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8、208/青铜门 蜘蛛丝55 ...

  •   求仙楼。

      桑林一端着茶杯,手轻轻抖了抖,回过神。
      他又想起来了原身的一些记忆,断断续续,都是些日常过往,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还会想起来这些事。

      霍小丹抬眼:“我们准备准备出发吧。”

      桑林一沉默片刻,“……你和李克生先走。”

      霍小丹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再去找难承悦?”

      李克生摊手:“这大半夜的,那皇帝应该已经睡了吧?”

      桑林一轻轻摇头:“没关系,不用担心我,你们先去吧,我只去见一面,马上就来。”

      桑林一一向有主张,霍小丹倒是不太担心他,思索片刻后点头答应了:“好,那你快些赶来。”

      桑林一起身,披上大氅:“放心。”

      出了房间,寒气扑面而来。
      桑林一抬眼看向重重宫殿,竟是夜半落雪,洋洋洒洒铺了整个皇宫。

      这一次倒是无人阻拦他离开了,甚至他离开求仙楼时术士们还给了他一盏灯笼,在得到桑林一不需要人陪同的答案后就默默退开,没有跟上来了。

      桑林一一手举伞一手提灯,慢慢往今宵殿走去。

      离得远便能看见通透的灯火,显然难承悦还没睡。

      桑林一慢慢地踩在雪地上,到了今宵殿大门前。
      歌姬和舞女们都退下了,乐师们正一个个从殿内离开,看见了桑林一,都大惊失色,立刻就要跪下。

      桑林一挥手:“难承悦在里面?”

      领头的乐师抱着琴,战战兢兢地点头:“是……是。”

      “嗯。”
      他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乐师们对了对眼神,也不多问,低着身子快步离开了。

      桑林一则收了伞,提脚迈入大殿。

      殿内一片狼藉,照旧是一个宫女太监都没有。
      满地散乱的宣纸和画卷,甚至沾了墨水的毛笔都随处可见,而正中央跪着的人衣袍上都沾了墨,他也不在意,只呆愣地背对桑林一跪着。

      火盆烧的很旺,桑林一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这一声让那人颤了颤,紧接着,他回头。

      难承悦神色很不好,脸色白得过分,唇毫无血色,一双眼睛却睁得很大,直勾勾望着桑林一。

      桑林一往前走了一步,垂眸,看见了地上半开的画卷上漏出的人影。
      黑发黑衣,却分明是他的脸。

      他的视线并未过多停留,再度抬眼,和仍然跪着的人对视,很平静地开口:“难承悦。”

      而被他唤了一声的人抖了抖,怔愣地和他对视,眼泪只一瞬便从眼眶流下。

      难承悦的声音恍惚飘来:“……我做了噩梦。”
      他和桑林一错开眼神,像是又骤然没了力气,身子一佝偻,“……我这一生,是不是就是一场噩梦呢?”

      桑林一并未说话。

      而难承悦,似乎终于没了最后的力气,他像是负隅顽抗到了尽头,松了口:
      “此生,大梦一场罢了……”

      而从他口中,桑林一终于明白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

      难承悦七岁时,大秦宫中下了一场大雪。

      那是他一生中觉得最冷的时候。

      宫女太监克扣他的吃穿用度,那一年比往年更冷,他的被褥炭火便被哄抢一空,留给他的便什么都没有了。

      他裹着母妃的纱衣,穿了一层又一层,还是觉得冷。

      雪像是渗进了他的骨头里,让他动弹不得。

      茫茫大雪落下,一眼望去,整座皇宫便这么笼罩在了雪雾之中。
      恍惚间,他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裹着纱裙,一步步踩在雪地上,执着地往内务府走。
      他想跪着求一求内务府的太监,得一点炭。

      但走到半路,他实在太冷了,哆哆嗦嗦地,腿一软,便倒在了雪中。

      雪越来越大了。
      难承悦觉得自己是不是冷得失去了知觉,怎么被雪埋了,反倒不那么冷了……

      他想爬起来,但他没有力气了。

      雪还在下。

      他想,他应当要死了。

      而那次,是他第一次见到桑林一。

      恍若一场大梦,他俯身于逢悬之身,仿佛亲身与他们在醉仙洲一游。

      然而大梦褪去,他睁开眼,却又身在深宫之中。
      大雪拂了满身。

      难承悦死在了那天。
      雪葬了他的尸身,干干净净。

      魂魄本应就此自由,散入天地,去往青铜门。

      然,逢悬的镇物于大雪中苏醒。
      一道孤影残魂飘在雪中,仿佛与雪融为一体。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那缕残魂弯腰,飘入雪中尸身。

      难承悦便从雪中醒了。

      他跪在雪中,双眼蓄泪。
      自此,此身与国同存亡。

      大秦国运,仙人残魂镇守。
      国之将破,残魂附身,难承悦不死,国不灭。

      而国灭,他身死。

      此身难承悦,终究亡国君。

      他沉默地哭,默默从雪中爬了起来。
      执着地,继续往前走。

      自那之后,他便时常做梦。

      梦中,他是那位叫逢悬的仙师,和其他三人一同游历天下。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意气风发,与囚于宫中的他全然不同。

      可每当他觉得梦中之事再真实不过,他就是一缕跟在他们身边的残魂后,他又会骤然从梦中转醒。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大梦醒转,掩面而泣。

      如此六年后,大秦宫变。
      先帝暴毙,各派齐斗后,皇子皆死。

      难承悦知道的不多,他只记得那日咨殷带着乌泱泱一大片人进了后宫,朝着他遥遥一拜。
      跪了一大片人。

      自那日后,他不再是不受宠的废子,而是大秦明仁帝。

      少年皇帝,傀儡一具。
      国之镇物,仙魂躯壳。

      唯有梦中,他才是难承悦。

      借仙师之身,漫游天下的鬼魂。

      他甚至觉得梦比现实更真实……唯有在梦中,他才不会癫狂、疯魔。

      “逢悬。”
      而背着长剑的那人,也唯有在梦中会回首,与他遥遥相望。
      “海棠又开了。”

      他喜欢垂丝海棠。
      喜欢雪。
      喜欢看戏。

      他的剑术是逢悬教的,只一柄青莲长剑,舞动四方。
      鹘似身轻蝶似狂。

      难承悦以为只要在梦中,他就是平静的。
      现实再如何叫他苦痛不堪,梦中也是柔情的。

      但他错了。

      梦无尽,可惜这一切并不算作他的梦,而是他借仙师残魂,所观仙师过往罢了。

      因此,一切终有结局。

      大陆将崩,魔物肆虐。
      逢悬孤身回了西南,仅凭人躯,披肩带甲,于战场同魔物厮杀。

      如一场无止境的噩梦,魔物源源不断,大秦士兵血战不退,死伤无数,血色罩在整片战场上。

      逢悬亲身在战场上厮杀,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
      但……不能退。

      退,仍旧死路一条。

      绝不能退。

      难承悦附身在逢悬身上,目睹了魔物战场的血腥。
      放眼望去,尽是人与魔物的残躯血肉。

      如人间地狱一般。

      逢悬在战场死战三月后,收到了西方莲雾十八洞天而来的一个木盒。
      其上莲花纹路繁复,精致异常。

      莲雾十八洞天并未参战,整个宗门隐匿于西洲仙山,只保住自身而不顾世间,为世人所不耻。
      正是战时,逢悬并不明白莲雾十八洞天给他送来木盒的意义。

      但想起桑林一找天机所算的那一卦……
      「“人间有难,天道悲恸。”」
      「“西方有道,可定天下。”」

      他们在各方争战,桑林一则孤身去了西洲。

      逢悬卸下身上铠甲,低头看着精致的木盒。
      慢慢打开。

      血气扑面而来。

      “咚——!”
      盒盖重重落到了地上。

      逢悬睁大眼睛,眼睛死死盯着盒中之物。

      「“逢悬,这世间残魂无数,竟无鬼族。”」

      「“世间所有鬼魂都会飞往莲雾西洲,被佛所超度,除非西方沦陷,否则世间是不会有滞留的鬼魂的。”」

      「“莲雾十八洞天当真奇怪,不渡世人,只渡亡魂。”」

      「“他们所求极乐,唯有最纯粹之人可追寻,凡人不够纯粹,他们是不会渡的。”」

      逢悬觉得身子凉得可怕。
      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发抖。

      「“如此,怕不是当年我去西洲有求于他们,是想让他们把我变成鬼,超度了我。”」

      盒中血气弥漫,皮却分外白净。

      「“若我真成了鬼……我倒希望是画皮鬼。别的鬼死法太痛苦,我听闻画皮鬼化鬼身是死时对皮囊执念太过,死后化作恶鬼,涂抹皮囊化作美人。倒是算不痛苦地化鬼了。”」

      逢悬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

      盒中人皮,再熟悉不过。

      「“桑林一。”」
      「“……珍重。”」

      背负长剑之人回首,双眸一如既往般明亮,仿佛世间一切皆留于眼中,干干净净。

      「“好。”」

      故人远去,徒留一身皮,被盛于精致木盒,送于他手中。

      江海别,隔山川。
      生死断,离天地。

      桑林一死后,各地的魔物大军接连溃败。
      就好像他们忽然实力骤减一般,再难进攻。

      纵然魔物还未完全击溃,逢悬仍抱着木盒,用段山岳与天机再见了。

      三人再会,在看见木盒中的皮后,天机目眦欲裂,抓着逢悬,怒睁着一只眼睛:“莲雾十八洞天……杀了他……杀了他?!”

      天机发出一声嘶吼,还剩下的那只眼睛流出血泪:“血债血偿!!”
      “我要叫他们血债血偿!!”

      “轰——”

      一道磅礴灵力在一瞬之间席卷了整个大陆。
      三人同时一顿。

      这道灵力很古怪,既不像人修的灵力也不像妖族的妖力……
      倒更像是,由天道赐福后的某种灵力……

      三人冲出室外,仰头,看着天空之上七彩斑斓的彩云。

      彩云汇聚,金莲遍云,道韵自在其中,正是天道赐福!

      而灵力汇聚之地……乃极北之地。

      一道由天道灵韵传播于整个大陆的声音响起:
      “天道有感世间生灵涂炭,特立新族——”
      “极北之地青铜门开,世间魂魄往后皆由此往生,若魂魄滞留世间久不离去,则转为鬼族。”

      在听清那道声音后,逢悬三人都是一愣。
      天机最快反应过来,火急火燎地拿出罗盘,注入灵力。

      极北之地的情形便投射其上。

      一片雪原中,一道万丈高的青铜巨门微开,伫立茫茫雪顶之上。
      一道白色的人影浮于门上,天道灵韵于周身环绕。

      银白的长发飞舞。

      终究是……故人再见。

      可那道声音话音落下后,如飞雪一般破碎消散了。

      逢悬死死咬住下唇。

      天机挥袖,眼睛内道韵流转:“……鬼族生。”
      他闭上眼睛:“我看见了……阻止世间生灵涂炭的办法。”
      “如今地陆崩裂,魔魂孕育魔物。”
      “桑林一……以自身为代价,化青铜门,立极北,镇压魔魂。”

      段山岳一顿:“……”

      天机继续说道:“哪怕魔物大军退去,地裂只要存在,魔物就源源不断。”
      “逢悬,段山岳……”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疲惫:“桑林一已经走在了最前面,我们,也不能落下了。”

      “……好。”
      最先开口的,是逢悬。

      他风尘仆仆,身上衣服的衣角还带着血痕。
      “愿以此身,镇压地裂魔魂。”

      段山岳开口道:“好。”

      天机垂眸,露出一个苦笑:“……只是可惜,我们镇压魔魂,再难和桑林一再见了。”

      “若有来生,定会再会。”
      说话的是逢悬。

      他双目带着血丝,眼神落在盛着桑林一皮的木盒上:“定会再会。”

      东大陆,天衍道祖师天机道人剖眼作镇物,演算天下事,以身填地裂。

      妖国,烛龙龙尊段山岳龙骨化镇物镇妖国河山,以身填地裂。

      西南大秦,剑仙逢悬尊残魂作镇物,以身填地裂。

      极北之地,世间第一位鬼族,鬼道老祖桑林一魂化青铜门,引渡亡魂,以身填地裂。

      大陆地裂皆愈。
      山河无恙。

      只可惜故人,再难相会。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大陆平定百年后,天道有感四仙祖伟力,遂降下天恩,龙尊、逢悬尊、天机道人神魂入天上白玉京,世人尊为仙祖。

      逢悬在白玉京种满了垂丝海棠。
      盛着桑林一皮囊的木盒,被他葬在了垂丝海棠树根下。

      一日接着一日。
      三人在白玉京,等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鬼。

      天机与段山岳无法抵御长久的神魂损耗,哪怕在白玉京,也时常入眠,一睡便是数年之久。

      唯有逢悬,从不入眠。
      他睡不着。

      他总是孤身坐在海棠树下,一言不发,只垂眸看着落下的一地花瓣。
      要么,就是持剑于林中舞动,一招一式,皆是过往所教所学。

      然,如今仅他孤身一人。

      又是三百年过去。

      桑林一回来那天,白玉京落了雪。
      白玉京的海棠花终年不败,哪怕是极寒雪日,也未叫这花逊色分毫。

      他们本以为这又是普通的一日。
      直到一朵金莲开放在了海棠林中。

      金莲绽放,一座漆黑的高塔从金莲中显现。
      天机急匆匆赶来,看见那座塔后两眼一红:“……是他吗?”

      逢悬站在前方,立于鬼塔门前。

      熟悉又陌生的气息自门内传来。
      隔着一道门,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灵力走向,却透着鬼魅之气。

      逢悬轻轻推开了门。

      塔内,红线遍布缠绕。
      一鬼躺在塔顶吊床上,银白的长发垂下,绕过一根根丝线,落到地面。

      三人站在塔底,皆抬头看着他。

      那鬼动了动,红线上挂着的金铃便晃动起来,发出清脆明亮的响动。

      他睁开眼,泛蓝的银眸落在下方几人身上。

      “……好久不见。”

      故人今相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8章 208/青铜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