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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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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竟不知皇太后曾亲自教养过母亲,”庄疏庭轻轻叹息,“皇太后又这般纵容于我,待诸事了结,我能否去宫中看望皇太后?”
“你若能去,她定然高兴极了。回回宫宴她都盼着你去,可惜十回你只去两回。即便如此,每回见了你,她要高兴好几日。”桓照夜道,“不必等到诸事了结,也不必急着赶往神农谷,从梨香县先回京,见了皇祖母,取回《天下异闻录》,再做定夺,可好?”
“好,”庄疏庭微阖双目,轻声应道,“怎样都好。”
“便如此说定了?”
“嗯,都依你。”
桓照夜心中大悦,紧了紧抱着庄疏庭的双臂,方继续道:“母亲与父亲在南拓鬼市相识那日,本已倾心于彼此,可惜阴差阳错,好几年未曾碰面。万幸重逢在皇祖母筹办的百花宴,二人定下婚约,未多久便是大婚。皇祖母信中赞叹,父亲母亲乃是世间少有的一对璧人。
“因南拓蠢蠢欲动,愈发猖狂,父亲母亲虽新婚不久,先皇也不得不命父亲前往朝元边境,以震慑南拓,母亲亦随父亲同往,一待便是三年,南拓渐渐歇了进犯朝元的心思,两国相安无事。
“本以为不日父亲母亲便可返朝,不知为何,南拓突然趁夜偷袭,同朝元恶战一场,也是那夜,庄伯信以通敌卖国的罪名,将父亲斩杀。
“庄伯信班师回朝后,竟求娶母亲。皇祖母本以为母亲不会答应,但母亲竟痛快应下。”桓照夜道,“想是母亲不信父亲通敌卖国,故此忍辱负重,留在庄伯信身边,欲从庄伯信身上寻出破绽,为父亲洗清冤屈。”
听至此处,庄疏庭攥紧桓照夜胸前衣襟。
桓照夜继续道:“母亲改嫁庄伯信那日,先皇便将庄伯信从从三品副将提拔为正三品四安将军。半年后,父皇登基,你出生,皇祖母大悦,为讨皇祖母欢心,父皇又将庄伯信提拔为从二品四征将军。
“但皇祖母向来不喜庄伯信,你出生之时她自是喜悦万分,父皇提拔庄伯信,她却心中不悦,但她也无法,毕竟女凭父贵。她再如何不喜,庄伯信也是你名义上的父亲。
“谁知庄伯信早与母亲的丫鬟不清不楚。你出生后不久,那丫鬟便生下一女。皇祖母越发不喜庄伯信,连带着父皇也对他颇为疏远。”
“未几年,母亲因病仙逝,皇祖母伤心欲绝。而庄伯信不但将母亲的丫鬟扶正,还一房接着一房,连纳数房妾室,皇祖母对他厌恶至极。又兼朝元这些年四海升平,海晏河清,武将本就式微。
“直至这几年,皇祖母见你年岁见长,已是议亲的时候,她唯恐庄伯信官职低微拖累了你,遂授意父皇,给庄伯信一个立功的机会。
“年初北境异动,父皇给足兵马,配上最好的副将,命他前去镇压,只待他得胜返朝,擢升他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
“庄伯信果如父皇所料,顺利镇压北境,顺利擢升。皇祖母本想将你许配给沈丞相的嫡长子,却被父皇拦下,他执意要将你许配给皇子。
“皇祖母便借着端午宫宴,好让你从诸位皇子中挑个可心的。你挑中了我,皇祖母甚是高兴,但最高兴的,却是父皇。
“可惜庄伯信自视甚高,自以为建下不世功勋,竟妄想将不忠不义的丫鬟所生之女嫁于皇子,还妄图皇后之位。
“殊不知,满朝文武百官,适龄高门贵女无数,父皇最满意的皇后人选,一直是你。净梵山的炎序救下你,教你学琴学武,皆是父皇和皇祖母的安排。那炎序,无所不通,无所不精,本是父皇千挑万选出的良师。”
庄疏庭从桓照夜怀中直起身,泪珠盈睫:“若无皇上和皇太后,我早已不在人世。即便他们让我立时去死,我又岂会拖延片刻?”
桓照夜眸中满是心疼,手指伸出,拭去庄疏庭面上泪珠:“救下你,派人教导你,于皇祖母而言,自是出于好意,但于父皇而言,却并非出于好意,他的目的,只为培养皇后人选。”
庄疏庭止住泪,怔怔望着桓照夜。
“你与我,不过皆是他棋盘上的棋子罢了。他要让他最满意的皇子登上皇位,让他最满意的高门贵女登上后位。”桓照夜道,“至于这皇子和贵女,是否另有心仪之人,他全不在意。”
“如今皇上最满意的皇子是你,他自是盼着你能扳倒二皇子,赢下皇位之争。”庄疏庭道,“待他知晓我父亲并非庄伯信,而是卷宗中所记,通敌卖国的前镇国大将军,他最满意的皇后人选,只怕便不是我了。”
“我若在皇位之上,要立你为后,谁敢置喙?”桓照夜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即便我不在皇位之上,也绝不会放你嫁于旁人。”
眼前的桓照夜如碧梧翠竹般生机勃发,半点也无前世中毒后的憔悴枯槁。
她与他,都还好好活着。
庄疏庭心中庆幸无比。
父亲死因未明,母亲遗愿未了,她自该同桓照夜一般,竭尽全力去做自己应做之事。
“我是景王,你便是景王妃。”桓照夜抬手轻轻拂开庄疏庭额前发丝,柔声道,“我是皇上,你便是皇后。”
“好,你是琴翁,我便是琴婆,”庄疏庭眸中含笑,“我只管嫁于你便是。”
她与桓照夜的花朝月夕,定然指日可待。
“嗯。”桓照夜只觉心中熨帖非常,倾身吻上她发梢。
庄疏庭余光瞥见桌案上七弦琴,忙道:“我留下这张琴,是因它或许曾是父亲的琴。”
桓照夜略微沉思,拿起七弦琴,上下细瞧,目光最终落在蝶恋花那三字上:“这张琴,确是父亲的琴。”
“除这三字,并无其他可表明身份的信息,”庄疏庭道,“这花字可解作母亲,这蝶字,又作何解?”
“父亲的小名,是庄蝴蝶。”
“什么?”庄疏庭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桓照夜眸中露出笑意:“不过,只有母亲这般唤他。”
“你如何得知?莫非又是皇太后告知于你?”
桓照夜摇了摇头:“《天下异闻录》最后一章记述了某位大将军的情史,如今想来,同父亲倒十分贴合。
“书中写到,那位大将军容颜似玉,清冷昳丽,貌美如女子一般,以致雌雄难辨。他虽身长八尺,鹤骨松姿,世人仍常常误认他为女子,连他夫人初见他时亦是如此。
“因他姓庄,他夫人姓花,他又爱穿鲜艳衣裳,他夫人便爱称他为庄蝴蝶,或是花蝴蝶。我记得书中还绘有一幅双飞蝴蝶榴花水墨图。”
庄疏庭立起身,匆匆取来笔墨纸砚,铺开宣纸,垂首挥笔,片刻后,抬眸问道:“那蝴蝶,可是这般模样?”
宣纸上赫然一只墨色蝴蝶,只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同《天下异闻录》中所绘一般无二。
“正是这般模样。”桓照夜接过庄疏庭手中狼毫,绘出另一只蝴蝶,并那株石榴树。
“母亲最爱的,便是榴花。”西偏院中那株石榴树,便是从母亲生前所居院中移来。
“这蝴蝶,母亲在手札中绘了不下千只,几乎每页皆有两三只,有几页一字也无,满是蝴蝶。”庄疏庭眼瞧那幅双飞蝴蝶榴花图,泪盈于睫,“我只当她喜欢蝴蝶。”
“母亲喜欢的,原是父亲。”桓照夜放下狼毫,将庄疏庭揽在怀中,“不光如此,琴上这蝶恋花三字,同《天下异闻录》字体一模一样,应是出自同一人之手。那《天下异闻录》,想是父亲所著。”
庄疏庭忙问:“《天下异闻录》,你从何处得来?”
桓照夜轻轻叹息:“是母亲,你的母亲。”
庄疏庭早已怔在原地。
“距今已近二十年,那日正是我五岁生辰,父皇宫中设宴,宾客无数,热闹非常,可惜我只喜清净,遂趁着太监和宫女不备,偷偷溜出宴席,沿着小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行至万鲤池。
“万鲤池边已立着一位年轻夫人,我未曾见过的。她见我来,并无半点惊讶,只轻声叹道:听闻对着锦鲤许愿,可心想事成,若是真的,该有多好。”
庄疏庭急切问道:“她是母亲?”
“嗯。”
“她还说了什么?”
“她问我,偷溜出来,可是也觉得宴会无趣?”桓照夜轻声道,“见我点头,她笑出声来,从袖中掏出一本书册,依依不舍递给我,说她身上唯有此书最为贵重,便作为生辰礼赠予我。”
“那书是父亲亲笔所著,母亲她,怎舍得赠予你?”
“我见她实在难舍,也曾婉言谢绝。她说,此书留在她身上,难逃被销毁的厄运,能被我收留,是此书的大造化。我便收下此书,藏在怀中。她甚是欢喜,叮嘱我切不可告诉他人。”
“她又说,今日我是寿星,各路神仙都要纵容我一些,我说的话便比旁人要灵验一些。她问我,可否送她几句吉利话儿。”桓照夜揽紧庄疏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