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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凉》 一曲唢呐, ...
我叫林小笙,打记事起,就活在爷爷的唢呐声里。
我爷爷林胜荣,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唢呐匠,一支铜锣吹了大半辈子,村里的红白喜事都离不开他。
他手下有个唢呐班子,七八号人,个个是他的徒弟,每逢有人上门来请,爷爷就带着他那帮徒弟,穿上精心打理的藏蓝布衫,浩浩荡荡地出门去了。
八九十年代,谁家没请上唢呐班子为老人送行,那都称不上孝顺。
我那时候还小,蹲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眼巴巴地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耳朵里全是那高亢嘹亮的唢呐声。
爷爷常说,唢呐这东西,传男不传女。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院里的槐树底下擦他那把老唢呐,铜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我蹲在他旁边啃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凭啥”,爷爷头都没抬说:“凭规矩。”
什么规矩,谁定的规矩,我不知道。
七岁那年,我偷偷摸进爷爷放家伙的西屋,墙上挂着一排唢呐,铜碗锃亮,红绸带鲜灵灵的,我搬来凳子,踮起脚尖从墙上够下一支最小的。
我学着爷爷的样子把哨片含在嘴里,腮帮子一鼓,使劲吹起。
“吱——嘎——”杀猪似的怪叫,把院子里晒太阳的老黄狗都给吓醒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我扭头一看,爷爷黑着脸站在我身后,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唢呐,另一只手拎着我的衣领把我提溜起来。
“女娃子吹什么唢呐,这是你碰的东西吗?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唢呐传男不传女,你一个丫头片子,碰了那是糟蹋!”
他的嗓门比我吹的那杀猪音还要响,我的耳朵被震得嗡嗡的,不服:“我就吹,凭什么不让我吹!我就要吹!”
凳子上晒着的苞米被我不小心踢翻,爷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抄起墙角的扫帚追着我满院子跑,我一边哭一边跑,鸡飞狗跳。
“这是你碰的东西吗?你爹都没学成,轮得到你?”
“我就学!你不让我学我偏要学!你打死我我也要学!”
那顿揍我记了好多年,屁股肿了两天,坐下就疼,不过疼归疼,我一点记性没长。
我不跟他吵,我偷着学。
爷爷教徒弟的时候,我就趴在院墙外边听,那群人挤在我家堂屋里,呜呜哇哇地吹,能把屋顶掀了,爷爷坐在中间那把太师椅上,闭着眼睛打拍子,哪个音虚了、哪个气短了,他耳朵比什么都灵,抬手就是一戒尺敲过去,徒弟们怕他,又敬他。
我在外头竖起耳朵听,把每一个调子记在心里,手里拿了根树杈子跟着比划,嘴里噗噗吹气,被蚊子、虫子咬了一腿包也不肯走。
等到爷爷外出赶集或是下地干活,我就溜进西屋,踩着凳子取下那支最小的唢呐,跑到村后头的河滩上,那儿的芦苇比人高,风一吹哗啦啦响,正好能盖住声音。
我对着河水可劲儿吹,一遍遍地练,腮帮子酸了歇一歇,嘴唇破了就含口凉水,直到后来真能把唢呐吹出个调调来。
被发现是迟早的事,有路过的村民听见了河边的唢呐声,告诉爷爷,村里有个厉害的唢呐苗子,快去瞅瞅。
爷爷兴冲冲地扔了锄头跑到河边,结果看到那个好苗子就是他的好孙女,他那张老脸黑得像锅底,捡了根藤条,二话不说就往我腿上抽。
“跑!我让你跑!我看你能跑到天边去!”
我一边躲一边嚎,爷孙俩在这河滩旁你追我赶,惊得芦苇丛里的野鸭子扑棱棱地飞了一片。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我挨的打数不清得多,但我吹唢呐的本事一天天见长,爷爷把他的唢呐藏起来不让我碰。
后来我自己攒了好几个月的零花钱,加上偷摸帮人剥玉米挣的工钱,去镇上买了一把最便宜的唢呐,“塑料碗”的那种,吹起来声音又尖又薄,跟爷爷的比起来简直是玩具。
但我不在乎,我有自己的唢呐了。
说来也怪,自那天后,西屋又重新挂起了一排排擦得亮堂堂的唢呐,我又开始了偷唢呐练习的老行当。
那几年,唢呐班子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先是大师兄去了南方的电子厂,说一个月挣的钱比吹半年唢呐还多,然后是二师兄,要跟他爸去县城开了个小饭馆,只有逢年过节偶尔回来一趟,他给爷爷塞两条烟,说唢呐是再也不会碰了,多谢师傅这几年的关照。
再然后三师兄也不来了,从前要拿着拜师礼上门求学的唢呐,好像一夜之间就没落了,年轻人都想往外跑,爷爷嘴上什么都没说,只是一个个地送走他们。
但每到傍晚他就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擦他那把祖传的唢呐,一遍又一遍,擦得铜碗能照出人影来。
背过人后才敢沉沉地叹口气。
最后一个徒弟走的那天,爷爷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从屋里端了碗绿豆汤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我:“你那个塑料唢呐,能吹几首曲子了?”
我说:“七八首了。”
他没吭声,把碗递给我,起身进了屋。第二天早上,我枕头旁边放着一把唢呐,是一把正正经经的红木杆、黄铜碗的唢呐,全新的。
我抱着唢呐跑出去,爷爷正在槐树底下喝茶,看都不看我一眼,只说了一句:“别给我丢人。”
那是他第一次正经教我。
那段日子再想起来,真是我记忆里最好的时光。
爷爷在院子里一板一眼地教,我在旁边跟着学,夏天的蝉鸣和唢呐声搅在一起,爷爷嘴上说着“笨死了”,但偶尔我吹对了一个难的地方,他嘴角会往上翘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够我高兴一整天。
虽然年轻人不再学唢呐,但村里的老人仍然需要唢呐来送别,说这是传统,我开始帮着爷爷准备葬礼上要用的东西。
原来爷爷不止给人吹唢呐,那些孩子不愿回来的老人家,孤独终老后是爷爷替他们去善后送别的。
这样的日子不长,我小学毕业了,镇上没有初中,爸妈从城里回来,说我该去外地上学了。
他们这么多年在外头打工,攒了点钱,在县城买了房,要接我回去念书,我哭着喊着不肯走,说我要学唢呐,爸爸脸一沉:“学什么学?那东西能当饭吃?”
妈妈也在旁边帮腔:“女孩子学那个,以后连对象都找不到,快别吹了。”
那天爷爷一句话都没说。
我走的时候是八月末,天热得像蒸笼,爷爷站在院门口,叼着旱烟杆子,一声不吭。
我叫他一声,他就“嗯”一下,我说我要走了,他眼皮都没抬。
我转过身,走出十来步,听到身后响起唢呐声。是《送亲》的调子,唢呐曲里最催人泪下的一首,本来是出嫁的姑娘上花轿时吹的,但爷爷把它吹得又高又远,像是要把声音送到天上去。
我回过头,看见爷爷在院子门口,佝偻着腰,那双手捧着跟了他大半辈子的铜唢呐,腮帮子鼓得老高,脸涨红,唢呐碗儿在夕阳里闪着金光。
我坐在我爸的摩托车后座,眼泪唰唰地掉下来,我知道爷爷是在用他的方式送我,只有我能听得懂。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出村口,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就不见了,我把脸埋在爸爸的后背,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初中三年,我放假就往村里跑,每次回去都能明显感觉到爷爷老了,头发白白的,腰也弯得挺不起来了。
我回去的时候他就让我吹给他听,坐在那把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听,听完点点头,也不多说,偶尔指点一两句,全是关键。
我跟他说,我在学校里表演了,唢呐拿出来的时候,全班惊掉下巴,然后吹完全部都在鼓掌,爷爷也跟着乐,说我厉害。
初三那年寒假,我再回去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头开始抖了。
吹唢呐的人最怕的就是手抖,按不住孔,他大概自己也意识到了,那段时间脾气格外不好,动不动就发火,但发完火又一个人坐着发呆。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堂屋亮着灯,爷爷坐在那儿,把他的老唢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表情我形容不出来,说不上是舍不得还是不甘心,总之看得我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不上高中了,我要回来接他的班。
这个决定把我爸妈气得够呛,我妈对着我又哭又骂,说我不懂事,说他们辛辛苦苦供我读书就是为了让我走出农村,我居然要回去吹唢呐。
我爸也骂我,骂完我骂我爷爷,说他教坏我。
我没有疯,爷爷也没有教坏我。
是他让我看到了,这常被人视为乡土、俗气的技艺,数十年如一日有人在坚守,踏踏实实地守住本心,饱经风霜依然赤诚。
唢呐声向来热闹张扬,一响便是满院人声、宾客满堂,我在那一声声或高亢或苍凉的曲调里,看见过生死,满目离别与世间遗憾。
吹送别曲,是为了慰藉生者哀思,吹喜庆曲,是为了庆贺迎新,爷爷说人生本就是喜悲共生的旅途。
中考一考完,卷子还没出成绩,我就背着书包回了村。
爷爷看见我站在院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板着脸说:“考完了?考得咋样?”
我说:“还行,但我不打算上高中了。”
爷爷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抄起扫帚就要打,像小时候那样,但这次我没跑,我站在那儿说:“你打吧,打死我我也不走。”
扫帚举在半空中,到底没落下来。
爷爷把扫帚一扔,转身进了屋,门摔得震天响。
隔几天,爷爷带着我去跑白事,李家庄的李太老爷,九十多岁走的,是喜丧,以前他家族每次办红白喜事,都是请爷爷来的,所以李老爷见到爷爷特别客气地递了烟倒了茶。
但他们一听说是让我来吹,脸色就变了:“林师傅。”
他把爷爷拉到一旁,搓着手很为难地说:“不是我不给您面子,你说一个女娃子吹唢呐,这……这像什么话?唢呐这东西,自古就是男人吹,女人吹了不吉利,主家是要倒霉的。”
一家是这样,家家都是这样,老观念根深蒂固,不可能轻易就改变,这也是为什么当初爷爷坚持不让我学唢呐,学了也没有出路,他们宁愿花更多钱去镇上请半吊子的唢呐班子,也不愿意用我。
我吹得不比男人差,爷爷知道的。
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晦气,红事要变白事。
爷爷也气,难得在雇主面前发了脾气:“我林胜荣的孙女,比你们镇上那些个吹唢呐的加起来都强!”
那家人冷笑一声:“那您自个儿留着强吧,这活儿我们不请了。”
差事告吹,爷爷跟抱歉地送别了班子的其他人,我背着唢呐跟在爷爷身后,往家的方向走去。
“丫头你看到了吧,这条路不好走。”
我沉默着没有应声。
“以后比这更难听的你都会听到。”
我说:“我不怕。”
爷爷看了我很久,摇摇头,回了自己的屋子。
那之后爷爷就不怎么往外接活了,他让我替他跑活,大户人家不愿意用女娃,总有些请不起太贵唢呐班子的愿意用我。
我使劲地吹,吹到所有人都服气为止。
因为爷爷说过,唢呐这门手艺,是拿命吹的,你吹出去的每一个音,都是你活过的证明。
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可是夏天还没过去,为什么爷爷先走了。
那天傍晚,爷爷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握着他的“伙伴”,就那么靠在椅背上,好像睡着了一样。
我喊了他两声,他没应。
我走过去推他的肩膀,他手里的唢呐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爷爷走了,走得很安详。
好像只是做了一个梦,随时都会醒过来,可我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凉下去的温度,我知道这不是梦。
爷爷的后事是我爸和我叔回来操办的,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村里人也来了不少,院子里站满了人,还有那些他曾经收的徒弟,好多人大老远地赶回来了。
我爸说要去镇上请人来吹,我说不用。
爷爷是唢呐匠,应该由他的徒弟来送他。
我就是爷爷最出色的徒弟。
出殡的那天,院子里扭头看我的眼神五花八门的,有惊讶,有不解,有嫌弃,还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爸脸色铁青,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爷爷一辈子要面子,你别在他灵前丢人。”
我没理他。
在爷爷的灵柩前,我双手捧起唢呐,这把我吹了无数遍的唢呐,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它这么重,重得几乎端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吹响了第一声。
是《百鸟朝凤》。
唢呐曲里最难的一首,也是爷爷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一首,他说能吹百鸟朝凤的,那才是顶尖唢呐匠,而这首曲子并不是随便就能吹,得要逝者生平的功绩、人品得到大众认可,德高望重的人才有可能获得百鸟朝凤送行。
爷爷吹了一辈子,吹这首的机会拢共不超过五次,年轻的时候有人砸钱也没有让他破了规矩。
规矩,规矩。按照爷爷的规矩,他必定觉得自己配不上这首曲子,但爷爷你看院子里的这么多人,你是这十里八乡最好的唢呐匠,我给您吹。
我把所有力气都使了出来,腮帮子鼓得像要炸开,唢呐声从我的指尖冲出去,高亢、嘹亮。
第一段鸟鸣,清亮亮的,像黄鹂在枝头叫。接着是第二段,布谷鸟、画眉、百灵,各种各样的鸟叫声从唢呐中飞出,在灵堂上空盘旋。
旁边的人都听傻了,他们听了一辈子唢呐,从没见过十几岁的女娃子能把《百鸟朝凤》吹成这样,有人开始抹泪,有人低声说:“老林家的孙女,是得了她爷爷的真传了。”
我闭上眼睛不看任何人,爷爷说这首曲子吹的不是鸟叫,是活着的精气神。百鸟朝凤,凤是百鸟之王,可是凤在哪儿呢?凤在心里,你心里有那只凤,你吹出来的声音就能让所有人都抬头看。
我吹了一段又一段,从林间的鸟鸣吹到凤唢长天,从春日的万物复苏吹到深秋的落叶归根,每一个音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肉,带着我这些年的委屈和倔强,带着我对爷爷说不出口的那些话。
最后一段,也是最难的一段,百鸟齐鸣,万籁归宗,那声长音拔起来的时候,直冲云霄,高到我从未到达过的高度,又猛地收住,戛然而止。
灵堂里鸦雀无声。
然后一声苍老的哭腔喊道:“凤鸟归林——送林老匠——”
是身后打锣的刘二伯的声音,他站起来冲着灵柩深深鞠躬,紧接着我爸跪在灵前,四周哭声连成一片。
我在那模糊的泪影里,仿佛最后一次见到了爷爷。他还穿着干净的藏蓝布衫,坐在院子的石墩上,叼着旱烟杆子,眯着眼睛看我。
爷爷,你看到了吗?
你的孙女把唢呐吹响了。
(完)
这是之前的申签梗,一直放不下,改成短篇了
这本会收录想写的短篇故事,第一人称,第三人称,各种题材都会有,不主写爱情,剧情为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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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天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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