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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风波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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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将过,着鸦青色长衫的画师描摹下最后一株供花的模样,待宣纸之上的水墨下沉,一旁的内官将其收好放入后院的库房。
一位青绿官衣装的花艺师快速将供品放入手中精致雕刻的木盒内,拿着出了门。
下一秒,他见着屋外的人,便没了方才的矜持模样。
覃羽脸上的表情拧作一团,揉着肚子,叫唤道:“哎哟哟,上官,我肚子又疼起来了!”
“你快把供品放着,赶快解决了回来!”被叫做“上官”的那名俊俏男子,见他一出来便这副不适的模样,短眉下的瞳仁微瞪,帮覃羽接过木盒,提醒到:“过会儿就到进殿的时辰了!”
上官云淼翻看了一眼琉璃制的宫牌,确认无误,将手中木盒放到其余七个的旁边。
等待之余,有花艺师向他询问关于育华之事,恰巧他对此也是极感兴趣的。偶有风带起雪尘,身后八个外表相同却各藏玄机的盒子静静地摆放着。
交谈间隙,上官云淼好似听到宫牌磕碰到木盒的声音,一转身,原来是覃羽如厕而归。
恰逢侍卫传令,八位花艺师分成两列,各自依宫牌顺序取走内置供品的木盒。
两列人未曾停歇的脚步跨越道道宫门,使青绿衣摆成了黯淡之中的一抹生意。
走到东门朝曦炎殿方向的路口,却撞见一道急行的身影。着装并非宫中之人,位于外侧的上官云淼觉得那一闪而过的面孔莫名熟悉,像他那位只爱泡在校场的将军府表姐。
不会真是魏表姐吧!?
他这诧异的想法在回望时被打消,他本想抓住最后时机将方才那人再留意几许,却见两人快速向他们走来。
这二人来头可不小,一个是大公主的贴身侍卫詹七,另一个则是花艺师们的先生苏慕荷,
“先生。”所有人都垂头作礼,表示敬意。
“云淼,慧茹公主点名要你去看护她花圃里的百合,你快些去吧。”
“可是先生,这,我……”上官云淼看了一眼苏慕荷又看了一眼手上的木盒,难以作出抉择。宫规森严,宫宴一切人员流程皆记录在册,不可轻易更改。更何况他……
“莫慌,”苏慕荷拿过他手中木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派我来便是已安排妥当,如此周全,你也不要再怠慢了殿下。”
上官云淼嘴上是答应了,可跟在詹七身后,只觉一阵头疼。
折回东门,右路口的尽头便是慧茹公主的住所——今望殿。慧茹公主喜静,因而安排的侍从人数只有其他宫殿的一半。
上官云淼由一名掌事姑姑带路到花圃,一股清澈的琴音也便越来越近。那花圃倒是有模有样的立着篱笆,不过里面的花草都因冬季的摧残而凋零,看着很是冷清,再配着一旁亭内那人所抚的琴声,上官云淼莫名打了个哆嗦。
上官云淼无奈只能向一旁的掌事询问:“请问姑姑,宫中备有育华用具吗?这圃内枯草和积雪太多了。” 说罢,他便偷偷瞪了一眼亭内屏风透出的人影。
那人却好似察觉到了他的小动作一般,停止了抚琴,转而倾下一杯茶。
掌事姑姑似乎也是第一次见这花圃,不敢妄自揣测公主殿下的心思,没有马上给出答复。
“李掌事,”屏风后那人发了话,“你带着詹七去礼部,领一套用具回来给上官师傅。”
公主的脾气向来是阴晴不定的,而前面这位上官师傅看着就像下一秒要暴跳如雷一般,李掌事得了主子的准话,识相地快步离开了后院。
听到那人说这话,上官云淼心中怒气便冲到最顶端:就知道她是故意来刁难自己的!什么要他专门来看花,怕是连这花圃都要他重新修缮!还坏了他呈供品的机会!他虽是家中幼子,却因为不愿继承家业而在宫里找了份花艺师的差事,父亲总以为他是叛逆贪玩,而他只是有自己的想法,好不容易能有机会去正殿亮风头让父亲认可他的选择,不料半路杀出个…陆咬金!
上官云淼忍着心中的不甘,看着那处人影,开口道:“不知云淼哪里冒犯了慧茹殿下,殿下要三番两次地为难卑职。”
一次是在宫外,踩了他最心爱的兰草,他以为对方是不小心为之,大方原谅。
第二次,是将他在花园里养得上好的名花擅自带走,苏先生以为他是游手好闲之辈,罚了他整整十日书文和禁止入园。
今日,是第三次!他绝不原谅行事毫无道理之人,就算是皇帝宠爱的公主也不行!
“哧—”屏风后的陆盈空听了他言忍俊不禁,起身,走出了屏风。
上官云淼哪知公主要向他露面,还来不及反应,就被醒目的紫棠宫衣怔愣住了。他被那上面绣着模样极好的月季吸引了目光,眼神快要移到对方脸上时才想起对方身份尊贵。他不敢得罪对方,坏了宫中礼数,便立马低下了头避嫌。
他无意瞟到公主高挑的身姿,用余光暗自测了一番对方与亭柱的差距,心下了然那屏风形制又大又高。他只知道这位公主早就到了婚嫁之龄,年纪比他稍大,但身高也不至于这么夸张吧。
如此想着,他便又畏缩地退后了一步。
而在他走神时,下方视线之中再次出现了刚刚的紫色。这一角紫衣却在无形之中将他压得呼吸不过来。
上官云淼知道这次是真的冒犯到对方了,可对方却抢在他之前开口。
“上官师傅,要变天了。”
上官云淼觉得,这位崇宗第一公主要么脑子有问题,要么就是还在故意与他周旋。这雪停了有好一会儿,天早就变过了,就算要岔开话题也不用这么生硬吧。
“请殿下不要再与云淼开玩笑了。”他将声音拔高了些,头却垂得更低。
陆盈空红唇轻抿,笑着留下“傻子”二字,便转身准备走回小亭内。
上官云淼对她这莫名其妙的态度实在忍无可忍,傻子?她居然嘲讽自己是傻子?!
是可忍,熟不可忍!
他猛地挺起背,用力扯住对方的衣袖,心中的规矩礼数在此刻早已忘光。对方比他高了两个头,确也没料到他会作出如此举动,不得已停下了步子。
上官云淼还未与公主对上目光,就见不知从哪闪出一道黑影将他打倒在地,又马上消失不见了。
好吧,他认栽,刚才确实是没忍住,可这人招数实在太狠。
上官云淼胸口止不住的疼,咳出一滩血来。
“河九。”那公主却生气了的样子,把不见踪迹的罪魁祸首叫了出来。
那黑衣男子蹲在陆盈空身前,主动认罪:“公主,是属下冲动了。”
陆盈空挥动衣袖间给了那名暗卫一拳,不动声色道:“下去领罚。”
上官云淼从小娇生惯养,哪受过这样的羞辱?心中委屈无限放大。可他又要维持住面子,憋着眼眶中不住打转的泪珠,却不知,那抹光华夺目的紫色靠他越来越近。
一只戴有青黑乌鸡玉扳指的修长右手伸向倒地不起的上官云淼,于是他下意识抬起头 ,这一次,得以看清公主仪容。
无论是那如新月的细眉,还是那似丹朱的双唇,甚至连发髻间月季模样的绒花都恰到好处的媚曼,让他分不出眼前之人究竟是魅惑人心的妖还是误落凡尘的仙。
几滴泪水便趁呆愣的神态溜出眼眶,划过他沾了泥尘的脸颊。
陆盈空见他这般呆滞,便收回了善意的右手。那双深邃的丹凤眼眸微瞥,悠悠开口道:“倒真与傻子殊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