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四海》雁飞云罗

60、出乎意外

　　古韵时却并不看她，也不说话。

　　丁氏叹了一口气，回身向魏本谟行礼后，跪到地上，道：“大人，民妇不该徇私隐瞒，愿受责罚。”——这样的话等于是承认了魏本谟的推测。

　　古韵时嘴角一抽搐，闭上了眼睛。

　　“范丁氏！”魏本谟“攸”的站了起来，重重走了几步，道：“你可知你欺骗本府，致使凶案发生至今已过十余日，凶手仍逍遥法外。本府几乎误入歧途，又几番遇险，几乎性命不保！”

　　丁氏听魏本谟这样一说，惊的变了脸色，似不可置信，道：“民妇的哥哥那夜假扮先生的确无疑，但因此说他就是凶犯，却无凭证。哥哥虽自小不务正业，可并非视人命为儿戏的恶徒。”

　　“过去的丁应言自然不会害人性命。”魏本谟叹了口气，仿佛若有所思，道：“实不相瞒，那日在你父亲的厅堂里见到他的画，本府还是十分喜欢的。只是他现在已被异教迷了心智。早已不是你当日所敬重的兄长了。”

　　“异教？”丁氏不解。

　　古韵时眉头一皱，却并不意外。

　　只有元屹，明白魏本谟因看出那张天女散花图与那张白衣女的画像出自丁应言，才有了这样推测。

　　“就是本朝第一邪教，白莲教！”魏本谟神色变得冷峻之至，“丁应言日下当为白莲教极为器重的画师。那夜疑犯逃走之时，遗失了白莲教圣女的画像，画上的勾勒之法，与你哥哥的手法无二。试问，谁有胆量在今天，画那样的画像？你现在可明白，你所试图包庇的，不只是杀害范佐成的疑犯，更是罪至凌迟的白莲教徒？”

　　丁氏听到“白莲教”三字入耳，身子不由打了个寒颤。——本朝打压白莲教可谓手段无不尽其极，而隐匿不报，自是罪加一等。以她女流体质，二十大板就足以要了性命，更何况其他。

　　古韵时也再不能安坐，他终于望去了跪在地上的丁氏，心中一刺，眼里不自觉的盈满了泪水。

　　“范丁氏，本府再问你一句，那夜之前与之后，你可曾见过令兄？”

　　丁氏凄惨的一笑，摇了摇头。

　　“令兄离家已近四载，这期间你们可有联系？”

　　丁氏还是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他早已不再同你有兄妹情分，你为什么还要包庇他？”魏本谟发问。

　　丁氏答不出话来，身子颤抖不已。

　　魏本谟却毫无动容，只又问了一遍。

　　丁氏抬眼望去魏本谟冷若冰霜的脸庞，只觉头痛欲裂，蓦然间，熟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大人，请不要逼她。”她一惊，旋而又觉得不解的心事终于落地，一时间，竟只是木然。

　　魏本谟抚须一笑，道：“古先生，你终于肯开口说话了。若说无情，何必求情？”

　　“有情又如何？无情又如何？”古韵时苍凉一笑，道：“古某寒窘一生，生平只有二幸。一幸范先生不以我落魄，接济收留，二幸二夫人不以我卑鄙，关怀体恤。古某三载寄宿，自问并无失礼之处，二夫人怜惜照顾，亦绝无越轨之行。然二人日久相对，心中能无波澜？只恨未能早日了断，含糊其辞终至今日。”

　　元屹惊异古韵时此时言语坦荡，全不似之前落寞畏缩之态。——这番思想不独元屹有之，连魏本谟也吃了一惊。

　　“诚如大人所言，范先生一死，错终在我。我本已无面目再留于天地之间，苟活至此，本只想保全她而已。二夫人徇私隐情，自是法理难容，但她实不知其兄与白莲教有关，还望大人能手下留情。”

　　“这么说，你是一心认罪求死了？”魏本谟道。

　　古韵时点了点头。

　　魏本谟坐回正座，神色端然道： “今日并非开堂公审，本府请你们来，不过是要了解情况。我朝律例，一应陈述口供，必须当堂审理，由书办记录在档，当事人画押方才有效。开堂之前，本府只有两件事要交代。——屹儿！”

　　元屹本以为接下去便是收监牢中，谁知峰回路转，一时高兴，连忙从屏风后跑了出来。

　　“咦？让你看着的东西呢？”魏本谟见元屹两手空空，问。

　　“啊！”元屹一拍脑袋，道，“伯伯让我提了好久，我手都酸了，所以先放到地上了。”

　　古韵时和丁氏都没有想到，屏风后还藏着一个元屹，却见他一转身又跑回了原处，再出现时，手里提了一包重重的东西走到了魏本谟身边。

　　魏本谟接过小布包，放在桌上，道：“你二人先起来。”

　　元屹不知道魏本谟到底要做什么，但见他神色并不如先前这般不悦，心中稍宽。

　　古丁二人站起来，各立一边，不知所以。

　　“古秀才。”魏本谟忽然改变了称呼，淡淡一笑，道：“明年科场，望你振作精神，莫负师恩。本府知你寒素，本案结后，亦不能再借宿范宅。因此赠你二十两以作生活之资。只是日后须得都靠自己。”言毕，站起身来，将银资递到目瞪口呆的古韵时面前。

　　古韵时接过银两，眼里流下泪来，口中还想说话，魏本谟只拍拍他肩，示意不必再言。

　　元屹也没有想到，魏本谟竟有此举。

　　“丁氏，你知情不报，本府本可立即收监，但念在范晴年幼，须有人照顾，因此且不追究了。你父说你颇能绘画，今日回去，将你哥哥的面貌画影图形，明日我派衙役去取，不可耽搁。”

　　丁氏点头应允，满面感激。

　　“回去吧。”魏本谟摆一摆手，转身离开了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