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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亮 不同人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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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开始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在一个睡不着觉的寂静夜里,白衣黑裤的青年突兀地出现在床边。
他一点也没有擅闯别人房间的惊慌,然而我也毫不意外他的出现。他的眼神透过漆黑的瞳孔,有些忧伤的看着我。
“你是谁?”我问他,但其实并不关心他叫什么,我的身体发送着疲惫的警告,但我没有丝毫睡衣,像一个人被撕成两半,互不相干。
“我没有名字,”他试探性的靠近我,注视着我的反应:“你可以帮我起一个吗?”他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浓密的头发顺着肩膀一路流淌至床边,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
“不可以,”我说:“给一个东西起名字后就要对它负责,虽然你是人,但依旧不可以。”
“好吧,”他说:“那收留我一天晚上总可以吧,”说完,他就颇为不客气地躺在桌子上,侧过脸眨了眨眼睛:“晚安,月亮也要睡觉了。”
说来也奇怪,一股困意很快席卷而来,我顺从这久违的知觉,安静的睡了过去。
“醒醒,”手背上传来冰冷的触感,我睁开眼,那个莫名其妙的男的将他的小指搭在我的手背上,蜿蜒的长发有几缕垂在脸侧,带点痒。“没到起床时间,”我将脸埋进被子里:“你快走。”
“好,”一声短促的笑,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拉开窗户,面对着我坠了下去。
“!”我的睡意一下子全散了,立马冲下床趴在窗户边看到他安然无恙的站在地上,对着我咧开灿烂的笑。我眯着眼仔细辨别他的口型,感觉一阵怒火在熊熊燃烧。
“清、醒、了、吗?”他毫不留恋地拐过人行道的转弯,消失在我的视野盲区里。
在我得以活动的小小范围内,我时常看到他,有时是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有时是翘着二郎腿提着我的书在看,兴趣缺缺地翻过一页。他的出现太过自然,以至于我把这当成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或许我的内心也渴望着有个人能坐在我身边,不必说话,只要在那里就好,只可惜这个愿望竟然是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帮我实现的,实在是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总过来?”我问他:“你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用那双带点忧伤的眼睛看向我,下一秒就换上了熟悉的笑意:“学生去上学,工人去上班,那你又呆在这里干嘛呢?”
“我不知道,”我对他说:“他们都说我病了,不可以去上学,但`病'是什么?”
“他们是谁?”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坐在我床边,摆弄自己漂亮的头发。
“医生,还有…我的妈妈,”我托腮看他:“他们说'病'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但什么叫做不一样?我也有眉毛两个眼睛一张嘴,哪里不一样?”
他笑意盎然的看着我:“没准他们都错了,你才是最最正常的小孩。不对,千篇一律多没意思。你还是当个特别的人,特别到让人一看就觉得不一样。”
“哦,”其实我没有听懂他颠三倒四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并不妨碍我觉得他很有意思。
“你想看电影吗?”他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拖出一台电视机,捣鼓了半天通上电,然后再把怀里的一张碟放进去。
“你肯定会喜欢的,”他擦擦手上的灰:“里面讲了个小姑娘的故事,她叫爱丽丝,比你小一点,但你们很像,”那双眼睛又落在我身上,清凌凌的波光有种剔透的质感:“真的,骗你我是小狗。”
当我看到电影的尾声,爱丽丝提起裙摆,匆匆回头,低声喃喃 :“我习惯每天早餐后相信十件不可能,最后一件,我将从梦境离开,并不再回来。”
突如其来的,眼泪一下子爆发,我慌忙擦去,却被他抓住手腕。他的脸凑的很近,我能看清根根分明的睫毛和深灰色的瞳孔。还看清他眼里的笑意和悲伤。“为什么要哭呢?她只是回到了她该呆的地方,这是个好结局,”他的笑容很虚幻,那么浅,淡得就像早晨薄薄的雾,根本挡不住海一样的沉重悲伤。
“今天也要早点睡觉,”他掖了掖我的被角,“别想那么多,明天太阳出来又是崭新的世界,没有烦恼的那种,”然后一如既往地从窗户跃下,消失在七月的原野里。
“喂,”一个单音节将我从枯燥的蝉鸣中解救出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旁的凳子上,翘着腿晃晃悠悠,好不自在。
“你这里真热,”或许是到了酷暑,他的长发不再披散着,而是扎了个低马尾。
“爱呆不呆,”我不想理他,自顾自摇着扇子纳凉,可惜扇来的风都是焦臭闷热的。他看上去若有所思,皱着眉似乎真的在考虑要不要离开。
“喂,你不会真的要走吧?先说好,我才不会拦你,不过你以后再也别想来找我玩了。”没料到他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愣在那里,不知道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先是嘴角扬起来,胸腔里传来闷闷的震动,然后整个身子都颤抖着,笑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都沁出泪来。
我就这样不知所措的看他终于止住了笑意,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我:“我没想过要走,只要你不赶我,我总会来找你的。一次,两次,三次,很多很多次。”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也听不懂什么叫做“赶他走”,所以我问他:“你真的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跟我呆在一起没有什么好处的,其他小朋友都不会来这儿,我没有钱给你,不会讲好听的故事,没有漂亮衣服穿。你看,你那么热,我连一台风扇都拿不出来。我还是个怪小孩,跟我呆在一起,别人都要笑话你的。”
他沉默着,迟迟没有回答我,我的话说完了,我也沉默了。安静像某种残忍的刑罚,凌迟着人惴惴不安的神经。
我低着头,话说的很清楚了,结果似乎也一目了然,他会像从前的朋友一样,头也不回地离开,然后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本该如此的。大人们总是觉得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妈妈也总说他们只是暂时和新朋友一起玩,只要我坚持去找他们,总会融入那个其乐融融大集体的。但其实我知道的比他们认为的多一点,比如去世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而是死掉了,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笑了,是再也见不了面的意思。还有,他们不是暂时走掉了,而是真的、真的再也不和我玩了。那些窃窃私语里不是小孩子的秘密和悄悄话,那里面有我的名字,安上了不同的绰号,有时是怪胎,有时是我听不懂的词。
他不了解我是什么人,他肯定以为我是个乖巧正常的孩子,最多有些无伤大雅的怪念头,如果我把这一切都告诉他,他一定会转身就走,然后我也就重获清净,不用再期待有谁来当我的救世主,我张开嘴,想再说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胸口闷闷的,有些喘不上气 。
我等到的是一只塞进手心里的手,将我的指甲与软肉分开,那里已经被我掐出了深红的印子,我听到一声叹息,然后跌入了温热的怀抱里,凌乱的长发蹭着我的脖子,又顺着肩膀垂在手臂上。
“我不走,好吗?但天太热了,你想吃点冰的东西吗?”他很认真地问我,将额头抵住我的,一冷一热,对比鲜明,他的眼睛里又填满了我熟悉的悲伤,一路望穿到心脏,灼烧出一个滚烫的洞,无声地漏着风。
我的胸腔里藏着一场海啸,风暴咆哮着撕扯我的骨骼,但无人知那是一场多么可怕的灾难,我痛苦到四处呼救,但从未有人来过。我也就困在那场风暴里,发不出声的嘶吼,苦苦挣扎着,不知何时解脱。
雪糕最终还是买来了,他笑着看我小口小口地舔食着表面的冰霜。“海盐芝士的,”他满不在乎的说:“店主的倾情推荐。”
这次走之前,他很认真地摸了摸我的脸:“我要先走了,但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对吧?”见我沉默不语,他扣紧我的手:“我们一定会再见的。”薄薄的灰色外套在窗外展开弧度,像鸟儿自由的翅膀。
有时他会带些东西,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比如草莓发卡,比如一本翻到卷页的书,他会靠在墙壁上低声念着其中的某一段,灿烂的阳光落进眉眼,我也就假装看不见其中悲伤。“我想,遥远的星球上有一朵玫瑰,它驯服了我……我怎么能抛下它,它那么柔弱,只有几根无用的刺来保护自己……”
“这是什么?”我问他。
“《小王子》,我带给你的童话故事。”
“很远很远的地方,住着一位小王子,某一天风带来的种子落在土里,长出绿芽,结出花苞,小王子从未见过这样的花,他原先遇到的都是单薄瘦小的骨朵,所以更辛勤地浇水,但花迟迟不开。”
“听起来不像王子,倒像园丁。”
“那些普通的王子怎么能和他相比?他为一朵花付出了精力和时间,那花便只为他绽放。其他的王子纵然有五千朵玫瑰可供欣赏,但哪一朵又与他们有关?”
“他是个孤独的王子,那颗星球上只有板凳高的火山,王子每天都帮它们清理。但王子就是王子,难道没有仆从,就不能成为一位王子吗?”
“或许吧,我不知道。”
“花依旧没有开,王子心想'或许要再等一会儿吧,开不开是花的事',于是他更殷勤的侍弄那朵花…”
“什么是'殷勤'?”
“就是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完成一件事情,比如我来找你,就是殷勤。”
“那你为什么来找我呢?”
“你忘了吗?第一次见面,我就说过,我想要一个名字。”
“哦。”
“美好总是需要等待的,一天早上,那朵花开了,是非常、非常美丽的玫瑰,她和花园里的五千朵玫瑰都不一样,她是小王子独一无二的玫瑰,是付出的时间和爱的玫瑰,”他安静地看向我:“你像那朵玫瑰。”
我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笑,安详而悲哀,像一群飞过的白鸽,绕过天高,又落回农人屋脊。
“吱呀!”门被狠狠推开,我看到一个疲惫不堪的中年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我母亲,我下意识的想要挡在他身前,不让母亲看见,但这反而刺激了她,歇斯底里的吼叫着:“你又看见了是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伸出手来抓我,那双骨节粗大的手和梦魇里将我拖入河中溺死的鬼爪重合,身体不自觉开始战栗,但我咬着牙没有躲,将他用力推远。
快跑,快跑,像之前那样自由地飞出窗外,不要再被她抓住了。
铁钳似的手掐住了我的胳膊,箍的生疼,我被压入了一个窒息的的怀抱,耳边是悲怆地嚎叫:“你为什么总能看见那些不存在的东西!为什么你是一个有病的小孩!为什么你总是好不了,为什么你不能像别的小朋友那样活泼!为什么你让我抬不起头!从你自言自语开始,我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偷钱出去买雪糕,你知不知道那是给你治病用的钱!捣鼓电视,看碟子,从地下室偷那些不安分的闲书,你能不能干一件省心的事!妈妈已经卖了房子,天天累死累活地打工赚你的医药费,为什么…为什么不能体谅妈妈一下呢?”她像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某种支柱,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点一点地下滑,最后跪倒在地上。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脖颈上,听到动脉里咆哮的风声,那样苍凉,难以负重的痛苦叠在一起,我也就变得麻木,但即使在铺天盖地的悲鸣中,我仍然听到了很轻的、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我不想回头看到他支离破碎。
于是骨骼终于承受不住日益见长的汪洋,海啸吞没了我,什么也抓不住,我只能很慢很慢的重复着说过多次的安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妈妈,我会好的,真的,我努力。”
我的眼睛穿过血肉之躯,看着地上支离破碎的镜子,里面一双双无神的眼睛审问着,我张开嘴,却如荒诞的罪犯一般,说不出辩白。
随后我被带进医院,尖锐的针头刺穿皮肤,液体滴入血液,循环至心脏,没有疼痛,我只感觉麻木,眼睛里只有一片荒芜。身旁是一个疲惫到极限的母亲,她抓紧我的手,像抓紧最后一根稻草。但谁是我的稻草?有没有谁来救救我,我快溺毙在无人问津的深海了。惨白的墙壁上影影绰绰有个人靠在那里,虚幻又飘渺,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走过来,只是倚在那里,看着我笑。
笑容里不是悲伤不是欢乐 ,是一种安慰性质充满疼痛的笑,是一无所有的人拼尽全力来拯救另一个和他同样痛苦的人。
闭上眼睛的世界并非一片漆黑,在视觉之外,我看见光点飞舞,追随它们,坠入那片湖。
我又住进了医院,机械地吞服成把成把的药片,手背上扎满针孔,母亲看到就会掉眼泪。我只是看着她,无动于衷,我不想恨她,也谈不上爱她,我只是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因为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情绪来处理这件事才算正常的小孩,才不会刺激到她绷得紧紧的神经。
药物剥夺了我大部分的情感波动。不,或许感知早在他消失的那一刻起就远走高飞了。留下一具麻木尸体。
要怎样才能表现出正常,要怎样才算个乖孩子,要怎样才能符合别人的期待。
为什么只有幻想里才有理解和安慰,为什么要把我拽回现实,一遍又一遍。
我只是醒了,什么梦都无力做了,于是我死,和梦一起飞。
“妈妈,别治我的病了,”月亮像一张没有血色的人脸,惨白的光照在枯黄的头发上:“放弃我,这样你会过的更好一些。”
“像爸爸一样,扔掉我,你看,他有了新的家,有了更健康的孩子…”
“妈妈不想放弃你,”她的眼里是闪烁的泪光,光是带着芒刺的,细密地扎在我心上,留下一个个深孔。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脾气暴躁、冲动,明明你还那么小,什么事都不明白,我还要吼我的女儿,是妈妈的不对……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理解妈妈,妈妈永远爱你,永远不会放弃你。”
“我不想吃药,不想打针,不想睡得昏昏沉沉。妈妈,我们回家好吗?”
“好,等宝贝痊愈了,我们就回家。”
“我到底有什么病!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一模一样,为什么我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叫怪胎,为什么只是一点点不一样,就要反复的吃药、打针,我从来没有欺负过别的小朋友,没有偷没有抢,从来没有害过人,为什么电视里的大坏蛋可以活到结局再死掉,我要被丢在医院里一遍又一遍,我有什么病需要痊愈,我得了什么病,你告诉我啊妈妈,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我可以装,装作什么都看不到,装成你喜欢的小孩,我不想再呆在医院里,听他们叹气,我不想再看到你对我失望了…妈妈…”回应我的,是一个拥抱,我听到泪砸碎在地板上,我听到月亮在哽咽:“宝贝…对不起,”她的的眼睛像泛滥的池塘:“但妈妈求求你,求求你再坚持一下,求求你被治好。宝贝是对的,你只是和别人不太一样,但你知道吗,即使是非常微小的不同,都会招来不解、歧视、冷漠,妈妈爱你,所以理解你看到的世界,可别人怎么办?他们只会给你打上怪物的标签,然后离你远远的。偶尔有人对你施舍好心,像对路边的流浪狗一样,只是同情而已,很快就会抛下你。宝贝,妈妈不想再让你经历这些……总有一天,妈妈会离开你,那谁可以来为我的宝贝遮风挡雨呢?回到现实吧,不要再想那些假的东西了…”
爱会不会长眼睛,爱会不会注视着不正常的小孩,爱也有条件的吗,一定要正常,一定要乖巧,一定要和所有人一样才值得被爱吗?
我不知道。
但我恍惚看到一个身影在月光下跃出窗外,薄薄的外套翻成巨大的翅膀,却在下一秒像折翼的鸟儿一样径直下落。
下落,下落,汲汲无光。
我开始主动配合那些治疗,忍受让我昏沉的药物,学会面不改色的撒谎…不,并不都是撒谎,我真的……很久没再见过他了。
不是想念,不是牵挂,是心脏塌陷掉一块,在人声喧闹的白天看似平常,却在夜晚予我以痉挛的阵痛,提醒着我缺失了什么。
救我,救我,无人救我。
那天晚上从噩梦中惊醒,看到他远远的坐在角落,安静地看着我 。嗓子很干,我想问些什么,可脱口一句指责:“为什么一直不来找我?”
“你不需要我,我就不会来,”他歪了歪头,声音很平静,不含任何怨怼:“现在,你也犹豫要不要见我,对吗?”
“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你啊……”他慢慢走远,声音显得很飘渺:“不被理解,不被在乎,虚构的希望,破碎的合集……被药物一遍遍抹杀…”我来不及再想什么,光着脚下床,拼命地向他跑过去:“等、等等!等等我!”
他没有停下,却没有再加快脚步,就这样我们一路走到了天台。
“别过来,这里很危险,”他坐在栏杆上,表情很温柔,以一种近乎纵容的眼神看着我:“别害怕,我之前的故事还没讲完。”
“我之前说过你像玫瑰,对不对?但后来我想你更像小王子,小王子旅行到地球,遇到了地质学家,地质学家问他那里的山脉情况,河流流向,小王子说'那里有热早餐很方便的火山和一朵玫瑰,一朵他最爱的玫瑰'……”
他的目光哀戚而绵长,每多接触一秒就像跋涉过静水深流的河。
“但地理书上不会记录一朵花的故事,它太短暂了,也太渺小了,它的生命是昙花一现的惊艳,而学者只关注永恒的景观,她天真、倔强,凭借几根柔弱的刺来保护自己,她很像你,但绝不是你,”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朦胧而虚幻。
“你是小王子,永远对未知的事物感到好奇,千里迢迢地来到地球,要见证这里一切的与众不同,你有勇气跨过这其中的任何困难,你会害怕,但不会为此停下脚步,对吗?”他撑着栏杆,后仰着身子看天上黯淡的星星。
“我是那只狐狸,一只被驯养的狐狸,我渴望一个名字,其实是渴望得到你的认可,渴望被人承认是合理的存在,”我看见他灰色的眼睛里湿漉漉的,像石头上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的顺着脸颊流下,在锁骨上积成一窝。
此刻我已泪流满面,我想靠近他,又迟迟迈不开脚步。
“我是只不合格的狐狸,其实我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没有得到过名字,药物使你遗忘我,我本该彻底消失的,但抱歉……没能做到……”
“不,不是这样的,”一股强烈的失衡感让我颤抖着出声:“我给你名字,我要把你记下来,我再也不会忘记你,我们明明是久别重逢,我们明明才是彼此最熟悉的人,再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毫无保留地爱我,我求求你别走…”
那月光下的初见,我以为是偶然其实是遗忘后的再次重构,无数次自我催眠后的一遍又一遍。
“我要把你写下来,给你名字,我要爱你,拯救你,就像你无数次拉我走出困厄泥潭,这次换我来…”我向他伸出手,期待着那只手像曾经无数次一样坚定地向我伸开。
但他摇了摇头。
“我是你幻想的产物,当幻想破灭,你不再相信我的存在时,我就该离开了,”他笑得勉强:“听起来像一个美梦,对不对?”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后退,笑容逐渐扩大,眼角被风刮得泛红:“你最好别再想起我,那样你的病永远好不了,怪胎。”
我愣住了,那熟悉的两个字换起被排挤、被丢下、被嘲笑的回忆,像被钉在耻辱柱上,再难向他靠近。
“还记得吗?你是爱丽丝,那个什么也不怕的小女孩,对吗?电影的最后一句话,我想听你说说看。”
“……我习惯、每天早餐后,相信…”我说不出话,在朦胧泪光里,看着他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但那双温和的灰色眼睛仍注视着我,目不转睛。
“…相信,相信十件不可能,”喉咙里哽住,我再也说不下去了,我想哭喊,我想尖叫,我想把那些痛苦发泄出来,但我该向谁抱怨,我该恨谁,我又该……我又能做些什么?
痛苦撕扯着神经,我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要怎样组织一场早有预谋的告别,要怎样才能挽回一切。
“没关系,你慢慢说,我等着你。”
“…最后一件,我,我将从…”我蹲下来抱住膝盖,心脏缺损处漏风,呜呜咽咽。我喘不上气,要怎样才能阻止一朵花的凋零,要怎样才能留住盛夏的蝉鸣,要怎样才能背对世界拥抱自己,要怎样才能不让爱的人失望,要怎样寻得两全,要怎样挽回这样不可收拾的败局。
“我将从梦境离开,并不再回来,”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装作镇定的样子,可声音要怎么撒谎,我的慌乱和哽咽一目了然。
“这是你答应我的,”他歪了歪头,笑容漂亮而纯粹:“还有啊,我早就有名字了。你想到我时嘴角的微笑,就是未出口的名姓。好了,快回头,有人一直在口,装作镇定的样子,可声音要怎么撒谎,我的慌乱和哽咽一目了然。
“这是你答应我的,”他歪了歪头,笑容漂亮而纯粹:“还有啊,我早就有名字了。你想到我时嘴角的微笑,就是未出口的名姓。好了,快回头,有人一直在等你,在尽力学着去爱你。”
我下意识回头,眼角余光瞥见一只灰色的大鸟起飞,我期待它能张开薄薄的双翼自由离开,就像曾经一样,但它径直坠向地面,徒留粉身碎骨。
不敢再看,我跌跌撞撞跑向妈妈,我说:“他死掉了,我的病再也不会犯了,我是个正常的孩子,带我回家好吗,妈妈?”我的心痛的快死掉了,但我不会再喊了,没有人会像他一样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毫无保留的安慰我、拥抱我,从此以后,我接受的爱都是有条件的,那满含期待的眼光是一根根软钉子,每块骨头都有了具体的形状,历历分明。我也说不出来话,语言那么大,能为一切命名,但又有哪一个具体的词段能描摹我的窒息我的无助我的痛苦我所有的呐喊与疯狂,没有,再也没有。我的喉头发疼身体漏风,我像一个残缺的破烂,四肢都是僵硬的冷,对啊,我在水里,我不是早就…
溺死在深海里了?
后来我像所有孩子一样长大,变得正常而合群。
但我真的长大了吗?我只是一具未埋的骸骨。
“诶,你最喜欢什么书?”
“最近畅销小说榜就很不错啊,”我笑着说。
“从某些角度看,你的瞳孔是灰色的,好神奇!”
“谢谢啊,你的眼睛也特别漂亮。”
我开始逛街、购物,买来合适的礼物送给所有人,隔三差五地陪伴母亲,供她解闷。
我的人生很完美,完美到我不敢深思平静下面暗流涌动。
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我会站在全身镜前,摘掉眼镜,扔下皮筋,让头发顺着肩膀一路流淌,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我将额头抵在镜面上,隔着薄薄雾气,我又看到了那双眼睛,含着忧伤,凝望着我。
“我很想你,小王子回星星上找他的玫瑰了,你什么时候来找我?”额头上是冰凉的触感,提示着我这只是一面镜子。
“骗子,骗子,你明明说过,要找我很多很多次。”
我要怎样跨过人潮和偏见来拥抱你,我要怎样才能不辜负期许,我还要多久才能找回自己。
那年仲夏,我开枪杀死月光,折断飞鸟翅膀。此后山长水远,无人照我,无人伴我,无人救我。
无人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