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最想要的答案 我很想你， ...
-
洛念是被人轻轻戳了戳肩膀叫醒的。
她锤着因为趴在桌上而睡得有些僵硬麻木的脖颈和胳膊，迷迷糊糊睁眼，看见了一张模糊的脸，但她认出来了。
“嗯？审完了？”
裴信自然抬手给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将桌上的一份册子推过去，“嗯，都在这里了。那份名单也确定下来，啊，这本。”
他将口供和名录一并交给洛念，顺势在旁边的位置坐下，等着她的回话。
洛念给自己倒了杯水，早就凉了，但刚好清醒一下脑子。
她认真翻阅着两份册子，越翻眼睛越亮，最后合上册子，兴奋地看向裴信，又见屋中其他人还七零八落趴着没醒，放轻声音道：“不愧是裴小将军呐，有了这些，去永州查硝石走私简直事半功倍。”
裴信被她这么一夸，一晚上审人所带来的疲倦仿佛也跟着她的困意一扫而空。
只见洛念神情忽然顿了一下，然后抬手指了指门外，示意他出去聊。
初夏拂晓，天刚破开一层浅白，晨雾薄薄笼着院落。昨夜盛放的栀子沾着透亮露珠，素白花瓣垂在青石板两侧，清浅甜香顺着微凉晨风漫遍四下。
檐角铜铃凝着露水，静悄悄的没有声响。阶前新长的槐树叶翠色浓润，叶尖坠着水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打湿青灰地砖。日头尚未升起，空气沁着一层清爽凉意，褪去正午灼人的燥热，四下只听得几声早起雀鸟轻啼，草木湿润的气息裹着幽幽栀香，安静又妥帖。
两人沿着铺满青苔的石板路慢慢踱步，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你要回军营了吗？”洛念率先开口。
裴信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希望我回去吗？”
洛念抿了抿唇，没回答。
裴信垂眸看她，复又将目光移到她头上的那根白玉簪，先败下阵来。
“硝石走私不是小事，京中禁卫不方便离京这么远来接应，你手头那些禁军肯定不够，我得回去替殿下调遣人马。”
洛念垂着脑袋，这些她都清楚，不然也不会问他是不是要走。只是……
“好不容易见了面，都没好好相处。”
洛念低声喃喃道，带着些委屈。
都怪杜文博，非要中个毒给他们加班加点找麻烦。
还有远鞑图，这个罪魁祸首别想美美隐身。
裴信讶然于她突如其来的实诚与委屈，轻轻挑了一下眉尾想要打趣一二，话到嘴边还是叹了口气，出声安慰：“虽然时间有些短，但我们现在不就在相处吗？”
“可是……不够。”
时间不够。
洛念足尖轻轻一碾，顺势向外踢开脚边碍眼的碎石，石粒顺着青石板滑出数尺。
她前日庆功宴就很想见他，本来那晚就能见，可她却醉了，睡得深沉。
昨日一早见到那支玉簪，就更想见他了，却出了投毒一事。
她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有很多问题想问。
想问他为什么忽然来了阳城。
想问他簪子的事情。
想问他这些天累不累。
想问他……想不想自己，是不是和她想他一样想念自己。
可是等太阳完全升起后，她就要按照计划启程去永州，而裴信也要回军营。
一个短暂的清晨，根本不够啊……
手腕被拉住，洛念脚部忽得踉跄，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裴信的衣襟带着清晨庭院独有的清润水汽，混着一缕淡雅干净的栀子冷香，以及审讯室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些气味混杂理应让人觉得违和、心生不适，可落在洛念鼻尖，却奇异地熨帖人心。
裴信的话语轻轻落在她的耳边，带着夏日的热气，打破了清晨的凉爽。
“我也很想你，念念，非常非常想念你。”
耳边心跳声清晰，撞得胸腔发颤，一下下重而急促，隔着两层衣料清晰传过来，分不清是她自己慌乱失序的脉搏，还是裴信心底翻涌的情绪，亦或二者皆有。
方才嗅到的栀子清香与浅淡血腥还萦绕鼻尖，两种截然相悖的气息交织，衬得这剧烈的心跳愈发清晰分明。
洛念整个人被圈在他怀中，鼻尖抵着他肩头，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她悄悄蜷了蜷指尖，任由那急促的心跳声声落在耳畔，搅得她心绪纷乱，满院清宁的晨雾，都掩不住此刻心底翻涌的滚烫。
“嗯，我也是，我非常非常想念你啊，阿信。”
其他的话语好像都不重要了，洛念想。
因为她已经得到了她最想要的答案。
庭院晨风漫卷，吹落枝头带露的栀子花瓣，静静落在二人肩头，世间万物喧嚣尽数沉寂，方寸怀抱之中，只剩彼此深藏已久的相思。
*
“谁能来告诉我，为什么你俩会在我的队伍里？”
洛念看着眼前穿着侍卫服饰的张家两兄弟，发出疑问。
“啊，是将军的命令，让我们跟着洛姐姐。”
“昨夜审讯结束后将军特意吩咐，说您奔赴永州路途凶险——”
“怕你人手不够。”
“暗处伏兵、毒计层出不穷——”
“担心你能力不足。”
“需可靠之人贴身护着殿下。”
“没有看轻洛姐姐你的意思——啊！”
张月升没有管抱头痛哭的亲弟弟，继续把话说完，“我们和你关系好，身手也行，还在永州生活过一段时间，就派我们先来帮您的忙，他随后就到。”
张明升好像并没有搞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被打，眨着带着泪花的眼睛继续善意补充道：“其实是哥哥带着我主动去找将军申请——啊！哥你干嘛，很痛啊！呜呜呜。”
没有眼力见的阿明小朋友喜提第二拳爆头。
洛念夹在中间，笑呵呵地打圆场，把话题转移到旁边的杜横身上：“杜兄怎么说，也是裴信让你来跟着我吗？”
成功得到杜横的一个黑脸以及十分难得的阴阳怪气，“殿下莫不是忘了我现在在阳城的职务，我也挺想跟殿下同去永州，殿下愿意给杜某一个机会吗？”
洛念把这茬忘了，立刻抬头打马虎眼，“哎呀，今日天气真不错呢。”
清晨时确实不错，可现在嘛……
看着越来越近的乌云，缓过来的阿明再次发力，“嗯？这么大片乌云洛姐姐你没看见吗？”
洛念深吸一口气，下达最后的命令，“张月升，动手吧，我不拦了。”
“？啊！”阿明在疑惑中成功收获第三次爆头。
*
车队缓缓启程车队缓缓启程。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厚重沉闷的轱辘声响。
洛念看着渐渐远去的阳城城门，轻轻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关上了窗户。
“殿下是在等谁？裴将军吗？”湘兰看着她这模样，不由问起。
不怪她这么想，主要是早上去正厅送早餐时，她可是全都看见了。
但两人当时正处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加上湘兰隔的有些远还有树木遮挡，并没有被发现。
洛念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想法。
裴信回军营走的是西门，而她去永州走的东门，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自然不会想着他会这反过来浪费时间，而且已经道过别了。
她等的是阿离。
早上回去时，阿离听说审讯很顺利就直接走了，传话的人说阿离急着回去帮家里人准备出摊的东西。
她们连面都没有碰上，更别说道别。
洛念自以为两人关系已经亲近了很多，虽然不一定谈得上是至交，但城门相送的交情应该也是有的啊。
连叶熹跟着忙活了一晚上都愿意放下今早酒楼来的一笔大买卖来送她。
虽然照顾林屹等人的家眷这个缘由她没办法指责，但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唉！江湖路远，若有缘分，他日必有重逢之时。”洛念摩挲着窗沿，只能拿这话安慰自己。
湘兰疑惑地看着眼前有些蔫巴巴的小人儿，听着她突然惆怅的感慨，总算回过味来。
原来是因为阿离姑娘啊。
不过……湘兰看着洛念的模样有些犯了难，她该说吗？阿离姑娘好像并没有告诉殿下，她这么越俎代庖不好吧。
就在她暗自斟酌如何劝解时，穆程的声音自马车外响起：“殿下，好像有人拦住了咱们的队伍。”
“嗯？”刚出阳城就有人来找麻烦了？
洛念平复好心情，推开窗户问道：“对方多少人？”
“就我一人。”
一道清浅熟悉的女声隔着初夏晨风，清晰传入车厢。
洛念身形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朝前望去。
官道正中立着一道纤细身影，衣衫尚沾着晨间赶路的尘土，背上背着一个包裹，分明是方才她暗自遗憾没能道别的阿离。
晨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阿离抬眼望见车窗内的洛念，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笑意，一路快步小跑追来，额间沁出细密薄汗，显然是从城内一路疾驰，才堪堪赶在车队走远前拦停队伍。
方才心底翻涌的失落与遗憾，在看清那人身影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那句自我宽慰的“有缘自会相逢”，竟在此刻一语成谶。
“你不是……”
洛念呆呆地看着她，想问她不是拒绝自己三次了吗，怎么突然……
阿离只是看了眼天色，笑着问道：“我出来得急，没带雨具，可否能与殿下同坐一程？”
湘兰在一旁悄悄弯了眉眼，这下总算不用独自纠结隐瞒的事。
洛念这才回过神，连忙伸手掀开宽大的车帘，往身侧挪出大半空位，语气里藏不住方才消散失落的雀跃：“快上来，外面风凉。”
夏日的风哪里会凉人。
阿离抬手拢了拢沾着薄尘的衣袖，提着手中包袱俯身登车。
在她坐稳后，洛念朝外面吩咐道：“启程吧。”
车轮再次滚动。
车厢内静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洛念先开了口，“你确定了吗？你的婶婶和弟妹们怎么办？”
阿离抬眸看向她，都这时候了，这位殿下还在给自己反悔的机会。
“就是他们让我来的。”阿离轻声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包边角，眼底藏着释然的光亮。
今早回去，她看见了院中放着的包裹，以及已经出摊的婶婶们留下的字条。
［家中生计自有我们照看，你不必困于小院，尽管去闯荡属于你的天地，这也是你叔伯们的遗愿。］
洛念伸手握住了她蜷起的指节，弯起眉眼笑道：“跟着我可是很危险的哦，而且我是绝对不允许你后悔的，阿离姑娘想清楚了吗？”
阿离看着她也笑起来，伸了伸手指轻轻交叠，“只要殿下愿意，阿离但凭殿下吩咐。”
相扣的掌心暖意相融，方才萦绕在洛念心头那点离别怅惘一扫而空。
湘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唇角不自觉噙着柔和笑意，悄悄往侧边挪了挪身子，给她们留出更宽松的位置。
窗外天际阴云渐浓，细碎的凉风卷着道旁草木气息涌入车厢，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闷雷，眼看一场夏雨将至。可狭小车厢内气氛融融，再无半分孤单落寞。
洛念轻轻收紧相握的手，目光落向窗外绵延向前的官道。
原本独行奔赴永州的前路，此刻又多了一位心意相通的知己相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