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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雨庙 ...

  •   陕西,前往摩女庙的大巴。

      徐灵宾猛地醒来,耳畔是轰隆隆的引擎声,伴随着大巴车无情的颠簸,胃里一阵翻涌。

      这剧烈的震动是怎么回事,她最后的记忆不是在北京的家里,准备享受自己刚刚高考完的暑假吗?

      徐灵宾是刚高考完的学生。

      重复又重复的校园生活真的结束了,逃离了想要逃离的日子,却不知道去哪,只有一番对暑假轰轰烈烈的幻想。

      但怎么轰轰烈烈到这了。

      视野逐渐清晰,刚醒来的徐灵宾还有些发懵。

      满车都是喧闹的游客,窗外阳光正好。

      她在哪?

      徐灵宾的思绪渐渐回笼,终于搞清楚了一切。

      她离家出走了。

      回忆一点点涌来。

      徐灵宾,来自北京,刚刚拿到录取结果的准京大考古系学生。

      考古是……背着家里报的。眼看和家里人阳奉阴违的把戏瞒不住,不想被发难,这才自己跑了出来。

      毕竟,越是自家人,越难好好沟通。

      “原来被教授抓壮丁了。”徐灵宾微微一笑。

      离家后在京大校园里闲逛,偶遇了教授,她为自己争取到了来陕西考古队参观学习的机会。

      作为交换,自己要按照约定走完摩女庙和摩女大典的行程,为教授收集点素材,然后才可以正式前往考古队。

      “所以是在路上了。”

      徐灵宾翻看自己手中的黑皮笔记本,里面已经记录了一些信息,其中就有摩女的传说故事——

      丈夫扬名后为攀附权贵,竟追杀发妻(摩女),谁知妻子(摩女)命不该绝,在摩山得到了件“肇心石”,丈夫接过肇心石后尽失五感而亡,遭了报应。

      很好,就这样继续搜集下去。

      忽然,大巴极其突兀地一脚急刹。

      抛锚了。

      全车人怨声载道,司机抹着汗让大家走过去,徐灵宾不得不逆着喧闹的人流,踏上了旁边一条去往摩女庙的岔路。

      *

      去往摩女庙的一路,不是一般的顺利。

      宣传页上的地图简易却清晰,几乎没有任何绕路,拐过最后一个弯,缓坡后远处的小庙便一点点显现。

      虽然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庙的整体形貌清晰可见——正前方,那唯一的青黑建筑矗立着,它背靠小山,四周无帐无护,虽然低矮的垣墙挡住了大门,但依然可以从两层歇山顶判断出只有一间正殿。

      院中杂草丛生,石碑残缺,连门楣上的牌匾都歪斜了。外地来的游客都是冲着摩女大典上久负盛名的傩戏,而从此庙的情形来看,本地人也不怎么祭祀摩女……摩女,或许已经难以让人生出敬畏了。

      徐灵宾如实在笔记本上记录了自己的想法,并把牌匾和门口楹联的文字一应记下。这对联的内容倒是有意思,写的竟是——“心相知兮本无凭,言相和兮悲且清”。

      这种对素材的摘取,本身就包含了信息。

      做完这些,她才跨过门槛进入殿内。对门即是摩女高大的泥塑立像,通体只有本色,作双手捧石状,这石应该就代表了她的宝物肇心石。这造像立于坛基之上,双唇略闭,俯看来者的同时,似说非说,透着难以言喻的冷邪与诡秘。像前是一张香案,香案上置一香炉,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徐灵宾对着造像在笔记本上做着速写。相比于照片,即使最简单的速写也包含了创作者本人的思考,拿来做素材再合适不过。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身后忽然响起淅淅沥沥的声音。她回头一看,外面居然下起了雨来,一开始还是毛毛细雨,转瞬便密集起来,远处还隐隐有闷雷声,竟有愈演愈烈之势。

      刚刚不还晴空万里吗?徐灵宾瞪眼,“说下就下?”这夏天的天气啊,真是变得够快的。

      不过,夏日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应该马上就自己停了。

      徐灵宾也不着急,回头继续着自己的速写。

      但紧接着,庙外又传来震天响的嚷嚷声和急促的狗叫声,让人联想到追捕的动静。

      “找到了!找到了!”

      “能交差了!”

      徐灵宾心中一惊,难道是家里人发现自己不见了!竟然从北京派人来抓自己了?她家里其实颇有些不一般,这种事情真的做得出来!她还要去考古队!现在被抓回去就糟糕了!看了看左右,她一闪身躲到了神像的坛基后,这里和墙壁之间还有段空隙,刚好够容纳一个人,蹲下后她支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似乎呼啦啦进来了几个人和一条狗,有两个人操着陕西口音在说话。

      “这庙好久不来,差点找不到了。”

      “老丈人让我卖的,还好没淋湿,别交不了差。”

      原来只是同样赶着到摩女大典卖东西的本地人,之前“找到了”是指找到了能避雨的庙,“能交差了”是庆幸被托付的土特产没打湿还能卖出去。

      原来是虚惊一场。

      躲在坛基后的徐灵不由扶额,极小声地嘟哝,“不是家里找来了啊……”也是,说不定现在都没发现她不见了!不,就算发现不见了,也根本懒得找自己!他们家就是这样,该管的时候完全撒手不管,不该管的时候控制欲特别强!

      平白让她作出一副做贼心虚,形迹可疑的模样!现在出现的话,免不了被盘问一番,搞不好还惹上一身麻烦,还是就这样按兵不动等他们自行离开吧。

      徐灵宾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有人在奇怪。

      “这狗怎么还叫?”

      不好!

      她心中一惊,回想起来,这狗自从进了庙一直在叫,而且似乎就是冲着自己的方向,难道是嗅出了躲在摩女神像后的自己了?眼下若是被撞破,一直藏身暗处的自己更显居心叵测!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啊!

      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心惊……

      “有人!”

      *

      然而,情况却不是徐灵宾想的那样自己被发现了,而是院外真的又来了一个人。

      雾蒙蒙的雨幕中浮现一急行的身影,他的头发被淋湿了,长长的额发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斜跨单肩包的年轻男子明显也是来躲雨的,他刚到门槛前,还没跨步,庙里蹲着抽烟的三人看清是他顿时如临大敌!

      “别进!可不敢进!”二兴摘下嘴里的烟,大声喝止!

      旁边抽烟的三子也立马应和,“我说今天怎么这么不顺,早上起晚了,路上又下起雨,别大典也取消了,原来是你搞的鬼!”他下巴冲着地上装了石子馍的蛇皮口袋扬了扬。“讨债鬼!差点把我姻缘克没了知道不?”老丈人让他卖石子馍,那能是简单的卖石子馍吗?那是考验!要是因为下雨淋湿了交不了差可不是把他姻缘克没了。

      “檐下不有地?”二兴瞥了眼门外的男子,“再说,淋点雨又不会死!”

      “行了行了,都是一个村的。”庙里最后一个人是个大爷,他也开口了,“但娃娃,你要进来,这屋里丢了什么东西,也说不清是吧。”

      没想到,这个看似和事佬的大爷说出的话,才是最伤人的。

      年轻男子额发后的一双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没有说什么,果然靠门在屋檐下站着。

      门内三人这才放下心来,他们才不要和陈弃这个不祥之人共处一室!平日里都避之不及的,偏今天碰上了,真是倒霉!

      插曲过后,庙里的大爷、二兴、三子三人又吞云吐雾,说起闲话来。

      “二兴,你假请了多久。”三子问二兴。

      “就半天嘞!”二兴答。

      “考古工地能赚不少吧。”

      “嗨!我们干苦力的能赚多少,真正赚的是那些干考古的。没事就顺一件古董,个个富得流油啊。”

      “那倒是。”

      坛基后躲着的徐灵宾闻言一噎,眉头皱得紧紧的。都多少年了,这种诋毁的话怎么还在传呢?还一传一个信!这人听起来自己就是考古民工,他在考古工地不知道每件文物都有记录?简直是在存心污蔑!前面一群人还你一言我一语不让别人进来避雨,都不是好人!

      思索中,徐灵宾忽然觉得鼻端一痒,竟然有种要打喷嚏的冲动!

      怎么回事,她怎么好像闻到了一股烟味?

      不是错觉,她真的瞥见眼前的空气里有一缕薄烟。神像前的这群人难道聚在一起抽烟?还抽得特别凶,烟味都扩散到坛基后!

      烟味渐浓,那种想要打喷嚏的感觉也愈演愈烈!

      别再抽烟了!再抽她真的要忍不住了!她真的要出声了啊!

      但庙里的三人哪里知道她的想法,人手一支烟继续抽得乌烟瘴气。

      他们还想聊些什么,旁边的小狗又莫名叫了起来。二兴听得心烦,吐了口烟,作势要给狗一脚,“一天净乱叫!”那狗察觉到了主人的怒火,吓得呜咽一声,这才夹起尾巴噤了声。

      “这狗不会看到什么了吧。”三子也吐了口烟,忽然神神秘秘道。

      “?”二兴不明所以看了看四周。周围弥漫着浓重的烟雾,但庙里就只有他们三个人啊,狗也不是冲着门外的陈弃叫的,反而一直朝着摩女神像的方向,那个方向又没人,总不能是冲着摩女叫的吧。

      “狗的眼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三子任由指间夹着的烟燃烧,环顾起这间破庙,“不是有句老话,宁宿荒坟,不进破庙,就是因为里面有要命的东西!”说到最后,他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存在,嗓门陡然压得极低。

      “要命?摩女这个寡妇?”二兴又抽了口烟,语带不屑。

      没人注意到,在你一口我一口的抽法下,整个屋子都快笼罩在愈发呛人的白烟中。

      “诶,我这还真有个真事,里面就是你这样的人,保证吓人,敢不敢听!”三子咬着烟,继续起哄。

      “谁吓谁还不一定呢!”二兴起了兴致,顺手摘下嘴里的烟屁股往摩女神像上弹去。

      带着火星的烟屁股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正好砸在摩女神像的脚下。

      见他接连如此大不敬,大爷脸色变了,将烟锅在地上磕得“梆梆”作响,不满道,“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也不怕说着说着就成真!现在的年轻后生真是一点忌讳都不懂!”

      二兴和三子撇了撇嘴,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是嗤之以鼻的神色。

      完全不理会大爷难看的脸色,三子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煞有介事地讲了起来,“这个故事就发生在这里,也是个雨天,一群人进来躲雨,有个人憋不住,就地解了裤子。等他完了事,庙里忽然刮起一阵阴风……”

      话音刚落,一道阴冷彻骨的穿堂风真就邪门地刮过,破败的木窗被吹得嘎吱乱响。因为太过应景,吹得几人瞬间从头凉到了脚,起了一身的白毛汗。

      “还真、真……有风。”刚刚还大放厥词的二兴,声音瞬间发起颤来。他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退一步讲,就算换作真正胆大包天的,也得被这个意外的巧合吓一跳。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前面大爷说的——“白天不说人,晚上不说鬼!也不怕说着说着就成真”。

      三子心跳同样漏了半拍,不过他脑子转得快,马上用“下雨天刮风不过是寻常之事”把自己安抚住了。看到旁边二兴被吓到,他心底那点怯意顿时烟消云散,反倒生出了几分得意。他很满意这巧合烘托出的效果,清了清嗓子继续幽幽道,“然后,他们又听到女人的叹息。”

      “唉——”

      幽暗的庙堂里,竟真真切切地荡开了一声叹息,动静极轻、极细,却绝对是个女人的声音没错!

      说得正投入的三子,差点被这一声吓得心胆俱裂。外面下雨庙里刮风,还可以说是巧合,但见鬼,这庙里就没有女的,哪里来的女人叹气!

      他脸色唰地白了,猛然抬头,惊疑不定地扫过大爷和二兴的脸——难道是这俩人为了吓唬自己,故意捏着嗓子装出来的?

      “还挺会。”二兴的脸色也同样难看,勉强挤出一个和哭差不多的笑。瞧这反应,自己怀疑他们在装,他们怀疑自己在装,不,也可能是二兴装完之后在这假装不是他装的,故意在这贼喊捉贼。

      叹息的瞬间,他们三人都没留神彼此的表情,所以这多出来的一声成了一笔不好戳破的糊涂账。

      到底是二兴在贼喊捉贼?还是……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刚冒出个头,前一秒还滔滔不绝的三子,就像被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瞬间哑了火。

      “然后呢?”二兴见他忽然不说了,催促道。

      三子喉结艰难地滚了滚,干咽了一口唾沫。他硬着头皮再次开口,可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一出声,嗓音已经变了调,“然后……听、听、听到了哭声。”

      “呜呜呜呜……”

      就像在回应他的话,一阵哀哀切切的女人抽泣声,毫无预兆地回荡在偌大的庙堂里!

      这一次,蹲着的三人都听得再真切不过了,不是在场任何一个人装出来的,就是多出来的女声!

      这女人的哭声并不大,但十分哀怨,连绵不绝,每一个颤音都饱含凄楚,仿佛哭声的主人,被囚禁在地狱最深处几千年,浑身都是噬人的怨气。破窗本就被吹得嘎吱怪响,两种异声夹杂在一起,一唱一和,别提多瘆人了。

      大爷本就心中不安,一见这骇人的阵势,半点不敢耽搁,直接起身就跑了。

      二兴三子也不过色厉内荏之辈,满心也想跑,奈何腿都软了,跌坐在地,抱着蛇皮口袋缩成了一团。他们战战兢兢地仰起头——摩女神像的面庞高悬,半张隐在青灰的阴影里,另外半张脸上只有漠然。

      这时,有嘶哑哀怨的女声在低唱,就像从神像半张的嘴里发出的。

      “

      雨儿下,地里冷

      把头来,满地滚

      黑盒子,数一数

      只待到,三五更

      ”

      这唱的什么?头满地滚?黑盒子?那不就是棺材?什么三更五更……这是……要他们下地狱啊!

      二兴三子大骇!心里拼命催促自己快跑,奈何两腿跟灌了铅似的,根本动不了,喉咙也像被卡住一般发不出声。

      “三更,还是五更?”直到女声催命一般追问。

      二兴三子这才如梦初醒,鬼叫一声,手上还抱着蛇皮口袋也不管,直接站起来狂跑进雨中,小狗在后面追着,叫得很欢。

      *

      庙里一下子空了,只余袅袅白烟和劣质烟味一同弥漫,一直扩散到神像之后。

      听起来,人都被吓跑了……

      没想到这么顺利。

      坛基后的徐灵宾捂着鼻子听着外面没了动静,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她随口编的歌谣还挺唬人嘛。但才刚松了一口气,她的鼻端微皱,那种想打喷嚏的感觉又来了!

      都怪这群人一进来就抽烟,还一根接着一根,搞得满屋子都是烟味,她蹲在这里都被呛得不行,好几次喷嚏差点没憋住。她知道再让他们这么呆下去,自己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再加上从细节中听出了他们的色厉内荏,所以才搏一把装神弄鬼吓走了他们……当然,这里面完全没有本就看不惯他们的原因!

      既然人都走了,现下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徐灵宾连忙打了一个喷嚏,但大概是压抑得太久了,第一个喷嚏很小声,但鼻端的痒意并未平息反而更甚,接二连三的喷嚏正要爆发……下一秒,她捂住了自己的鼻。

      庙里响起了脚步声,有人正从外面进来!

      糟糕,是之前在屋檐下避雨的男子!他一直没有说话,她居然把他忘了!出现了这么骇人的情形,他竟然没有转身离开,还敢进来?

      徐灵宾屏气凝神,听着这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心里“咯噔”一声,难道他看穿了自己的装神弄鬼的把戏,现在是要进来捉个“现形”?

      好在,脚步声忽然停止了,然后久久没有其他声响。他应是站在了神像前,一动不动。

      他在干嘛?难道进来是为了祈祷?

      怎么会有人看到摩女显灵第一反应是来祈祷啊!是觉得一定会应验吗!

      一像之隔的徐灵宾努力绷着脸,身体都要抖起来了,想打喷嚏憋的……她只能死死揪着长裤心里一遍遍盼着他快走……怎么还在?到底在祈祷什么,怎么内容这么长!

      但其实,祈祷的内容并不是常人想象的福寿安康、金银满堂,并不是任何的俗世荣华,甚至也不是祈求恩赐,默念的内容也并不长,并不具体,那其实只有四个字——带我走吧。

      终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尽头。

      庙里立时响起接二连三的喷嚏,一下比一下响亮,惊天动地得房子都要歪了。她从神像后走出来时,眼里甚至带上了泪花……打喷嚏打的。

      看着庙里空空荡荡,果然没有一个人,徐灵宾一笑。再看出去,隔着檐下还在滴落的水滴,院中积水的洼地淡淡映着天光树影,远处的景致如洗过一般清晰。

      雨早已停了。

      虽然比想象中生出了些许波折,但现在可以前往摩女大典了。徐灵宾不再耽搁,急匆匆出门,嘴里有些担忧地自语。

      “大典不会真取消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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