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无寄》泠朝雨

3、亡国公主 不能停下！

　　成鸿二年，萧北珏亲自带兵东征。连战三月，宁国破。

　　“城门失守！城门失守了！”

　　“快逃啊！”

　　宫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喊，妃嫔公主们花容失色，纷纷收拾珠宝首饰，匆忙出逃。

　　皇后慌乱地收拾金银细软，将梳妆台上的各种首饰扫进包袱里。

　　“母后，你这是在做什么？”太子疑惑地看着女子。

　　“西翎军队就要打进皇宫了，母后得带些值钱的物什。”皇后将玉镯塞进衣襟，连拉带拽地扯着小男孩的手，匆匆逃离。

　　贴身婢女提醒道：“娘娘，公主怎么办？”

　　皇后头也不回地说：“她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婢女微微皱眉，却并未停留。现在逃命要紧，反正又不是她女儿，她管这么多做什么。

　　荒凉的院子里，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孩拿着树枝在泥土上划来划去，一个人乐在其中。乳娘慌乱地闯到院子里，手背也被墙壁刮破，她一把地扔掉女孩手中的树枝，拉起她的手就跑，气喘吁吁地解释：“公主，不好了！宫门已经破了，我们赶紧逃！”

　　小公主轻霜挣脱她的手，焦急道：“那母后和皇弟怎么办？”

　　乳娘急声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早就离开了。”闻言，云轻霜垂下眼眸，对着地面喃喃：“那就好……”声音越飘越低，直至落入泥淖。

　　乳娘握紧她的手，安慰她：“奴婢一定会保护好公主的！”皇后带太子逃命，却无人知会她们一声，恐怕是巴不得她们死在这儿吧！她日夜照顾小公主，早就把她当做自己的女儿了，她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保护好小公主的！

　　云轻霜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是跟着乳娘一直跑，她好几次想要放弃的时候，乳娘告诉她，不能停下，否则就会被杀死。

　　她一想到皇宫里宫女们的凄惨死相，就打了个冷颤，她不想死，她还有乳娘、父皇、母后和弟弟……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她对未来生活的想象，乳娘一把抱过她，躲藏在草木中。云轻霜气喘吁吁，赶忙用小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大的喘息声。

　　一群披肩执锐的士兵走了过来，脸上残留着未干的血液，恶狼般的眼神凶狠地扫向四周。

　　云轻霜下意识往后躲，却不慎踩到了枯枝，跌倒在地上，她的脸瞬间失了血色，不知所措地看着乳娘。

　　士兵闻声，向她们走来，云轻霜惨白着脸，头脑中一片空白，她想要尖叫，却被乳娘一把捂住嘴，乳娘凝重地看着她，低语：“无论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出声。”云轻霜点头，又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摇头，眼中盈满泪水。

　　乳娘的眼中水光潋滟，她微微一笑，柔声道：“听话。”说完便转身跑开。

　　士兵们轻蔑一笑，向她追去。

　　云轻霜的耳边不断传来乳娘的惨叫，她躲在草木间一动也不敢动，她看见士兵们在乳娘的身上像蛆一样蠕动，她从未见过如此恶心的场面！她强忍呕吐的冲动，捂着嘴不敢发出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离开了乳娘，却用刀砍断了她的脖子，血液喷射在他们脸上，他们随手一擦，大笑着离开。

　　待他们走远了，云轻霜再也忍不住，呕了起来，哕物吐在手上，顺着指缝掉落，她死死拽着地上的野草，脑海中不断闪过士兵们露出的恶心躯体，她拼命吐着，似要把肠子都吐出来，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支撑不住身体，只好一步步向乳娘爬去。

　　云轻霜看着乳娘身上青紫的淤痕，想起她生前遭到的非人待遇，又头晕目眩起来，她在周围摸索着找到乳娘的头颅，她抱着乳娘，失声痛哭起来。

　　“霜儿，不能停下，不然就会被杀死！”乳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看着乳娘，用袖子把眼泪抹干，为她稍稍整理了遗容后，跌跌撞撞地离开。

　　乳娘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不能辜负乳娘的期望。

　　宫人们四处逃窜，云轻霜被人推挤到一个宫女身上，宫女一把推开她，怒声斥道：“滚开！”

　　身旁一个宫女小声道：“她好歹是公主。”

　　“怕什么？她平日里就不受待见，现在皇后和太子逃命，也没见带着她，她就算死在这，皇后恐怕都不会皱一下眉毛！”

　　“你胡说！”云轻霜哑着嗓子怒吼。

　　“呵……”宫女翻了个白眼，不愿与她多费口舌，拎着包裹跑走了。

　　慌乱中，有人踩了她一脚，她吃痛，一个没站稳，被后面的人推到，身上被踩了好几脚，她捂着头，不断尝试站起来，终于，她站了起来，她眼中噙着泪水，捂着被磨破踩肿的皮肤，一瘸一拐地向前跑。

　　停下就会被杀掉，她不想死，她不能停。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看着越来越陌生的环境，无力感渐渐包围了她，就在她绝望的时候，她瞄到了熟悉的身影。

　　“母后！”求生的本能让云轻霜充满力量，她奋力拨开人群，冲上前，一把扯住女子的裙摆。皇后见状，一脚踢开她，厌恶道：“你来做什么？碍事的东西！”

　　云轻霜用衣袖擦了擦脸，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努力扯出一抹笑，下一刻却瘪嘴哭了起来：“母后，乳娘她死了……”

　　太子嗤之以鼻道：“不过一个贱婢。”

　　“可她是为了救我……”

　　皇后不耐烦地说：“她是死是活，干我何事？”她手握成拳，推搡着前面的人，努力为自己和儿子挤出一条逃命路。

　　云轻霜闻言，震惊地抬头，却见皇后已经带着太子仓皇逃离，她眼眶一酸，用力吸了吸鼻子，追了过去。

　　可她是我的乳娘啊……

　　只有她在城破时折回来带我一起逃跑，最后又为了救我而死……

　　看着皇后和太子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云轻霜感觉一股无力感包裹了自己，她的脚步越来越重。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云轻霜紧握双手，推开前面挡路的人群，追赶着那抹身影。

　　母后，等等我！

　　当再次看到母后那充满厌恶的眼神时，我却感到无比的放松。

　　可轻松的时光极其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