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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於菟,算了 ...

  •   待到过了正午时分,顾时承起身之时,屋内已没有顾时珩的影子了。

      他似是宿醉了一场,自太阳穴至五脏六腑,没有一处是轻松的,可内心却仿似千只蝴蝶飞舞,行至前厅,见木桌之上留下了一副字迹,说去城里买点干净的布料段子,那布衾和床罩都得换新的,话语间分明正经,却看得顾时承脸颊一红,手抚过顾时珩的笔锋,竟骤然笑了。

      晕晕乎乎行至灶房,见顾时珩给他留了两个玉米窝头,药已热好,放在蒸笼之上,现在摸着还是热的。

      顾时承简单用膳之后,目光落到那药之上,看了它一眼,却并没有碰它,转身正欲往屋外走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刹那之间,他的手骤然松开,似是下了一个重大决定一般,急匆匆地回头,行至灶台边上,拿起那瓷碗,竟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入喉,他喝得急,险些被呛到,可是此时此刻,从未有过的想活下去的念头如雨后春笋,接连着冒出了心头,他抬起头,望着窗外春日炽热的阳光,心底告诉自己,莫管旁事,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可以跟他岁岁年年。

      自那天起,二人继续在这小木屋住着,顾时承自己对自己身体都上心了许多,谨遵医嘱,每日早晚泡池子,用药三次,再也用不着顾时珩提点。

      肉眼可见,顾时承的身子在一天天的变好,而在这山中的一方天地中,二人也日渐情浓蜜。

      顾时珩一直在学,虽对他而言爱人是天赋和本能,可他总觉得如顾时承这样的人,或许的需要更多的爱和温柔,他能给到,都已经给了,不能给的,也在学着去给。

      初春二月,二人并肩在山里赏花,看落英飘落肩头,三月在在溪边捉蟹,溪水潺潺,冬日的凉已褪去,碧涧尽清流,天地间好一安然之景。

      顾时珩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头之上,将石头掰开,面浮上欣喜,道,“八哥,你来看看,这里好多螃蟹!”

      “当真?”顾时承踩着沙,一步一步走来,还没走到顾时珩身前,便见眼前之人桃花眼低闪过一丝狡黠,他下意识抬起手抵挡,却迟了一步,顾时珩手拨弄溪面,水已尽数泼了过来,嘴角弯弯,道,“你又上当了,八哥!”

      他这么一笑,少年意气十足,似是滚滚红尘有多少明媚肆意,尽数藏他眼底,顾时承先是一愣,然后才想着反击,方往前一步,踩着软软的沙面竟坍塌下去,紧接着便脚步一滑。

      “诶,八哥!”

      顾时珩一惊,急匆匆上来拽他,谁料这溪边湿滑,两人都没站稳,竟齐齐地竟往浅滩之上倒去。

      顾时承下意识伸手,垫在了顾时珩后脑勺处,紧接着二人便一齐砸到了沙地之上。

      顾时珩被压在下面,身上还压着一人,摔倒之后,毫不在意地笑了,他搂着顾时承的腰,手抚上他的背肌,道,“哈哈,以天为席以地为床,今夜要不就在这儿睡吧。”

      他向来说话无厘头,顾时承知他这话也没半点情/色暗示意味,可压在顾时珩身上,看着近在咫尺的俊美男人,心底一动,缓缓低头,二人鼻梁愈来愈近。

      顾时珩对上顾时承的眸子,突然起了玩心,有心逗他,顾时承往右偏头,他也往右,顾时承往左,他也往左,二人鼻梁都高挺,错不开,便迟迟就吻不上去。

      顾时承轻叹了口气,手落在顾时珩脸颊之上,掌心轻轻摩擦,道,“你也像个孩子。”

      顾时珩听到此话,眼底的笑意也越来越浓,缓缓侧头,终妥协地让了步,顾时承这次倒不动作了,似是又怕顾时珩逗他,顾时珩手伸手,圈住顾时承后颈,将他拉近。

      鼻息交错,唇齿交融,在这无人的山间,亲吻安静而又绵长。

      三月二十,春分时节,天气已暖了起来。

      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雄鸡未鸣,顾时珩坐在窗边穿靴,顾时承在半睡半醒中被他拉起来,赤/裸着上身坐在床榻之上,抬头看他,道,“去哪儿?”

      “你去了就知道了,快去洗漱更衣。”顾时珩行至木柜边上,将顾时承的玄色黑衣扔给他,道,“快快快。”

      顾时承洗漱完毕之后,跟着顾时珩走出了木屋之中,全然没睡醒,忍不住哈欠连连。

      顾时珩行至前面,步伐轻快,走几步便等他一下,后来见他实在太慢,干脆拉着他的手腕,一路往山上走。

      顾时承被顾时珩拽着,也忍不住发笑,跟顾时珩在一起久了,待在温柔乡里,他竟然也柔软了,昔日不知过了多少苦日子,现在竟然也会赖床睡懒觉,一身锋利也再也不像从前了。

      等到二人一路上山,终到了目的地,顾时承亦未曾想过,这山顶之上,竟有这么一块巨大的石台,乃是天然的观景之处,而一颗巨大的荆桃树矗立其中央,枝头杨妃色花蕊娇嫩,仿似少女般绚烂,先前无数被风刮落的花板似是地衣,铺满大地,也将此处装点成了绯红之色,美不胜收,仿似世外仙境。

      顾时珩脚步没停,拉着顾时承坐在了山壁的尽头,双腿悬在空中,分明身下是万丈悬崖,可却无一人有点半点胆怯。

      顾时承一直没问,他猜到了顾时珩想带他来看什么,而顾时珩神情雀跃,侧头看他,道,“你会被惊艳的,八哥 。”

      顾时承轻轻地点了点头,顺着顾时珩的目光,望向了远处,此时此刻,世界还是漆黑一片,可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远处便出现了微弱的光芒。

      “来了,八哥!’顾时珩的手落在顾时承的腿上,轻轻地拍了拍,勾出了一个明艳的笑容,“日出了。”

      顾时承先看他,又侧头看太阳,又看他,道,“嗯,日出了。”

      最初不过是金乌冒头,唯有一点光亮,随着时间推移,太阳逐渐上升,朝阳破九霄而来,绚烂的光芒顷刻间便点亮了整个世界。

      清风徐来,赤阳东升,顾时珩抬头,见绯红色的荆桃花瓣飞舞而下,亦只觉美不胜收,伸出手掌,接住了一片荆桃花瓣之时,本想与顾时承分享,侧头望去,才见顾时承既没有看太阳,亦没有看落花缤纷——

      他在看他。

      顾时珩微微一愣,轻轻地撞了撞顾时承的胳膊,道,“不是带你来看太阳,老看我干嘛?”

      顾时承青灰色的眼眸一直注视着他,似是比白日更炽热几分,良久之后,道,“我是在看太阳。”

      顾时珩哑然失笑,轻轻摇了摇头,顾时承心底暗自嘲笑自己愚妄,却移不开目光。

      少年时候,他不是没有痴想过,有朝一日同顾时珩看山河壮丽,云卷云舒,赏良辰美景,可的此时他才知道自己错得彻底;若有顾时珩在身侧,这十丈红尘,他眼底哪还装得下什么别的良辰美景?

      有他一人便足矣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悄然至了槐月,四月初四,顾时珩说要下山买酒,他虽不在边疆,但仍要遥遥地为他牺牲的同袍祭奠。

      都说清明时节雨纷飞,那日药王山也清晨便开始下雨,四周云雾缭绕,朦朦胧胧的,使人看不真切。

      用过早膳之后,顾时承便有些心神不宁,二人告别之后之后又追了出去。

      顾时珩身上披着蓑衣,正在马厩里摆弄马鞍,见他出来,眼底一惊,道,“怎么了,八哥,还有别的要让我带的吗?”

      “要不我陪你一同去?”顾时承蹙了蹙眉,往前走了两步,道,“正想着我也许久未下山了。”

      “陪我一块去?哎呀,这哪有必要。“顾时珩眉眼弯弯,勾出一个笑容,道,“这雨天山路湿滑,你这病还没好完,何必去骑这马?再说,我正午回来可是要用膳的,你跟我的一同去,到时候饭没人煮,我俩到时候饿着肚子,大眼瞪着小眼吗?”

      他这话说得也在理,二人在这里一年都亦风平浪静,顾时承一时觉得自己是多虑了,轻轻地点了点头,顾时珩又跟他闲扯了两句,拱手辞别。

      待到下山之后,顾时承坐在木屋之中,又被毫无由头的不安所笼罩,他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这么放顾时珩下山,在第五次坐下起身的动作之后,他终控制不住内心焦虑, 连雨衣都没拿,急匆匆地冲出来木屋,奔向了马厩。

      而在山的另一边,顾时珩往后侧身飞驰,一把长刀几近擦着他的腹部而过,方后退两步,还来不及喘息,突然又一长刀自上而下而来。

      他急忙拼尽全力躲闪,那大刀落到他方才所站立的位置,顷刻间将树干劈成了两半,而方才逃出生门不过片刻,有一把长剑径直朝他刺来。

      十面埋伏,四面楚歌,黑衣人将顾时珩宛如困兽一般,围在了一个小的包围圈之内,甚至顾时珩也不知这来人是谁。

      他身上既没披甲,连兵刃都没有带,一人面对几近二十人的围攻,已是狼狈至极,全靠他一身武功在身,才尚且毫发无伤,可随着这黑衣人进攻一波又是一波,宛如潮水。

      顾时珩逐渐有些不支,在一攻之下,背心骤然露出破绽,只见一长剑骤然朝他捅来,他急忙侧身,重心不稳摔入泥地之上,眼见着一把长刀朝他击来之时,突然听到一阵马鸣之声,紧接着便是男人语气生硬,饱含怒意,厉声道,“住手!”

      莫说是顾时珩,连带这黑衣人亦是一愣,回头望去,顾时承一身黑衣,手持苗刀,正策马朝顾时珩急奔而来,他的长发随风飘舞,看外貌自是铁骨铮铮男儿,只有顾时珩知道他有多么容易破碎,见到他来此处,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倒觉自己最怕的事情,竟在此时此刻发生了。

      顾时承高马撞开几名黑衣人,策马疾行到顾时珩面前时,手拿一刀,立即替顾时珩格挡下一刀,紧接着伸手想拽顾时珩上马,可就在这时,不知这黑衣人使了什么法子,竟平地生出一阵巨大的惊雷声响,顷刻间,骏马嘶鸣,前蹄高高翘起,猛地顾时承猛地摔下了马背。

      顾时承身形摇晃,区区站直身子,一只手握住长刀,一只手拉着顾时珩,那马匹便没了束缚,只瞧了他们二人一眼,竟策马狂奔,朝远处而去,徒留顾时珩与顾时承二人还在这包围圈中央。

      那黑衣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远处,打量着二人,似是审视,而顾时珩的心全然不在他们身上,反是看着顾时承,心似是要跳出了嗓子眼了,朝他伸手,道,“八哥,把刀给我。”

      顾时承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动作,反是松开了他的那只手。

      “八哥,把刀给我!”顾时珩往前一步,又说了一遍,道,“我自己一个人可以应付,你把刀给我!”

      顾时承又往前走了一步,身形微微区直,做出拔刀的起手式之时,顾时珩已经彻底慌了,顾不得四周全是想要他命的强敌,猛地上前,想拽顾时承胳膊,“八哥——!”

      而就在此,顾时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往日不显山不见水的青灰色眸子深处,竟是从未有过的强硬和不愿退让,他猛地抬手,用力甩开顾时珩的胳膊, 手搂在刀鞘之上, 拔刀出鞘,突然直身,竟大步流星朝着黑衣人冲去。

      “八哥,不要——!” 顾时珩用力去追,手却错过了顾时承的衣袂,目光之中,只有顾时承与黑衣人颤抖的背影,他心底仿似撕裂了一般,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黑衣人渐渐有些不敌,或死或伤躺在地上些许,还有些逃跑之人,顾时承想再追,却被顾时珩拦了下来,他身上的血都懒得擦,抓着人一路狂奔,半个时辰之后,便拖着同样满身是血的顾时承,出现在了牛农户屋子门口。

      牛农户其见二人满身是血,也有些诧异,虽未多问,却也猜到了什么,反问道,“动内力了?”

      顾时珩眼低有些红,似是手都有些发颤,他拉着顾时承的胳膊行入院子内,急切地望向牛农户,道,“大叔,你给他看看,他方才还好,现在看起来没什么…是不是其实…”

      “我说过,只要他动内力,神仙都救不了,这话你们是不听,还是不信?”牛农户此时此刻,抬起头望向顾时承那深邃的眼睛,只觉里面宛如一片死灰,既无生亦无死,目光又落回了顾时珩眼中,道,“尽人事,听天命,如今已没有人事可做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这怎可能,大叔!”顾时珩猛地松开了顾时承的手,急忙行至牛农户面前,语气和行动也急切了几分,“他几月前那般憔悴,如今功力看起来不退反进,现在也是好好的,有没有可能,他那蛊已经消除了,所以其实动了内力也没关系了?!”

      与顾时珩的急切不同,牛农户倒显得过于平静,良久之后,他回望顾时承了一眼,道,“他功力自然会涨,这是那池子的功效,而且不但现在会,接下来也会,等到他的筋脉和脏器无法承受之时,他就会爆体而亡,虽结果也还是个死,但还是比蛊毒日复一日折磨,气血耗尽,越来越虚弱而死,好得太多了。”

      这等宽慰对顾时珩而言,自是杯水车薪,他还不甘心,又跟了上去,道,“大叔!那您在想想办法! 你是当世神医,总有别的法子? 你要什么奇珍异药,或是知道些什么别的人可以治他,我…”

      顾时珩胳膊被骤然拉住,他回头,对上了顾时承同样平静的双眸,顾时承摇头,喊了一声,道,“於菟…”

      顾时珩再也没说出话来,他听见顾时承说,“於菟,算了。”

      顾时珩算不了,他不知道这怎么能算。生死之事,便只有一回,顾时承竟然让他算了?

      想到之后,或许会生离死别,天人永隔,岁岁年年,他既接受不了,又不知该怎么办。

      牛农户是对的,任你是什么人,都需天意成全,可此时此刻,天意已不愿成全他了。

      九曲回肠,百转千回,悲痛之余,顾时珩竟觉一口气血堵在了心口,突然胸口一阵刺痛。

      看他神色一绛,顾时承下意识上来扶他,谁料顾时珩竟突然后退一步,紧接着,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

      他低头,桃花眼底竟比血更红几分,突然之间,仿似横断的松一般,径直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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