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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赢了没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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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朝廷也该有所动作了吧……一个暗卫而已,还是太天方夜谭了……”
“……就是,顾将军做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看走眼了……”
……
林轻言垂首站在门外,整张脸隐藏在渐晚天色的阴影中,谁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能看见他还沾着血污的手指紧紧贴在裤线上,正颤抖个不停。
议事厅内议论纷纷,质疑没有收敛格外刺耳。蔡驳和几个参谋过来,虽然不清楚里面在讨论什么,但远远瞅到林轻言这个不说话的破败模样也有了数。
“那个……”
蔡驳实在看不下去,挠挠头走了过去。随着他的靠近,屋里甚嚣尘上的嘲讽也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杨朔他们监军就是那个死样,是人是鬼都要参上一脚,他们说你随便听听就行,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啊。”
林轻言幅度极小的轻轻晃了晃脑袋,声音越来越低。
“杨大人说的没错,确实是属下——”
“哎呀你。”
蔡驳忙打断他,林轻言无措地站在那愈发把头埋低。蔡驳知他心里起伏,想再劝两句,可议事厅内传出的冷嘲热讽就像一把刀,将一切宽慰都切割成苍白无力。
半饷后他终是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进去吧,顾将军也马上要回来了。”他只能如此道。
林轻言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进去,顺着墙边低着头一路疾行躲进偏僻的角落里。总监军杨朔余光瞥到本想说点什么,被蔡驳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林轻言身上的沮丧几乎要把他自己淹没,他一言不发地垂首站在那,像是在等待铲刀落下。
杨朔远远望了会,终是哼了声,什么也没说。
林轻言不知那些,他独自站在远离人群的缝隙里,听着周围的纷纷扰扰,怔怔盯着眼前的一小块地面,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先考虑什么。
他连顾将军的脸都不敢想,满脑子只有那句“看走了眼”。
几日前,日日不见踪影在外到处乱飞的顾衡突然出现在议事厅门口,抱着膀看着他,宣布了个事。
“你不是说你没带过兵吗,给你个练手机会。有一只千人队伍在附近,你去解决,打赢了没赏,打输了自己去领军棍。”
林轻言一怔,莫名恐惧本能就想要拒绝,然而顾将军根本不给他说话机会,脚一点又飞走了。
周围的高级将领们志得意满,齐声欢呼幻想胜利,仿佛打个翻身仗是很容易的一件事。一片嘈杂中,年轻的小统领呆呆望着顾将军消失的方向,一点点被胆怯爬满眼底。
吃过败仗后,苟延残喘的西部军一下子就成为了全朝眼中钉。无数人目光盯在这里,各式各样的文书如雪花般飞过来,朝廷更是一天三问,隐晦地表达着对西疆安排的不满。
顾衡每天收问询收到手软,但顾将军就是顾将军,悍然无视掉所有质疑,什么都没说,只力排众议逼他上位。
不识字就让参谋教、不够服众就帮立威——林轻言能感受到顾将军加注在自己身上的东西,也无比珍视这些保护,可却越来越控制不住去恐惧。
顾将军那么聪明又那么能力斐然的一个人——他小心翼翼地隐藏起胆怯,努力去学去看,害怕被任何人觉得,他真的如监军们在折子里怒斥的那样,配不上顾将军的总统领之位。
然而,是骡子是马终有出去溜的那一天。
决定出发的前一晚,林轻言一个人在外念念叨叨了很久才勉强撑出一个不畏惧的表象,假装还能再伪装些许。
可他太紧张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心跳加速、血液倒流,自然地,结果也可想而知。
他带人出城伏击,因为急功近利第一脚就踩进泥坑里,反被人包抄回来,来了个瓮中捉鳖。
虽然最终仗着暗卫小队武功更胜一筹狼狈逃了回来,但这样的失败还是让以杨朔为首的监军们跟闻到骨头的狗般一拥而上。
他们本就对一个暗卫统领三军颇有微词,此次更是逮到了机会,什么难听说什么,不参掉一层皮誓不罢休。
更羞辱的话也不是没听过,可没有任何一次让林轻言觉得如此难堪,他慢慢闭上眼,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随着这声叹息,那颗悬在嗓子眼很久很久的心缓缓落下,一路下坠,跌入无穷无尽的地狱中。
到底如世人所说,他难担大任。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顾将军。
“顾将军。”“顾将军。”
接二连三的招呼声传来,林轻言一窒,抬头,一身白衣的顾衡正飘飘然迈进来。他顿时觉得更加无颜以对,越发把头藏起来也不知是想借由此逃避什么。
“怎么。”
顾衡坐上主位,打眼一扫也就了然个七七八八。林轻言惴惴躲在角落里,监军们一脸跃跃欲试,他便挑挑眉,主动开启了话题。
“失败了?”
林轻言呼吸一窒,觉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蔡驳担忧看去,就见他把头越发低下,几乎埋入尘埃。
监军早已迫不及待:“没错顾将军,要属下说,林小统领难堪大任您应该——”
“哦。”顾衡点点头,截断了他的献计献策,拄着脑袋看向林轻言,声音平稳地无一丝起伏。
“那你怎么还在这,领军棍了吗。”
“……”
林轻言顿了顿,懵懵抬头,掌心都是汗,“顾将军我……”
“战败三十,自己去领。”
顾衡寡寡淡淡,平静地就好像他只是写错了一个字那般。林轻言更觉无地自容,第一次没有直接跪地请罚,睫毛抖个不停,无措地想要继续说下去:“对不起顾将军,属下——”
暗卫本就心思敏感,尤其现在手握西部军很多事也不再是秘密了。他清楚地知道那所谓的千人小队情报是哪里来的,斥候的重心不在此,这是日日不见踪迹的顾将军亲身探回来的。
……可他却辜负了。
“四十。”
顾衡懒懒截断,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在这句之后还难得好心地提醒了句,“再不去继续加。”
林轻言懵懵愣愣,顾衡淡定地让他都恍惚有种“这都不是事”的错觉,他张张嘴,极力想要说点什么。
“顾将军,属下失败了……”
“嗯,听见了,”顾衡轻描淡写至极,“五十。”
这下不光林轻言,其他人也跟着面面相觑起来。见此顾衡挑挑眉,一副你们在纳闷什么的表情,“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输了自己去领军棍。”
只有军棍吗……
林轻言茫然地张大眼睛,他如此难堪大任,手上的权力和那个刻意伪装出来的皮,不都应该如数奉还吗。
只是军棍……就可以吗。
看不下去的蔡驳从某个刁钻角度窜出来,偷偷拽了拽他衣角,示意他先领罚再说。林轻言张张嘴,最后看了顾衡一眼,低头应了是。
顾衡静静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收回压迫,淡淡瞥向其他人。
“刚才,你们是想要说什么来着。”
蔡驳在后面拼命拽杨朔的衣服,但还是没拽住这位自诩刚正不阿的同僚。杨监军悍然出列,开口铿锵有力。
“属下觉得,此次失败正是说明林小统领还不够资格。”
“杨监军,”没日没夜的在外面跑似乎让顾将军也有点疲累,他一只手拄着脑袋,懒洋洋地望着下面,用一种说不出情绪的语气淡淡道:
“人是我选的,你是在质疑我吗。”
杀气四溢,瞬时间,全场鸦雀无声,离得近的几个高级将领甚至被震得向后退了几步,畏惧地咽了咽口水。
然而顾将军给众人的震撼还没结束。他云淡风轻地瞥了眼旁边,不少人跟着他的示意望过去,均是一滞。
视线尽头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桌子,与众不同的是,上面整整齐齐摞了半人高的文书。很多人都亲自帮顾将军拆过,因此也知道里面写着什么。
——那是来自方方面面、各种各样大人物的所谓问询,字里行间全是对西部军的指手画脚,后面更是因为顾将军的从不回复而愈发言辞激烈,诟病十足。
“这些东西,”顾衡抬抬下巴,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无论来自哪里,都是发给我的。”
他收回眼,望向其他人,“以免各位忘掉,我也在此提醒下,西疆现在无论是输是赢,写的都是我顾衡的名字,由我顾衡对一切负责。”
“现在,战败的责任我背了,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一片死寂,西部军一众神情恍然。憋了一肚子状要告的杨朔更觉如鲠在喉,哆哆嗦嗦地扭头去看蔡驳,得后者一个隐晦耸肩——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林小统领的问题上,顾将军会变得更难以琢磨。
“不过,我也觉得确实需要讨论下,按理说不应该这么害怕才对。”
边说着,他神情淡淡地转向蔡驳,可怜蔡参谋一息从挤眉弄眼恢复成服服帖帖。
“你们参谋偷懒了。”
这是准备胡乱开炮找替死鬼了。蔡驳一顿,想也不想先“扑通”一声跪地下,秉持着绝对不能背了这个锅的心态声嘶力竭哀嚎,生怕顾将军手里的脊柱钉就这么扔过来。
“大人!属下冤枉啊!天地良心属下真的尽力了!实在是林小统领基础太差,一个月真的教不会太多啊!”
蔡驳直呼窦娥冤,杨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旁边嘟囔着说风凉话。
“本身让一个大字不识的暗卫当西部军总统领就很不合适。”
他并没想触顾将军霉头,奈何顾将军耳力实在是太好了。顾衡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确实不合适。”
杨朔一惊,随即大喜过望,误以为自己日日夜夜的参奏起了效果,然而下一刻便听顾将军平平淡淡开了口。
“那从今天起,除了参谋,你们监军也一并负责教他念书,让他多识几个大字。”
杨朔:???
杨朔:!!!
杨朔怒发冲冠,霍地踏前一步,慷慨激昂地便想要宁死不屈,顾衡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接着补充道:“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林轻言要是认不够字——”
来吧来吧,杨朔挺胸抬头,他才不会像蔡驳他们参谋那般贪生怕死,纵使粉身碎骨也要仗义执言,在青史留名。
“——我就告诉天下人,什么文人风骨、大文豪,你们西部军监军,名不副实,连个暗卫都教不了,都是一群不学无术的草包。”
全场肃静,落针可闻。蔡驳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执意颠倒黑白威胁人的顾将军,杨朔更是呆愣当场,完全不知作何反应。
死一般的沉寂中,顾将军施施然起身,极其无所谓地随意扫过半场,盖棺定论。
“那就这么定了。”
林轻言挨完军棍从刑场出来,严阵以待等着他的是以杨朔为首的监军,个个表情肃穆,入目皆一副如丧考妣模样。
他登时手心沁满汗,手背在身后无措攥紧,惴惴道:“杨监军您——”
他想问是不是出结果了,顾将军究竟打算如何处理他。
可话刚开个头,便见杨朔沉着脸大无畏地一挥手,监军们一拥而上将他围了起来。
林轻言:???
他完全懵了,不晓得要不要反抗只能顺着力道被架起,随着人流向前。
然而没走出几步,另一边蔡驳已经带着参谋气势汹汹杀到,一言不发伸手就要去拉人群中的林轻言。
杨朔一个侧身,抢在他反应过来前悍然把人护在身后,声色俱厉,“你们干什么!”
蔡驳不甘示弱:“还我小统领!”
“先到先得,我们先抢到的人!”
“是我们先定的今晚!”
林轻言蒙愣地看着两边你来我往因为他的归属问题吵得不可开交,杨朔深吸口气,忍着暴起的青筋苦口婆心。
“你们参谋人那么多,让顾将军杀两个有什么大不了的。”
蔡驳立刻反唇相讥:“那你们监军够名垂青史了,有点坏名声怎么了!”
“那是有点吗!”杨朔勃然大怒,“老夫我天天在西部军忍辱负重,顶着压力也要参顾将军是为了什么!岂容他这么败坏我们名声!”
他身后的监军们心有余悸,齐刷刷地跟着一起点头。
“那我们参谋又做错了什么!”
蔡驳据理力争,“我们苟了这么久,凭什么要这么随便出两个人给顾将军杀着玩!”
监军暴跳如雷,参谋对着顶杠,两方唇来舌往甚至忘记了话题中心的小统领。
林轻言懵懵懂懂地听着,也不知道在他离开议事厅去刑场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突然好像就没有人在乎他的战败了,每个人都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烦恼。
他以为大过天、永远难以逾越的鸿沟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身后的刑场里,卫兵在收着刑具;半边夕阳下,训练场下来的士兵们如常和他打着招呼,叫着他“小统领”。
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恍惚意识到:军棍——真的,就只有军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