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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攻心 ...

  •   比起段书羽,显然王汀更亟需解决。

      首先他是希夷,其次,他夺舍之人是晋国公苏永章的独子,身份敏感。

      闻眠几乎是半押着他进入画舫某处偏僻的房间。

      对此,章星茂抱剑轻嗤:“你能解决?”

      沈沉碧将鬓角碎发压到耳后,微笑:“当然。”

      “靠高手而已。”章星茂不屑。

      沈沉碧出奇地没有愤怒,敛眸思索片刻,再望向他时,眼底促狭:“那你呢,你的兄长呢,你背后的章家呢,没倚靠过我吗?”

      章星茂皱眉。

      “入道六年,便看不起我等凡夫俗子,你的师尊便是这般教导你的?”沈沉碧将一枚陈旧的铜制虎符扔给他,“好好想想,该怎么谢我。”

      章星茂抬手接下。

      年轻的郡主俨然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三两语堵了他莫名的火气后,毫不留恋地沿着长廊走入灯影深处。

      他望着她的背影,慢慢展开手,少女的余温灼烫掌心。

      这枚虎符早已无兵可调,当年文合帝以一杯酒换了武安侯的兵权,章家军尽数留在南方,被新调去的钦差大将拆得七零八落,不是守城门,便是打杂,倍受打压与欺凌。

      昔年精兵被日复一日地搓磨,早已丧失雄风。

      武安侯一生最对不起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但为了两个儿子的性命与前程……

      哥哥死后,他被父亲送回本家,时逢宝德郡主初露锋芒,以南下养病之名,实奉密旨整治南郡,他秘密随行,直到城门外,他遥望严整军队,最终心灰意冷,将这枚虎符交给她。

      “你会给他们一个前程的,对吗?”

      “若他们能为我所用。”少女把玩着虎符,笑意盈盈,一如宫学时与同窗们扮家家酒,她说她是丞相,安平公主是皇帝时的神情——轻松又饶有兴致。

      将章家军交给沈沉碧,无异于交归皇帝,待他归来,他们必然不会再受武安侯府调遣。

      但他与父亲都别无选择,与其看着三代人的心血化为飞灰,不如赌一赌这位病弱郡主的野心。

      一声口哨打断他纷乱的思绪,章星茂循声看过去,白衣公子倚着桅杆,朝他微笑:“好久不见。”

      萧许言。

      狐狸精。

      “要在北都待多久?”

      章星茂皱眉:“赶我?”

      萧许言低头笑笑,抬脚朝他走来。

      “你知道的,萧家有一门不传世的秘法,最近,我有个有趣的发现——关于郡主。”他双手撑着船舷,偏头朝章星茂挑眉:“谈谈?”

      *
      偏僻的厢房不仅远人声,灯影也渐弱,沈沉碧有意又吹灭了两支蜡烛,于是所有光影都落在苏还雨那张与从前判若两人的俊俏脸蛋上。

      她与闻眠藏在黑暗里,面前的桌子摆上一只计时的沙漏。

      分明是刑讯的架势,但即使烛光将脸上的神情照得纤毫毕现,王汀却始终从容。

      “高欢的长命锁,你们从何处得来?”

      他依旧执着这个问题。

      “你觉得会是谁给我的?”

      高莹入宫后,高欢托人将这把随身多年的长命锁送入宫中,以报平安。除了高莹相赠,别无其他。

      王汀紧张起来:“你见过她,她如何?”

      “她囿于情爱,受人驱使作恶七百年,而今魂归念去,虽不得完满,却也算解脱。”

      “她……死了。”王汀怔忪。

      “是放下了。七百年里,她用尽手段都无法与你相知相守,三次幻境皆不得完满,自是……”

      沈沉碧话音未落,王汀骤然暴怒:“你为什么不帮她?你能帮她的啊,你知不知道,希夷执念未尽而亡,是会成为……”

      他顿住,咬住腮帮,含恨道:“魔族灭族近万年,除了你,再没有人能净化心魔浊息。你为什么不帮帮她,哪怕替她关闭三生幻境呢?”

      沈沉碧冷笑:“她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还祸害了我的朋友,我为什么要帮她?答应替她寻找高欢,我已经足够仁慈了。”

      “她有错,你又何尝不是罪魁祸首?千年前,如果不是因为你自私,为了自由背叛誓言,希夷也不会流亡至今,做下这许多身不由己的罪行。”

      “我?”沈沉碧挑眉,“你好像很清楚千年前的恩怨啊。谁同你说的?”

      意识到透露太多,王汀缄默了。

      沈沉碧腾地站起身,单手撑着桌子,逼视他:“你的大家长,是吗?”

      “他是哪一位?”

      王汀撇过脸。

      沈沉碧笑了:“无论是哪一位,都不要紧。今时今刻,难道你就没有怀疑,为什么你与高莹七百年不知彼此的存在?在高莹那边,你可不是秘密。如果你们的大家长有心,她与你,是否早该团聚?”

      王汀搭在扶手上的手掌蓦然紧握:“你想说什么?”

      “你们效忠追随的大家长,似乎并没有把你们当家人呢。”沈沉碧轻飘飘道。

      “我与大家长相伴七百年,你竟妄图用三两句话离间。你确实很会攻心,但低估了时间与情谊。”

      沈沉碧嗤笑,重新歪入圈椅,将长命锁抛到桌几的另一端。

      “既然希夷如此团结,那高莹最后的心愿,让给你了。”

      王汀狐疑。

      他不相信沈沉碧会轻易放手。

      但她就这么把长命锁扔给了他,仿佛丢掉了一块烫手山芋。他不由得琢磨,是不是在方才的对峙中露出了什么马脚,让她验证出了不该得到的信息。

      然而一无所获,对面的少女甚至收起了沙漏,做足了离场的姿态。

      沈沉碧站起身,与闻眠对视一眼。

      暗室似乎更加静谧了,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三人的呼吸声中慢慢地、慢慢地绷到极致。

      这段时间,短暂得只是脚步绕过圈椅,又漫长得仿佛经历沧海桑田。

      在王汀从忐忑转为放松得一刹那,她蓦然开口:“苏还雨这具身体,用得还习惯吗?”

      烛火噼啪,沈沉碧回头,望见他眼底一瞬溢出的苦痛与挣扎,了然。

      “为了大业,你忍了,是吗?”她一步步走向他,“你甚至愿意不再当意气风发的剑圣传人。”

      “所以,是什么样的计划与野心,让你甘愿如此?”

      她捏住她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

      这个姿势让他很不舒服,仿佛浑身的弱点都被她掌控,成为匍匐在她裙边的蝼蚁。

      王汀挣扎起来。

      黑暗中有人打了个响指,他顿时如一棵在圈椅上扎根的松柏,僵硬得连头都不能动了。

      沈沉碧讥诮地扫了眼他渗汗得额角,问出了今夜最想问的那个问题。

      “晋国公知道你取代了他的宝贝儿子吗?”

      “他……”

      不对!这不对!

      王汀露出惊骇的神情。

      他为什么会感到疲惫?甚至将少女袖中薰出的那缕暖香视作令他安心的港湾,想把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她到底做了什么?

      他曾经历过暴君的酷刑,也曾千里奔袭,作战半月而不败,今夜……到底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实在太过无能吗?

      他死死咬住嘴唇,妄图守住最后的理智。

      眼前的烛火渐渐结成斑点,少女的面目模糊起来,恍惚是高莹的模样,她用微凉的手背轻拭他的额角,极温柔,也极痛心。

      “王郎,随我走好不好?放下天下,放下百姓,放下……大义。”

      “我不想再与你蹉跎七百年。”她泪花闪烁,慢慢偎在他膝头,哀切道,“你还看不透吗?这世间除了你我,都是不值得的啊,随我走吧,走吧!”

      王汀伸出手,颤抖着抚摸她的长发。

      他望向虚空,眼泪一滴滴砸落:“可天下不平,何以为家?你是最懂我的啊。”

      隔岸观火的沈沉碧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嗤笑。

      “真为高莹不值,她认定的世间最好的情郎,从始至终,都没有坚定地选择过她。”

      眼前的王汀,与三生幻境中那个爱妻如命的少年剑圣实在有些出入。

      果然应了那句话,陷入情爱的女人会极尽想象地美化一个男人。

      沈沉碧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这场审讯攻心为上,她连从段书羽那里搜刮来的异香都用了,看来还是选错了方向——不该用高莹的。

      白忙一场。

      她抬脚欲走,却听身边男人轻叹。

      “会有人始终都坚定地选择你的,阿满。”

      与王汀极轻极轻的那句话重叠,教她一刹心神颤动。

      他说:“这条路太黑太冷,可以陪我走一走吗?身为希夷,我们会迎来光明的,你信我。”

      撬开的心防涌入滔天的洪水,卷走灵台上寸厚的尘埃。

      “大家长……”王汀垂下头,与高莹相贴。

      他们如诉说情话般低语着属于希夷的秘密。

      沈沉碧屏住呼吸。

      她想听到更多阴谋。

      却不知岸上有长风骤来,带着无尽的杀机,劈砍开紧闭的窗扉。

      直到她被闻眠拥入怀中,才看见被狂风卷到天上的船舱碎片。

      惊呼声涌入耳朵,王汀如梦初醒,跳起身踩碎圈椅,按在腰间的手蓄势待发。

      “兰葭。”

      有人唤他,随风而来的嗓音清澈温润,毫无威慑。却让王汀在一瞬间散去周身杀意。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沈沉碧与闻眠,几个起啰消失在河面。

      沈沉碧挣出闻眠的怀抱,极目望去,岸上人影攒动,不知为何,她竟一眼便锁定一道青色的身影。

      太熟悉了,熟悉得仿佛相处过无数个日日夜夜,仅仅只是束发的丝绸,她都能知晓褶皱的细节。

      沈沉碧怔在原地。

      闻眠从身后伸手覆上她的双眼:“别看了,伤眼睛。”

      “追不上吗?”

      沈沉碧拉开他的手,回头看他,才发现他的左脸被劲风擦出一道很深的伤口。

      她的声音消失了。

      闻眠抿了抿唇。

      无所遮蔽的头顶砸下一滴雨,而后是第二滴,木色地板洇开一抹腥味浓重的红。

      沈沉碧摊手接雨,不想闻眠已及时撑开结界,于是她便眼睁睁看着血一般黏稠的雨水倾盆而下,吞没天地所有的色彩。

      “这是什么?”她震惊无匹。

      “……血雨。”

      闻眠答道,神识已沿着长街飞快覆盖整座北都城。

      不知名的巷道中,有人拖着一把卷了刃的砍刀走出来,他身后宅门洞开,门楼风灯染血。

      他走上宽阔的街,与巡逻的卫队擦肩而过,砍刀在地上摩擦出难听的声响,他的腿打着颤,却坚定地赶赴计划中的下一个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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