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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苏言 他生气了? ...

  •   他生气了?

      苏言直愣愣的隔着门缝,看着顾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片衣角也消失不见,他从来没听过顾晨用这种冰冷的语气跟人说话。明明还是金秋九月,残暑抓着剩下的一点尾巴企图再制造一点热气,可苏言却如置寒冬,全身上下感觉不到一丝热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关上的门,脱力的靠在门后,滑坐在地上。他无机质的眼珠转动着,环视周围的一切。厨房里的厨具是崭新的,浴室里的香波是满满的一整瓶,备用的拖鞋还在放鞋柜原处,没有任何被拆开的痕迹。

      卧室里的行李箱被拆开,里面的衣物在整理的途中被乱七八糟的放置在床上,而此刻这些东西的主人完全没有心情再收拾。

      直到腿脚麻木,肚子发出抗议的声音,苏言撑着墙站起来,他脸色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冷汗顺着额角划过,滴落在粘在身上的衬衣里。脸上露出一个要哭不哭的表情,他后知后觉的感到了害怕。仅仅只是顾晨对他说了几句狠话,自己就这么难受,那到底要怎么才能微笑着祝福顾晨将来结婚生子。

      明明这是苏言早就预想过的将来,不如说,这正是他期盼的顾晨的将来。但如今,跟顾晨相处不到一周的时间,他就不舍得放开顾晨。仅仅是想到顾晨有一天会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家庭,就让他觉得撕心裂肺,痛苦不已。喉管遭受到压迫,他一整天没有进食,胃酸和胆汁逆行而上。

      他趴在马桶上呕吐不已。头晕是后知后觉产生的,因为长时间的低坐和情绪的波动,他撑着浴缸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发黑,雪花点投射在视线上,脑袋狠狠地撞到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大到让人怀疑瓷砖有没有裂开。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根本没有人在意的时候。

      苏言并不是在祝福下出生的。

      他出生在一个连公交都没有的小镇上,和许多八九十年代父母一样,苏言的父母也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两个人在结婚之前几乎没有感情基础,只是因为年纪到了,周围的人都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所以苏父苏母也决定这么做。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空气总是充满了紧张,父亲长期夜不归宿,即使被母亲从麻将馆里找回来也是醉醺醺的。从未支付过家庭经济的父亲,重担只能落到母亲身上。为了多赚点钱母亲经常加班加点,每天中午和晚上冲回家给苏言做好饭就又要去工作。

      贫穷和孤独几乎贯穿了苏言的整个孩童少年时代,他的父母也从来没想过要给这个年幼的孩子一点点零花钱。即使是物资不丰富的童年,他也只能羡慕的看着同学在炎热的夏天吃一根解暑的冰棍,在寒冷的冬天吃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而他的衣服大多是捡的亲戚家表哥穿不下的旧衣服。

      因为过时的款式和颜色,肥大而不合身的样式,经常在同学中遭到唾弃。小孩的话最天真而残忍,甚至有同学当着苏言的面说:不要穿成这样跟他们一起玩,很丢脸。

      虽然这些小事,在现在的苏言看来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连别人问起他的出身地,他也只会平静的回答一句:是个小镇。但当时他远远没有现在坚强。冷静和不动神色还没有将他全然武装。苏言只能沉默的点点头,然后远离所有人。那是他第一次生出了要离开这里的想法。

      离开这个地方。

      他背着捡来的曾属于表姐的书包,站在破旧的居民楼下,看着三楼自家的窗户,黑黢黢的油烟顺着排气扇一直滴到一楼。像一条盘根错节的怪物,开始占据苏言狭小的心脏。破败和萧条缠绕着整个小镇,只剩下灰败的气息,令苏言幼小的身躯难受不已。

      对于年幼的苏言来说,能离开这里的办法只有一个——学习。

      在进入顾氏之前,他的人生中只剩下学习这一件事,他从不参加学校的兴趣小组,也没有零花钱让他跟同学一起分享小零食,让本就没有什么朋友的苏言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终于在结束了九年义务教育之后,考出了这座陈旧的小镇,进了最近的城市读高中。

      这是一座三线城市,远远比不上Z城的繁华,但对于生活在小镇上的苏言来说,已经是大都市。很快他更加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同之处,班里的同学大部分都是车接车送,就连住校也是自带床单,每周都有新鲜的水果从家里送来,他们甚至不会洗衣服,都是积攒成一堆塞进行李箱,等到下个星期又是干净而充满香气的一箱衣服。

      自卑很快压垮了苏言的心脏,他别扭的英语发音让班里的同学哄堂大笑,过时的用品让他在寝室里沦为被嘲笑的对象。这是苏言最不想记起的时光,他不知道还有什么是值得他回忆的。

      他并不是没有向母亲吐露过心声,他的父母并不是那种会关心子女心理健康的父母。她只会对苏言说:好好学习,和同学好好相处。再后来,父亲因为喝酒半夜摔倒在路边摔断了胳膊,让母亲再也拿不出一分多余的关心给苏言。她比父亲更像一个男人撑起了一个家,苏言记得他曾对母亲说:离婚吧。

      母亲只回了他一句:我是因为你才不离婚啊,小言。我可怜的小言,要是离婚了,你怎么办啊?

      窒息感攫取了苏言的心脏,为什么要这么说,什么叫做因为我?谁也没有在意过我的意见。我并没有让你们把我生下来啊!

      离开!苏言再次出现了这个念头。

      这里太近了,离让他窒息的地方太近了,他一定要离开。离开这个地方。

      高中三年,他的生活像是褪了色,在别人讴歌青春的时候,只剩下学习永远陪在苏言身边。目不暇接的新游戏,眼花缭乱的新衣服,青春靓丽的女同学,苏言不敢去关心这些,他害怕,害怕自己只要看一眼不属于他的东西,他都会忍不住去埋怨。

      埋怨同学,埋怨老师,埋怨父母,埋怨他的人生。

      直到他终于从这座城市考到Z城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可以喘一口气。他终于走完了危险的钢丝绳,走到了悬崖的对岸。

      在这个国际化的大都市里,没有人会注意到你穿着什么,用什么样的东西,你的任何言行举止。所有人都充满了默契的冷漠和距离感,所有人都为生活拼尽全力。苏言并不讨厌,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在等这一刻。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他一边勤工俭学一边拿奖学金。他早就没有要家里一分钱,既然决定要离开,他想要和人生的前半段彻底割裂。

      这大概是他人生幸运的开始,作为曾经辛苦了二十三年的回报。那天他急匆匆的从篮球场边上走过,他今天有实习的面试。他今年已经大四,马上就面临着找工作和走进社会。

      篮球场上传来一阵雀跃的欢呼声,女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比平时更高涨。这里是每天消磨精力过剩的男大学生的最好去处,苏言寝室的同学也在大一大二的时候沉迷过。不过苏言没空关心,他只关心现在出门能不能赶上校门口的公交车。

      他脚步匆匆,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靠近。“小心!”有女生尖声叫了起来。

      篮球重重的砸在篮板上弹射起来,冲着围栏外的苏言撞了上去,毫无防备地砸在苏言的脑袋上。他最后一眼,是看到一个英俊的男生急冲冲的蹲在他面前,脸上因为运动带着红晕和汗水,夹杂着明显的焦急神色,显得有点不伦不类。

      啊,原来自己也是能得到别人关心的啊。

      苏言在昏倒之前,脑海里不禁想到这一点。

      入眼是被雪白包围的一切,消毒水的味道很快充斥在鼻间,苏言脑袋昏沉,连头都抬不起来就要挪着腿下床。大城市的医疗昂贵,他平时感冒发烧也不过是去学校门口的药店买点药对付一下就过去了。

      住院可是他从来没想过的事,这下要花点他多少生活费啊。他的每一分钱都被规划好,只准备用在刀刃上。很明显脑袋被砸并不在苏言的刀刃范围内。

      守在床边的顾晨看到苏言睁开眼睛,还没高兴一下,就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立马按住他的双腿,“同学,你是哪里不舒服吗?我去找老师,你别乱动!”

      “我不……住医院……”苏言的声音很轻,但顾晨在这片混乱中还是捕捉到了。

      “不是医院,这里是学校校医的医务室。”听明白苏言的意愿,顾晨才开口解释,“你被我的篮球砸到了,昏迷了。你等下我去找老师。”

      知道自己不是在医院,苏言才安静的盯着天花板,听着顾晨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他身上还穿着打球时的秋衫,大片的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显得十分健壮,一看就是经常做运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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