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乐》唐舟

1、梵音来

　　秦白被一阵闹铃的乐声闹醒了，他没有立刻从床上坐起，白皙的手抬到脸边虚虚地遮住了光，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秦白张开五指把脸拢住，几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昨晚又做了同一个梦，秦白困扰地揉了揉脸，一撑床，坐了起来。
　　秦白还记得他昨晚为何而定的闹钟，昨天院长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今天有重大学术项目建设，来他们研究院里开会，说是有什么很好的机会，让他争取。秦白有点烦躁，用力揉了揉自己头顶的头发，他是宁城考古研究所最年轻的研究员，从国内顶级的大学考古专业毕业，无论如何都担的上一句“年轻有为”，也无怪院长对他有这样大的期许。
　　出门前，秦白扣上腰带，最后站在门口的镜前检查自己的着装，白色衬衫上有刺绣，沿着秦白的腰线划入黑色的裤腰，他腿很长，显得身材分外优越，秦白捋了捋额前的黑发，视线无意间落到领口的刺绣上——是敦煌的飞天，彩色飘带翩翩舞动，手上抱着琵琶，声色悲悯。秦白一愣神，又坠入了昨晚的梦里，无尽的辉煌的乐宴，不分昼夜的鼓瑟吹笙，漫天飞动的飞天，诵经的佛陀…空茫的，安乐的，只有不鼓自鸣的箜篌漏出了一丝梦境的端倪。待秦白再试图回忆起有关的曲调，脑海中涌现的却是零散的梵音，诵经声低低地诉着他听不懂的文字。
　　“本次会议到此结束……具体事宜…院长….”直到会议结束秦白都出神地在纸上胡乱画着，连笔记都罕见地失了严谨，他眯了眯眼，觉得刚刚记的“重建场馆”“展出”都格外陌生，耳边又传来了梵音清唱的颂声，远远地，似有似无“来，秦白，来一下”院长的呼声把他从魇中脱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表面淡定地应道“嗯，好的院长，这就来。”
　　隔壁的会客室里，秦白笔挺的站着，面前站着方才台上的教授，“小秦呐，这里还有一个项目，比我刚刚在会上讲的都重要，我看过你的简历，年轻人就该有这种决心。……”
　　秦白泡在浴缸里，水从他发缝间流下，水堪堪没过胸口，露出泛了红的锁骨，热蒸汽将他的脸笼住，秦白阖上眼，漂亮的眼尾上挑，平白添了几分颜色，只有眼角的泪痣愈发明显。秦白想着白日里教授和院长的话“去敦煌……文物修复…这才是大事业，希望你认真考虑”他心烦意乱的思索着去是不去，想着想着他竟在温和的水温中睡着了。
　　他又坠入了那极乐净土般的世界里，与往次不同，他不再听到鼓瑟吹笙的乐音。只有隐隐地，弥散在整个世界里梵音轻唱。秦白抬起眼，打量着这个金碧辉煌的世界，高大的宫殿庄严肃穆，要延伸到无垠远处的天边。骤然又有低沉的箜篌奏响，时隐时现的梵音变得低沉，吟唱声响起，重复着一句相同的话“无上甚深，演悲和音”秦白皱起眉，他大学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大学也因此拒学梵语，而现在他却听得懂这乐声里的话，这令他不安。
　　乐音变得丰富，念经声又奏响，无数彩带飘飘的仙子腾跃起，似是凭空出现的想象造物。完全忽略了重力，齐舞着，身上是无风自动的繁复精致的衣裙。又继而有分明是完完全全看得出是男性的菩萨盘坐于空中，手上抱着不同的乐器。他逐一数起，整4个菩萨，眼眉低顺地注视着手上的乐器，似乎看不到他。秦白逐渐大胆起来，视线却被西方的菩萨吸引了，他倒着抱着一个略泛黄的木琵琶，垂首，第一个拨了弦。弦音愈发快速，扫拨弹颤，。秦白眼神一肃，这是传说中敦煌的“反弹琵琶”！
　　无法自制地，秦白像醉了一般牢牢盯着那菩萨，一曲罢了，那菩萨睁开眼，与秦白的视线对撞中了一起。秦白一惊，又强自镇定：这菩萨应该看不到他吧。那菩萨将长发顺在身后系起，盘成一个极复杂华丽的发型，蓝色的眼眸闪着光，里头是梦一般的辽阔，惹人无法自拔，一片苍茫。他眼里什么都没有，这个发现竟让秦白有一点怅然若失的感觉。那菩萨将眼光投向了秦白站立的方向，似笑非笑的样子，秦白很清楚的看见他比了个嘴形，紧接着又是一阵黑暗，秦白努力的睁开眼张望，也无法做到。
　　待他再醒来，便躺在浴缸中，方才的温水已变得冰凉了。他未在意，只是呆呆地坐在水中，秦白很笃定，那菩萨说的是“迦琉”。这…是他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