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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1、   ...

  •   1、
      打开家门后的瞬间,司愿愣在了原地。
      身后的阳光勉强给家里带来了些许光亮,却只在玄关处就被吞噬,四散的灰尘迎面扑来,难以言喻的腐坏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司愿拖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迈步进门,嫌恶地用力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笼罩周身的异味。
      司愿打开客厅大灯,夏寻正一动不动地横躺在沙发上,突然显现的身影吓了她一跳。
      她快步走到夏寻身边,晃了晃夏寻,“起来。”
      司愿又叫了几声夏寻的名字,不见有任何反应。她不由地紧张起来,试探性地探了探夏寻的鼻息,在手指感受到温热且平稳的呼吸后司愿气不打一处来,从地上抄起一件乱扔的卫衣揉成一团朝夏寻面门扔去。
      夏寻悠悠睁开眼,朦胧中司愿的声音劈头盖脸而来:“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我就走了一周,你还有个人样吗?你看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每天就只知道躺尸吗?”
      夏寻怔怔地看着司愿,直勾勾的目光让司愿觉得莫名其妙从而又更添了一把火,“还看什么看!起身收拾啊!好不容易回来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水也没……”
      司愿的话还没说完,夏寻突然起身一把抱住司愿,怀抱越来越紧,箍得司愿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回来了?”夏寻终于松开怀抱,仔细端详着眼前人,手抚过司愿脸颊的片刻眼中水气氤氲,引得司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没事吧?”司愿的手背贴上夏寻的额头,“也没发烧啊,怎么一回来感觉你有毛病了呢?”
      “我真的好想你。”夏寻自说自话。
      “想我回来收拾家里吧?”司愿绕过夏寻,愤愤地拉开紧闭的窗帘,阳光照射进来,家中这才仿佛重返人间。
      放在窗台上的那盆鸢尾花只剩下一截光秃秃的枝干,花盆里残留有几片凋落的花瓣,却都已经变为死气沉沉的黑色,快要烂在泥土里。
      “夏寻!”司愿转过身怒目圆瞪,“我才走了一周我的花怎么就这样了?你明明答应过会好好照料它的!”
      夏寻皱眉,“一周?”
      “是啊,才过去一周,好好的一盆花死了,家里被弄得乱七八糟,你也变得神经兮兮……”
      司愿心烦意乱,过去拉上自己的行李箱,手腕被夏寻连忙握住,“你别走。”
      “我能走哪去?我把行李箱放到房间去而已。”
      司愿甩开夏寻的手,回到房间,迟迟没有出来。
      夏寻环顾一周,家里的确不成样子,家具上落上了一层灰,衣服在地板和沙发上扔得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空酒瓶占据了整个茶几。不远处的餐桌上,司愿生日那天没吃完的蛋糕和饭菜还摆在那里,全都已经发馊。
      繁重的收拾任务从摆正两人的合影开始——夏寻把电视机旁的合影擦了又擦,相框终于干净如初,再也没有任何污秽将两人的拥吻藏匿。
      夏寻埋头把各处的衣物收拾好,再转身时,司愿正一言不发地帮忙清理着餐桌。
      “我来吧。”夏寻急忙过去,把脏活揽过来。
      司愿打开冰箱看了眼,空荡荡的,连一瓶矿泉水都没有,“我真好奇你一个人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也不知道。”过了几秒,夏寻又说,“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活不下去。”
      “少来。”司愿白了夏寻一眼,“我回去这些天你别的没干,光练嘴皮子了吧?”
      “对了,阿姨怎么样了?”
      “只是高血压犯了,但在我回去那天就已经没事了。”
      司愿回去之前就觉得她妈只是在用身体不好的借口逼她回家而已,奈何家里所有人在电话里都只是急不可待地反复催促司愿赶紧回来见一见妈妈,但对妈妈的具体情况支支吾吾不说明白。司愿赌不起,只好赶当天最近一班飞机回家。
      “那她对我们的事……怎么说?”
      “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天在电话里那些难听的话呗。”
      司愿生日那天晚上,她把和夏寻一起庆生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九宫格的正中间是她们惯常的亲吻,直白地诉说着情深意重。可就是这条朋友圈偏偏忘了屏蔽“家人”这一分组,一时的酒意上头酿成大祸——司愿被家人的电话“追杀”,明明早上还发消息说“宝贝生日快乐”的妈妈在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破口大骂,质问她和朋友圈里出现的另一个女生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骂得狠了,司愿索性破罐子破摔般把她和夏寻是恋人关系告诉妈妈,换来的是意料之中更加猛烈的攻击。
      夏寻听不懂司愿的家乡话,却也轻易看懂司愿和家人在因为她们的事情争吵。
      她搂住司愿,低下了头。
      在听到一句方言里最肮脏的咒骂之后司愿挂断了电话,转身和夏寻抱在一起。来电声音无休无止,如狂风暴雨般持续袭扰着两人难得的安生所。
      司愿整理好情绪,再一次直面追击千里而来的电闪雷鸣。
      电话里说不通,爸妈就让她回去一趟好好把事情交代清楚。第二天,来电的除了二老之外还多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亲戚,纷纷苦口婆心地劝她“回归正道”,闲言碎语的功力跟紧箍咒似的,念得人脑仁生疼。
      这时候,妈妈进医院的消息又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司愿没办法,赶了回去。
      夏寻送司愿去机场的时候问要不要跟她一起。
      司愿摇摇头,“等以后吧,总有一天我能把你带回去。”
      告别前,两人不顾旁人落吻,用力到像是诀别。
      那一刻的感觉直到再一次见到司愿出现在自己面前后仍在翻涌,牵动起一次又一次内心世界的天崩地裂。
      “你爸妈不可能同意的对吧?”夏寻问。
      司愿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夏寻,“他们同不同意真的重要吗?”
      夏寻心里没有答案。
      司愿认真问她:“那你现在还喜欢我吗?还想要和我继续在一起吗?”
      “当然。”
      “我也想和你在一起,这就足够了。”
      “你再也不会走了对不对?”夏寻快步走到司愿身前,迫切地想要听到答案。
      “我能走得了吗?”司愿夸张地模仿着夏寻先前的神情重复了一遍,“没有你我都活不下去。”
      司愿双手环抱,上下狠狠搓了搓手臂,“我对这种话过敏,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了。”
      夏寻扶额,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尴尬并没有破坏掉喜悦的心情。
      司愿回来了,司愿真的回来了。

      2、
      两人一直收拾到傍晚,家里才勉强恢复整洁。
      司愿放在家里的东西虽说都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但全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远比其他物件要脏得多。
      夏寻累倒在沙发上,司愿还在冲洗着自己的水杯,“我才走了一个星期东西怎么就变得这么脏了?”
      司愿的目光直射向夏寻,“你在家都干什么了?”
      “我什么都没干。”夏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怎么感觉这次你根本没想过我会回来。”
      以前就算司愿出差一个来月,回来以后家里不管有多乱,水杯也会是干净,冰箱里会备有一瓶水,还会有一身干净的家居服放在床上。
      可这次回来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夏寻躲开司愿的目光,“我这段时间忙着写剧本,还没来得及收拾家里你就回来了。”
      司愿倒下杯水,来到夏寻身边坐下,“什么故事写得这么入迷?”
      “一个人突然有了魔法的故事。”
      司愿显然不太感兴趣,夏寻逃过一劫似的赶紧转移话题,“我饿了。”
      “我们去吃烤肉吧。”司愿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每一次离家她最想念的就是街角的烧烤店。那家店不仅味道独一无二,她们每次小别后相聚的记忆也全都留存在那里。
      两人当即换好衣服出门,没走出多远,司愿停下脚步开始环顾街道四周,眉头越皱越紧。
      街道两侧的大多数店铺都在一周之内换成了新店,卖女装的变成了做卤味的,火锅店接替了麻辣烫,老旧的小卖店也被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取代。整条行人道都铺上了新地砖,不再被各种各样的摊位或是店家摆出的桌椅所占据,夜晚鼎沸的人声如今被一张张玻璃门所隔绝,所有的一切都让司愿觉得陌生。
      她能认出这条熟悉的街道,但却有些怀疑自己现在身处的还是不是以前那个世界。
      夏寻见司愿杵在原地,不明所以,“怎么了?”
      “今天多少号?”
      “五月十九。”
      回老家的日期是一周前没错,司愿更加觉得奇怪,“才一周时间,这条街变化这么大吗?”
      夏寻跟着环视一周,神色无改,“我也不怎么出门,没太注意到有什么变化。”
      “算了,还是先去烤肉店吧。”
      可没想到的是,烤肉店如今也变成了一家连锁药店,两人隔着马路痴痴地望着醒目的招牌,顿时不知道何去何从。
      夏寻指向路口另一侧,“那里有家烧烤店,要不去多点些肉串,凑合凑合?”
      好像也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
      两人来到烧烤店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司愿一边翻看着菜单一边跟夏寻说:“帮我去隔壁咖啡店买杯咖啡吧。”
      “你不是最讨厌喝咖啡吗?”
      “那就不用去了,喝点别的吧。”司愿抬起头,眼神像在询求夏寻的意见,“我们平常点的都是……”
      “都是啤酒,一人三罐,你永远只能喝完两罐半,剩下半罐让我替你喝完。”
      夏寻猜到了司愿的意图,继续说道:“你吃烧烤从来不会撸串直接吃,会先用筷子把吃的从串上弄下来放到碗里。你不喜欢吃茄子、蘑菇、火腿肠,除了肉串最喜欢的就是土豆片,不能吃辣,一点点辣都能把你辣哭……说这些足够打消你的怀疑吗?”
      司愿连连点头,“够了够了,看样子这里不是平行世界。”
      “平行世界里的我们没准还没有被发现,没有分开。”
      “没准现在正吃着烤肉。”司愿嘟囔着,“现在的店倒闭得可真快。”
      司愿与夏寻同时将遗憾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四目相对,司愿错意夏寻与自己抱着同一种遗憾。
      她举杯与夏寻相碰,不好的情绪很快一扫而空,新鲜见闻与往事种种像特殊的调味料加进了这顿烧烤里,谈笑间依稀又品味到了熟悉的味道。
      两人之间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邻桌的客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司愿和夏寻却还在兴头上,用回忆持续创造着新的回忆。
      直到烧烤店快要打烊,夏寻才架着司愿出来,踉踉跄跄地往家的方向走去。
      司愿带着醉意,如呓语般叫着夏寻的名字,“趁着天黑,我们私奔吧。”
      “去哪?”
      司愿想了想,“去一个没有人觉得我们不应该在一起的世界。”

      3、
      司愿醒来的时候身侧不见夏寻,她起身揉了揉头,懒洋洋地喊了几声夏寻的名字,循着回应声来到了卫生间。
      在夏寻转头看向她的瞬间,司愿的瞌睡全都没了,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夏寻。
      夏寻已经化好了一个精致全妆,就连以往总是被她省略的眼妆此刻反而是妆面最夺目的存在,精湛到司愿都自叹不如。
      “你今天出去有事吗?”
      “我们今天去游乐场吧。”
      那天一起吃生日蛋糕时本来说好了第二天去游乐场,可变故突生,这个计划也只好无限期推迟。
      “好啊好啊。”司愿连连答应。
      司愿一直把游乐场看作与现实世界有魔法结界的地方,只要进了入口,就能忘掉一切不开心的事情,重新沉浸在像小时候那样无忧无虑的时光。她兴奋地穿梭在各个游乐项目之间,在不同的主题世界体验着不同形式的飞天遁地,不亦乐乎。
      而夏寻每次只体会到“舍命陪君子”的深刻意味。
      她被司愿搀着走下过山车,脑子里还是一片天旋地转,久久回不过神。
      歇气的工夫都没有,司愿又激动地指向远处一个高空项目,“我们去玩那个好不好!”
      夏寻的神智还没完全恢复但应和着点了点头,等来到项目这里排队,她的目光一路顺着设施看到了天空,顿时不由地有些发怵。
      飞椅转着转着就被带到了天上,光是想象到自己在最高处的情形就足以让夏寻腿软。
      “你能玩吗?”司愿问,眼里还是对得到夏寻肯定的回答充满了期待。
      “可以。”
      夏寻硬着头皮和司愿一起坐上飞椅,启动铃响的同时司愿握住了她的手。夏寻的眼睛越闭越紧,司愿的手也越握越紧。
      “我们到最高点了。”司愿告诉夏寻。
      夏寻面向司愿睁开了眼睛,司愿却故意使坏地怂恿她往下看,“就算会掉下去还有我抓住你呢,怕什么?”
      “你抓不住,只会跟我一起掉下去。”
      “那就一起掉下去呗。”
      “呸呸呸。”
      她们与夕阳一同回落,夏寻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司愿身上没有移开,余晖笼住司愿,那时的她也成了光亮的一部分。
      从飞椅上下来,两人往喷泉广场走,司愿一边走一边细数今天玩过的项目,最后发出一声惊呼,“我们今天竟然把想玩的全都玩了一遍,以前顶多能玩一半的项目。”
      “今天人不多,不怎么需要排队。”
      夏寻赶忙在广场的座椅上坐下,也正是因为今天人不多她们才能一个接着一个项目不带喘气地连着玩,这边还惊魂未定,那边新的刺激又来了,夏寻觉得今天比以往任何一次来游乐场都要累,一天仿佛脱了层皮。
      而司愿这才意识到今天游乐场的人的确比往常少了一大半,以前这个点的喷泉广场应该还是人来人往,现在却只有她和夏寻,四下空落落的。
      “好奇怪啊。”司愿嘟囔着,过了一会儿说出了自己的推理,“这个游乐场不会也要倒闭了吧?”
      “不知道。”
      “那我们更要坐一次那个摩天轮了。”司愿指向游乐场正中央的巨型摩天轮,她们每一次的游乐场之旅都想以坐摩天轮作结,但每一次那里排起的长队都让人望而却步。
      来乐园那么多次,坐摩天轮却只有一次,那天商量好一起来游乐场时,司愿说了不下五遍要再坐一次摩天轮。
      夜幕接替黄昏,天地黯淡之际摩天轮上亮起彩光,同时也将司愿的期待带到了顶峰。
      她们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座舱,司愿不禁打趣道:“今晚的摩天轮就像为我们两个人开的。”
      “没准就是为我们两个开的。”
      座舱缓缓升空,两人挨得越来越近,司愿环抱住夏寻,“我生日那天许的愿望全都实现了!”
      “还有一个,摩天轮到达顶点的时候看一场烟花。”
      “这是开玩笑的,哪有那么好的运气能遇上?”
      “能遇上。”夏寻说得笃定,“看好了。”
      夏寻伸出手臂,拳头紧握,等座舱到达顶点时五指倏地伸展,绚烂的烟花同时在夜空绽放,一朵接着一朵。
      尽管并没有持续多久,但还是让司愿目瞪口呆。这片刻的惊喜与精彩让她回味良久,直到从摩天轮上下来都还沉浸在其中。
      “你怎么办到的?”司愿好奇地问夏寻。
      “魔法。”
      “你骗小孩呢?”
      夏寻神秘兮兮地悄声告诉司愿:“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我学会了魔法。”
      “好好好。”司愿不再追问,应付式地回应着夏寻的玩笑,只当她是写剧本写得走火入魔。

      4、
      清晨,家里一声巨响把司愿惊醒,她顺着动静迷迷糊糊来到卫生间。
      几瓶水乳打碎在地,夏寻正蹲着捡拾满地的玻璃碎片。
      “没事吧?”司愿问。
      夏寻把头埋得更低,有意换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司愿,“没事。”
      司愿也跟着一起收拾起来,时不时瞟一眼夏寻,她总觉得夏寻有些不对劲,可一准备靠近,夏寻就跟后背长了眼睛似的提前一步拉开了距离。
      碎片清理得差不多,司愿拿来塑料袋,夏寻把手中的碎片放进去后被司愿一把握住了手腕。
      司愿用拇指狠狠擦了擦夏寻的手背,终于发觉了不对劲在哪。她扔下塑料袋,用力将夏寻扳到面对自己,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看到夏寻的脸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你……怎么老了这么多?”
      “化的老年妆,技术不错吧?”
      司愿捏了一把夏寻的脸颊,“你少骗我,这就是你的皮肤,你的手也是……都变老了。”
      司愿还看到了夏寻头上的白发,短短一夜,却像流逝掉了夏寻生命的数十年。
      “这到底怎么回事?”司愿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为什么我没有变化?”
      “魔法。”
      司愿拉上夏寻往外走,“拿上你的身份证去医院,万一是什么罕见病,早点去早点治,还得去看看脑子,总扯什么魔法……”
      夏寻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拗不过司愿,整个人只能被司愿拖着往前,“魔法是要有代价的啊,十年换一天就是代价,所以我才会老得这么快。”
      “这是你新剧本的设定吗?”
      “不是,相信我。”
      司愿只当她满口胡言,脚步越发加快,正要开门的时候听见身后夏寻吃痛地嗷了一嗓子这才停下,转过身来看向夏寻。
      夏寻跌坐在玄关处揉着肩,“我现在好歹也算个老人家,你用力轻点行不行?”
      司愿抬脚往前踹,最终在落到夏寻身上前收了力,蹲到夏寻身边替她揉着肩膀。
      “你到底怎么了?”
      良久,夏寻才终于鼓起勇气直视司愿,“对不起,我就是太想再见到你,太想和你继续在一起了……我根本就没办法好好一个人活下去。”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怎么回来的?”
      这样一个平常的问题却问住了司愿,她忘了是怎么回来的,她的记忆就像被截掉了一段,上一段在回到老家那天结束,这一段从那天推开家门开始,而这两段记忆之间发生过什么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夏寻又问:“你这次回去真的见到你爸妈了吗?”
      司愿努力追溯记忆,“我下飞机后坐了辆出租车赶去医院,半路上接到他们的电话让我直接回家,说妈妈已经出院了。我让司机掉头,然后……”
      然后记忆全都成了空白。
      “在那个路口你出事了,他们说你当场死亡。”
      夏寻的话重重地砸在司愿心里,刹那间忘了呼吸。
      “那几天你一直不回消息,一开始我以为是你爸妈不让你联系我,可等了几天,你还是一点音信都没有,我越来越没底,整天都心神不宁的。我想你就算想分手好歹也要说一声吧,直接消失算怎么回事,所以就擅自跑到你老家去了。”
      夏寻按照司愿以前告诉过她的地址找上了门,她在单元楼下徘徊了许久,一面想见到司愿问清楚为什么不回消息,一面又担心自己冒昧登门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
      她又给司愿打了好几通电话,还是关机。
      夏寻走进楼梯口,一对老年夫妇迎面下楼,她侧身让步,一句“司家女儿真是太可惜了”钻进了耳朵里,让她当即心头一紧。
      夏寻狂奔向四楼敲响了司愿家门,开门的正是司愿妈妈。
      “阿姨您好,我是……”
      还不等夏寻说完,门嘭地一声关上了。
      夏寻只好继续敲门,在门外把自己的来意说明。
      “我可以见一下司愿吗?”夏寻在门外重复着这话。
      门再一次打开,司愿爸爸拿着扫帚怒气冲冲地冲夏寻身上挥去,把她往楼下赶。
      “见什么见?我女儿都死了你就放过她吧。”
      本在躲闪扫帚攻击的夏寻突然停了下来,棍子结结实实地落在了她手臂上也不觉得疼。
      “您说什么?”
      “滚!”司愿爸爸把夏寻赶下楼,“别再来我们家了。”
      夏寻在单元楼入口一直等到那对老年夫妇回家,最后在他们口中得知了司愿回家那天遭遇车祸的消息。她在手机上翻找出几天前的本地新闻,那则重大交通事故的报道成了接收到的有关司愿的最后一条讯息。
      夏寻又一次登门,在门外央求见司愿最后一面。
      司愿妈妈打开了门,却猝不及防地跪在夏寻身前,双手抱拳给她作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求求你了,放过我们愿愿吧……她就是要跟你在一起才造了这么大的孽……”
      夏寻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不敢上前半步。
      “赶紧滚!”司愿爸爸使劲摆手,示意夏寻离开。
      夏寻深深鞠了一躬,费力挤出一句生涩的“对不起”后离开了那里。
      “这是七年前。”夏寻告诉司愿,“你离开的时间不是七天,是七年。”
      司愿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消化掉夏寻说的所有事,“所以真的有魔法让我们再见到。”
      “幸运的话我们还有明天,后天,甚至大后天。”
      “魔法怎么解除?”
      夏寻不解地看向司愿。
      “怎么解除这个魔法?”司愿擦干眼泪,“赶紧解除魔法回到正常的世界里去!你明明还能活那么多年!”
      “可是一个人活那么多年又有什么意义?你不在的这七年里,我过的每一秒都是折磨。”夏寻握住司愿的手,“不能回头了,也许只剩下一两天的时间了,就当给我一个善终可以吗?”
      夏寻的声音颤抖,眼神里满是哀求。她槁木死灰地捱了七年,时间于她不过只是愈加牢固的囚笼,将她围困在彻底失去司愿的那一天,余下的人生里无法再往前半步。
      司愿从没见过夏寻这般神情,终究舍不得再说一次离别。
      她们如末世前相聚,不顾一切相拥交织,用炽热的当下生发出永恒的余温。

      5、
      司愿和夏寻回到了以前,平淡的一日三餐,平淡地相处,晚间一起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看新出的电影,之后谈论着片中剧情入睡。
      夏寻顶不住困意很快睡了过去,司愿辗转反侧,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作祟,总觉得夏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皱纹的加深、声音的沙哑,以及行动的迟缓,都在一夜之间急速完成。
      新一轮朝阳升起,阳光照进房间,却犹如日暮西沉。
      夏寻醒来的时候司愿正守在床边,神情严肃。
      “你还好吗?”司愿问。
      “挺好的。”夏寻证明自己一般地下床活动活动了筋骨,“还能打套太极。”
      司愿松了口气,提出今天一起去千山寺。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司愿以前陪夏寻去过几次千山寺,虽然一直不理解夏寻靠拜佛求剧本有人要的行为但还是予以尊重,每次都把质疑的话语憋到出了寺门才说出口。
      “这世上都能有魔法,没准也真有神仙。”
      “这两者都不属于一个体系。”
      话虽如此,夏寻还是和司愿一起来到了千山寺。
      每见到一座佛像,司愿都要跪下来双手合十叩首,把心愿反复默念,起身再拜首,犹如最虔诚的信徒。
      夏寻不明白司愿为什么每座佛像都要去拜。
      “把自己的心愿告诉每一个神仙,万一有谁听见了又正好有空不就实现了吗?”
      夏寻有些哭笑不得,“你许的什么愿?”
      “当然是求神仙保佑你长命百岁,多活一天是一天。”司愿反问夏寻,“你刚刚自己有没有说啊?你也算是这里的熟人了,没准你说比我说更能灵验。”
      “我许愿,希望你的愿望都能实现。”
      却是误打误撞祝福了自己。
      司愿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古树上,承载祝福的红飘带挂满了每一条枝干,汇聚的红色比印象里的要浓烈许多。属于她和夏寻的那条飘带也在其中,每当风一吹过,便诵念着祝福。
      司愿走近,想要找到那条飘带。她穿过一条又一条,执着地绕树干走过一圈又一圈,终于在千百条飘带中找寻到了于她而言最为特别的那条。
      司愿高兴得跳起来,晃动着手中的红飘带示意在附近石椅上休息的夏寻。
      等夏寻走近,司愿故意不把带字的那一面露给夏寻。
      “你还记得上面写的什么吗?”
      “夏寻、司愿,一切顺利,白头偕老。前一句是我写的,后一句是你加上的。”夏寻一字不落地叙述出来。
      “可只有你一个人白头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变老,根本不算得到了祝福。”
      “得不到祝福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我们。”
      “可你当时挂上去的时候信誓旦旦的模样我都还记得!你说神仙一定会保佑我们的,因为我们的字写得最大最工整。”
      夏寻被逗笑,“神仙也会有失误的时候。”
      “我想再挂一条。”
      “你想写什么?”
      “祝我们……一定能够再次重聚。”

      6、
      睡不着的夜里,夏寻总是习惯性来到阳台,瘫坐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小型沙发上,放空地眺望远方。
      司愿端来一杯热茶和一罐啤酒放到夏寻身前的小桌上,像从前无数次那般问她:“写不出故事?”
      夏寻端起茶啜了一口,“老了,觉少。”
      司愿挨着夏寻坐下,打开啤酒喝了一大口,“你在想什么?”
      “如果我熬不过今晚……”
      司愿捂住夏寻的嘴,学着夏寻的习惯性做法立马“呸”了三声,“我们今天才去求过神仙,怎么可能?”
      夏寻把司愿的手放下来,握在手里摩挲着。
      “我们好像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以前总是觉得以后有机会,所以总在说着以后。说以后要一起去到很多不同的地方,以后要在最喜欢的城市里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小家,以后要养一只猫。”夏寻看向司愿,“以后你要穿上自己设计的婚纱和我一起去拍一张红底照。”
      “设计稿我都画好了,可还没来得及做……我不穿婚纱了,我们明天就去拍照好不好?”
      “好啊,明天还想要做什么吗?”
      “去马路对面李姐那里吃一碗馄饨,去菜市场买排骨给你做你喜欢的糖醋排骨,去公园散步,去电影院看晚场电影,你骑电动车载我回家……”司愿的眼泪无声息掉落,她害怕夏寻随时会离开,她害怕她们没有明天。
      “你呢?”司愿问夏寻。
      “你回来的时候我就没有愿望了,我唯一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对不起。”
      夏寻摇摇头,搂住司愿,轻靠在她肩头,“是我太自私,无论如何想再见你一面,见一面还嫌不够,又想和你一起过几天以前的日子。可我没能力让这种日子持续太久,还没做好准备就又要分开了。”
      夏寻缓缓抬起手臂,五指努力从掌心伸展,盛大的烟花在夜空张扬绽放,却又如流星陨落,转瞬即逝。
      “再看一场烟花吧。”夏寻的声音变得微弱,“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跨年吗?那晚的烟花展来了好多好多人,我们挤在人群里,手握得好紧好紧,生怕稍一松手就走散了。”
      “那个时候只顾着看烟花,你跟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没听到。”
      “我那时候说让你抓紧我,别走丢了。”
      此刻两人的手握得比那晚还要紧,还要用力。
      烟花毫无预兆地停下,夜晚又恢复成一片沉寂。
      夏寻的手从司愿肩头滑落,呼吸越来越浅,上下眼皮努力挣扎着,竭尽全力多看几眼司愿的模样。
      司愿用力抱住夏寻,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情绪如洪水猛兽般奔涌而出,她嚎啕大哭,呼唤着夏寻的名字。
      “对不起,这次是我要先走一步了。”
      司愿一个劲地摇头,“天都还没亮呢,我们明天还有那么多事情要去做……求神一点也不管用,从来都不灵验……”
      “神仙管不了魔法。”
      夏寻的玩笑话却让司愿哭得更凶,含混不清地说:“你这个傻子。”
      “司愿……再见。”
      两个字飘进司愿耳朵里,夏寻没了气息,司愿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消退。
      司愿慌乱地呼喊夏寻,晃动着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回应。
      司愿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也在分秒间急速减退,她很快就要抱不住夏寻,连发出声音都开始变得艰难。
      “夏寻……夏寻……我们一定要再见到。”
      话音刚落,司愿最后一丝气力被抽走,她合上了眼睛,与夜一同消失在破晓时分。
      夏寻倒到沙发上,如寿终正寝的老人,独自一人安详地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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