组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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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两个人是怎么彻底抛掉景辉这个媒介,亲自熟起来的呢?
是劳动课,少年少女怎么会甘心做一节课的木工活,于是玩起狼人杀。
尹桐抽到的女巫,她缓缓睁开眼睛,法官指了指陈相因:“你有一瓶解药,救吗?”
尹桐点点头。
天亮了,大家睁开眼,法官忍不住微笑:“昨天晚上,陈相因死了。”
尹桐忍住没露出惊愕,直到她爆出自己的女巫身份,对面的陈相因哀怨的看着她。尹桐扭过头去,心里有点奇异的得意和隐隐的预感。都是千年的聊斋,红尘的男女,尹桐知道,这是一个契机,一个漂亮的转折。
下课铃给力,这局没玩完就叮铃铃响了。于是放学之后,顺理成章,尹桐洗完澡,用速干帽裹头发的时候收到了叮当一声好友申请。
【我是陈相因】
浴中的热气还残留在肌肤上,尹桐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飞亮,故意先矜持地坐下,慢腾腾换好成套的睡衣,在转椅上垫着脚蹭了几圈后,才哼着歌施舍地给他通过了。
几周后,尹桐和新交的朋友兰本舒出去看罗特列克的全球巡展。她先是触景生情,轻摇着脑袋,搂着兰本舒的胳膊,娓娓道来自己之前和景辉看慕夏展的经历,说两个人在附近吃西餐,前菜的面包巨硬,俩人一直对着埋头切,都是精致挂,谁也不好意思直接往嘴里塞......最后说着说着,尹桐总结:“总之,他失去了世界上最完美的女的!”说罢昂了昂脑袋,白天鹅样。
兰本舒是新早光生,没和景辉打上照面过,她更好奇现在进行时,笑着问:“那陈相因呢?你说说!”
尹桐先是战略性地沉默一阵,最终憋不住慷慨挥洒自己的得意——她在陈相因上,总有一种得意的心情:“......当时玩狼人杀对上眼儿我就知道他会来加我。果然!他晚上就特意加微信,来问我你女巫为什么不救我,我好人。我说冤枉呀,我真救你了!我俩盘了盘,原来是那局的守卫也守他了,结果毒奶。我就夸他是你人缘太好啦!”
兰本舒“噗呲”一笑:“快谢谢我吧,我就是那盘儿的守卫。”
尹桐惊笑:“那好?不过,该谢谢你的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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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无常,真够狗血。又是几周过去,公孙若抽着眼角跟尹桐说:“你知道吗,兰本舒和你陈相因好了。”虽然她已经和兰本舒玩了很久的一阵,可现在才肯从头审视这个小女生。哪怕用正妻打量擅自爬床的陪嫁丫头的嫌恶目光,尹桐也不得不承认,兰本舒像绘画新手认真作出来的美人小像,哪怕线条颤抖,一点不劲道,可确有一种不专业的清丽。
这就是一年多后的现在,公孙若口中,所谓的尹桐“报复”陈相因之缘由。
不过尹桐不认为自己这么小肚鸡肠,虽然当时的她确实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莫大的羞辱。她一想起自己这么长时间很给陈相因脸,上课老师开陈相因玩笑,她会家属笑得花枝乱颤,两个人穿一个牌子的鞋,用一个系列不同型号的活页本,她就懊悔不迭。尹桐敢保证,她明晃晃的青睐给陈相因平白无故增添了不少身价,她只好不断默想,他还是那个大胖小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