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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12淤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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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景铺满墨蓝色调的雨幕,零星的霓虹与指尖处投落的火星一般,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贺嘉侧坐在落地窗边,她神色恹恹地将烟熄灭。
偌大的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她仰起头,天花板像是和渐沉的雨夜融为一体,她又低头俯瞰窗外,黄色的士在雨夜里疾驰而过,下一瞬归于寂静。
她忽然开始讨厌烟味。
贺嘉依稀记得沙发边的矮几摆着香水,她凭着记忆摸索,借着微弱的霓虹,隐约找到方向。
转瞬即逝的薄荷味却出乎意料地盖过了烟草味,贺嘉在这一瞬失神,而后汹涌的苦橙香铺天盖地朝她奔涌而来,破碎的玻璃散落在绒毯上,鸦雀无声。
这是程知澍惯用的香水。
贺嘉开始后悔,变扭地想要找回片刻前厌恶的烟草味,总好过密闭空间里处处充斥着与程知澍有关的气息。
这是贺嘉再熟悉不过的香味。
程知澍的强迫症在于香水、车内香氛、洗浴产品都是雷打不动的同款味道。由于过去初次近距离接触时闻到的薄荷味皂香,所以贺嘉擅自做主赠予同款味道的香水,他欣然接受,并且很是配合又贴心地更换一整套系列。
仿若身处在水雾迷蒙里,她无法清晰地望见,却嗅到薄荷香,又偏偏清楚地感知到苦橙花的温度卷过她的皮囊,她会在与雨声别无二致的水流声里,颐指气使地向他提出诸多要求。
在曾经程知澍无条件给出的偏爱与纵容里,他会对她胡搅蛮缠的一切无礼提议没辙。
而今夜,程知澍选择低头求和,意味着他将会重新给出他收回的偏爱与纵容。
沉思至此,贺嘉又点燃一支烟。她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直到火星燃烧殆尽,将过往化为泡影。
贺嘉合衣躺在沙发上,窗外已不见霓虹,只剩暴雨如注。她缓缓闭上眼,喧嚣雨声却像是被隔离,唯有循环播放闯入她脑海之中的一句拒绝。
“可我已经不是,非要我们和好不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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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澍有种无家可归的流浪感。
大概是再一次被贺嘉拒绝后,他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落里,他所付诸的全部真心都是微不足道的。
程知澍不知道凭着何种情绪走进纪泽洺的公寓,他沉默地坐着,直到纪泽洺满身酒气地推门而入,他的眼前骤然闯入刺目的灯光。
“嚯!吓我一跳。”纪泽洺猛然发现本该无人的公寓里多出的程知澍,他瞬间酒醒了大半,心下一惊,“你找我有事怎么不跟我发个消息,也不吱一声?”
“没什么事,就来坐坐。”程知澍坐起身,反客为主似的倒了杯水给纪泽洺。
纪泽洺对程知澍的奇怪举动颇感诧异,他愣愣地接过水杯,犹豫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
“现在应该几点?”
纪泽洺点亮手机屏幕,直接举在程知澍眼前:“凌晨三点多,你再一次不提前打招呼就出现在我家里,你是不是有病?”
程知澍很是坦诚:“是有点。”
“滚。”纪泽洺被气得口干,正想喝水却恍然记起这几日他并没有煮水,“你这么好心帮我煮水了?”
程知澍思忖半晌,答得诚恳:“没有,原本就有的。”
纪泽洺气笑,想将这没皮没脸的人和发臭的水一起扔出家门。但一想到程知澍掌握着可以让他翻身对抗联姻一事的投资,于是他咬咬牙学会忍耐。
眼不见心不烦,纪泽洺选择自我安慰。
当纪泽洺从卧室简单冲了个澡出来后,瞥见程知澍仍然坐在沙发上。他故作大声地叹气,又有气无力地说:“少爷,您能有点活人样吗?”
程知澍依旧我行我素,保持沉默,气得纪泽洺在他眼前来回踱步。
“你有些吵到我的眼睛了。”
“你是人?”纪泽洺反唇相讥。
“也可以不做人。”
纪泽洺扶额,感觉脑袋嗡嗡响,见程知澍一副软硬不吃、得过且过的厌世模样,以至于他一度觉得醉酒的不是他,而是程知澍,一点都不清醒。
“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又是这样。你连她冒充的身份都可以不拆穿,你都不敢承认你爱着她吗?”纪泽洺正色,语重心长地看着他。
“爱吗。”程知澍的喉腔里闷出一声笑,像是自嘲,“我承认。”
我承认爱。
“但我不敢。”
我不敢爱。
程知澍觉得自己被困在五年前的圆满梦境里,他沉溺在永悬不坠的盛夏里,期待着日复一日的同一场荒唐美梦。
别惦记她了。
这是五年来程知澍对自己说过最多的一句话。
“只是成为家人不好吗?”纪泽洺问。
尽管痛苦不能感同身受,但五年来种种,纪泽洺身为程知澍的好友,他亲眼见过这份不能言说的痛苦。
纪泽洺仍然记得,大概是贺嘉出国后的第一个月,程知澍和他一起打游戏,原本正常沟通的人突然没了声响,他一转头,表情像是撞见鬼。
那时的程知澍胡乱抹了把脸,侧过头,语气故作正常地说“开吧”。
纪泽洺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不敢想到底该有多思念,才会在看到同款人物角色皮肤后,眼泪止不住地淌了满脸。
“我还蛮自私的。”
程知澍心知肚明自己的低劣。
“只是家人,我好像不能愿意。”
纪泽洺无奈地叹息,简明扼要:“那就挑明、拆穿,让一切都回到该回的正轨,光明正大地去相爱。”
“我至今不清楚她所求为何,擅自打乱她的计划,她肯定会恨我。她会更加确定,那些浅薄的爱,是言不由衷,是不值得。”
“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纪泽洺沉沉叹气,颇为困倦地打着哈欠,他背过身,扬了下手,“爱没有定论,少自寻痛苦,兄弟。客卧一直铺着,记得睡觉。”
“谢了。”
听着程知澍如此真诚的道谢,纪泽洺不着调地转过身:“大恩不言谢,多听纪大师一言,胜读十年书。”
程知澍破天荒地配合,他轻点头:“还是多谢你,纪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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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嘉是被一个电话吵醒的。
“嘉嘉姐,梁导他……他说……”助理欲言又止。
贺嘉尚未彻底清醒,朦朦胧胧地接起电话,对面却支支吾吾没有下文,她有些心烦意乱,也明白大约是原话很不中听,便直言打断:“你可以大胆地复述梁樾川的原话。”
“那……那我就说了,嘉嘉姐你可千万不要生气。”助理清了清嗓,求生欲极强地强调,“梁导说——”
贺嘉将手机屏幕覆在耳边,她闭着眼。
“梁导说‘我希望我的合作对象有时间观念,如果只一味顾着谈情说爱,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我想任何一个行业都无法接纳像贺老师这样毫无敬业精神的人。’”助理一口气复述完毕后,瞬间屏住呼吸,老实静候贺嘉的回复。
贺嘉把梁樾川的话从脑海里过了一遍,问:“今天需要开工?”
助理解释道:“原先今天是休息的,但昨天晚上梁导在群里临时通知,姐你是不是没有看到信息?抱歉姐,我应该再提醒你一下的,对不起!”
贺嘉自我反省。回国后她总是不自主地陷入与程知澍有关的不良情绪,忘记计划的正事,忘记自己的演员身份,她属实不应该。
“不用抱歉,这是我的问题,我会和梁导道歉解释的。”
贺嘉挂断电话,慢慢睁开眼。
一夜降雨过后,淮京仍是阴天。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梁樾川的电话号码,拨出的那一刻提示已被拉入黑名单。
贺嘉了然此人的肚量非同一般之小。她不抱希望地在对话框里打出一段官方的道歉文字,果不其然已被拉黑。
她选择不再做任何毫无意义的尝试,冲澡洗漱后立刻驱车赶往片场。
而当贺嘉抵达片场时,已空无一人,她正想离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这样荒唐的把戏,梁导究竟想玩到什么时候?”
贺嘉没有转身,直到背后的阴影缓缓接近她。
“那得看贺老师什么时候可以认真配合工作。”
贺嘉轻笑:“真看不惯我,以梁导的本事大可以换个人,内娱多少演员前赴后继地赶着参演,不是吗?”
梁樾川故作思考:“贺老师说的有道理。既然我的戏备受吹捧,那贺老师怎么不上心一些?难道是明白这个女主角非你不可吗?”
听到相同的语式,贺嘉缓缓闭了闭眼,将眸中厌烦的情绪压下,她反问:“梁导不换掉我的原因,不正是非我不可吗?”
梁樾川莫名笑道:“的确,的确非你不可。”
“那就请梁导少玩诸如此类的把戏——”
“忍我很难吧?”梁樾川自顾自地答话,“忍我很难吧。”
贺嘉忍无可忍:“有病。”
“贺嘉。”
眼前的影子忽的贴近,她明确地感知到,梁樾川靠近她一分。
“正如你接近我目的不纯,我与你同样,别有企图。”
贺嘉压下诧异,面色平静地撞进他冷淡的眼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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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国内的导演,我最想合作的是——”
在国际上崭露头角的贺嘉第一次接受国内记者采访时被问到合作导演的问题。
“如果有幸,如果我能成为一名不错的演员。”
“我想向梁宗铮导演自荐。”
这是梁樾川第一次在现场见到贺嘉。
她站在万人中央,背后是众星云集的签名板,身前是排山倒海的闪光灯。
而他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籍籍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