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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林魏然死死地盯着杨灵允握着琉璃杯脚的手。满阁的烛火在琉璃杯壁上反射出微光,又跳跃在杨灵允苍白的手指上。

      她的指腹已经握住了琉璃杯,伤痕被遮掩,但很明显是新伤。

      “你的手,受伤了……?”

      他在杨灵允要拿着杯子收手的那一刻忽然抬手按住了她的手。

      五指轻轻压在杨灵允的手背上,冰冷的寒意陡然从林魏然手心处蔓延开。

      杨灵允抬眼,烛火落下,给她的面孔染上一层泛黄的纱。

      “被酒杯划伤了。”她平静开口。

      但林魏然的手依旧覆在她的手上,手背上的旧伤横跨在突起的骨节和浮动的青筋上。

      杨灵允垂眼轻轻笑了一声,“怎么,不信吗?”

      “没有,”林魏然极快地否认,但除了这两个字,薄唇张张合合好一会,却什么都没再说。

      片刻之后,杨灵允终于拨开了他的手,自己也收回手。

      两杯酪浆在桌边忽然显得有些空落。

      杨灵允翻过了手,再次抬眼看了看林魏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陛下刚刚读书时有些不解,正在御书房内等你。你既用了晚膳,就快去御书房。”

      林魏然抿了抿唇,才低声告退。

      这一日间的所有疑心再次呼啸着闯进他的意识中。

      昨夜他见她时,她手上分明没有伤痕。短短一夜,杨灵允真的只是深夜喝酒打碎了酒杯,才被划伤,还是……

      她昨夜回栖暖殿后又去了什么地方,才意外划伤了手?

      游廊中灯火高悬通明,但林魏然的脸色却在其中愈发晦暗。

      如今已有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杨灵允,甚至连动机,他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借云婉的死逼云家和安王的动手,与一年前借三王起兵造反坐收渔翁之利的法子如出一辙。

      林魏然很清楚,一年前的三王之乱的背后推手就是某些东宫旧臣。只是那时他还在南州,对京中形势尚不清晰,不清楚到底是谁首先提出了这个法子。

      可如今就算他已回京一年,也没有人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三王之乱背后的推手到底是谁。

      “不会是她,怎么可能是她,”林魏然掐了掐眉心,强迫自己收敛回思绪,把心思都回到证据上——

      “一定还有什么没发现的证据。”

      “她不是这样的人……”林魏然低声自语,不知是在告诉自己,还是在说服自己。

      ……

      暖阁内,杨灵允没再翻开过一边的折子,只是伸手支着头,渐渐合上眼。

      片刻之后,她又伸手去拿第二杯酪浆,只是还没送到唇边,守在外头的杨言又小心翼翼地敲响了门,低声道,“殿下,东南有消息。”

      杨灵允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不耐,才开口让杨言把信送进来。

      杨言送了信便退下,只杨灵允一人坐在暖阁内,面无表情地扫过这封信,然后抬手将信烧了。

      东南大将军郑虔,也是一年前在三王之乱中助她平定叛乱的有功之臣,想请旨回京了。

      杨灵允沉沉地看着跳动的烛火,思忖着郑虔的心思——他当真只是如信中所说,因为膝下独女到了年龄,想在京中找个好人家?

      夜色更沉,杨灵允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也没睡着。

      她烦躁地起身,看了眼桌面——太医院每日送来的安神汤,还有林魏然做的那三杯酪浆,都已经空了。

      “杨言,”她掐了掐眉心,想着反正都睡不着不然就去宁安殿看看,把该做的事先做了——

      “宁安殿那边有消息传来没?”

      杨言在屏风外低声应道:“还没有,许是林太妃还未醒。”

      杨灵允皱皱眉,挑开窗子,看了看窗外——夜色沉沉,但极远处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的微光。

      “本宫亲自去看看。”

      宁安殿内,林太妃林玉的寝宫内,只有一具僵硬的尸体。

      林玉的贴身宫女跪在一边瑟瑟发抖。

      杨灵允冷声让杨言传魏连望,神色比前一日见到云婉的尸体脸色更难看。

      “林玉到底到怎么回事?”眼见着窗边的日影渐渐变得清晰,杨灵允不耐地催促道。

      魏连望用袖子擦了擦额头,转身深深地叹口气,“公主,臣以为林太妃……大约是急症发作,昨夜不治身亡。”

      杨灵允脸色更沉了三分:“魏连望,你昨日可不是这么跟本宫说的。”

      魏连望连忙请罪,“公主,臣……臣在林太妃身上,实在查不出半分为人所害的痕迹啊。”

      “那就再给我查,”杨灵允拂袖转身,冷声道,“本宫断不信她是急症发作。”

      “院判……”跟在魏连望身边的林宛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可怎么办啊?”

      魏连望焦躁地顺了好几下胡子,“去把薛清叫过来。”

      宁安殿外,一批精锐的侍卫都从暗处现身,黑压压地跪在杨灵允面前。

      “除了昨日林玉昏迷的时候魏连望来看过,宁安殿就无人进出了?”杨灵允听完了侍卫汇报,怒极反笑——

      “那你们告诉本宫,人怎么就死了?”

      侍卫们闻言,慌忙跪下请罪。

      杨灵允用力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气,先把这些侍卫都撤走了,才道,“杨言,去把林太傅请过来。”

      林魏然来得很快,杨言和小安子在后面连走带跑的,才勉强跟上。

      “又出事了?”他脸色微沉。

      “进来吧。”杨灵允捏了捏眉心,又踏进了宁安殿。

      薛清、魏连望和林宛三人在床边忙碌,见两人进来,魏连望连忙转身行礼,薛清只是回头拱了拱手,又继续查验尸首。

      “她便是负责查验云贵太妃尸体的医女。”魏连望见杨灵允神色难看,连忙替薛清开口,“公主莫怪,她这个人一开始验尸,便是什么都顾不上。”

      “如何?”杨灵允抬了抬手。

      薛清依旧没应声,魏连望连忙用手肘戳了戳她,低声提醒道,“公主问话呢,还不回答。”

      “公主殿下,”薛清终于转过身来,但语气有些不客气,“您在这只会妨碍我验尸,还请公主殿下在外等候。”

      “放肆,怎么跟公主说话的!”杨言一甩拂尘,怒道,“你这医女……”

      “行了,”杨灵允打断了杨言的话,“我就问一句,她到底是不是被害的?”

      一直沉默的林魏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但杨灵允此时注意力全在眼前的尸首上,一时也没发觉。

      薛清转身继续忙碌,“如今尚不能确定,此尸首颇为蹊跷,下官或许得带去冰室查验。”

      “冰室?”林魏然缓缓开口,“你想,解剖验尸?”

      “不错,”薛清又转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魏连望,“魏院判,还请劳烦您与林太医搭把手,将人运去冰室。”

      “这……”魏连望为难地看着杨灵允,一时没敢应下。

      “今日日落之前,”杨灵允抬手允了,“给本宫一个答案。”

      林太妃的尸首很快被抬了出去,宁安殿内一时寂静下来。

      “先去凝香阁。”杨灵允转头看林魏然,“你昨夜不是说想查莲嫔一事,四年前服侍莲嫔的宫人也已经带去凝香阁外了。”

      凝香阁外附件有一大片荒草地,先前莲嫔的贴身侍女安宁就在荒草地上,一脸紧张的模样。

      “你去问吧,”在远远瞥见安宁的影子时,杨灵允忽然停了脚步,“我让小安子跟着你,我还有些事。”

      林魏然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杨灵允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收回眼神,往安宁所在的方向走去。

      “林太傅,您心情不好吗?”小安子自从昨日跟了林魏然半日后,连话也多了不少,主动问道。

      “没有。”林魏然掐了掐眉心,敷衍过去。

      他只是觉得,宣和今日好像有些着急了。

      凝香阁的门上布满蛛网,林魏然一推开,便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到了,抬手挥了挥,才咳嗽着踏入阁内。

      凝香阁的卧房不大,一床一桌一椅一架,还有些许寻常装饰,便是全部。

      安宁跟在最后面,还带着哭腔小声道,“娘娘,是奴婢不好,这四年来既不能为您报仇,也不能来看您。”

      “你觉得莲嫔是被人所害?”林魏然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卧房,边问道。

      “娘娘离世前身子一向很好,怎么可能突然暴毙,定是有人谋害娘娘。”安宁抹了把眼泪,愤愤道。

      林魏然在妆台上的匣子边上看见一个描画精致的匣子,微微眯起眼,伸手打开了匣子,边问道——

      “你可曾见过莲嫔最后的模样?”

      先前一直愤愤不平似藏着满腹冤屈的安宁在他这问话中倏然沉默。

      林魏然检查完了匣子内的东西,也没听见她的声音,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又问了一遍。

      安宁指尖绞在一起,像是紧张不安。

      林魏然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动作莫名熟悉。

      但还未等他细想,安宁终于咬牙开口了,“我,我曾见过娘娘最后一面。娘娘指尖发紫,分明是中毒而亡!”

      与云贵太妃如出一辙的死状?
      林魏然放下匣子,发出一声闷响。

      “安宁姑娘,”他眼底闪过暗色,“既是如此,为何现在才说?”

      “奴婢……奴婢……”安宁一下垂了头,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过了好一会才小声道,“奴婢不敢。”

      “为何现在又敢了?”

      “因为云贵妃死了!”安宁又猛然抬头,眼底像是燃着一团火,咬牙道,“先帝在时,云贵妃宠冠六宫,权势倾人。先帝驾崩后,她也有安王殿下,有云家撑腰,我怎敢说?”

      “可我心里始终想着娘娘临死前的模样,我替娘娘不平啊!”安宁说到最后,已然声泪俱下。

      “您是林太傅,是陛下的太傅,您一定能为我家娘娘讨一个公道对不对?”

      云婉之死,不过一日已经传遍整个宫中了吗?林魏然心下划过一丝异样的不安,又沉着脸反问道——

      “所以你觉得,莲嫔是被云贵太妃所害?”

      “是,”安宁像是豁出去了,咬咬牙一口气道,“四年前,我家娘娘养的猫冲撞了长兴宫的仪仗,导致云贵妃腿骨受伤,卧床不起。先帝大怒,罚了娘娘幽禁凝香阁。可那只猫是先帝赏的,乖巧温顺,极惧生人,又怎么可能会去冲撞仪仗?”

      “照你这么说,莲嫔是中毒而亡,那毒从何来?她的饮食都是尚食局每日送来的吗?”林魏然摩挲着指尖,又淡淡开口。

      安宁见林魏然丝毫未有动摇之色,声音不自觉有了几分急促,“娘娘的饮食是凝香阁的小厨房做了每日送来的,自娘娘被幽禁之后,每日的饮食都是由我负责……”

      她说到最后,指尖又绞在一起,咽了口唾沫,为自己争辩,“但我绝不会害娘娘啊!”

      林魏然终于看清了她缠在一起的指尖——不是寻常十指交叉的方式,而是一种很奇怪很少见的方式。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带我去小厨房里看看。”

      凝香阁不大,小厨房便更是狭小,长条木桌上堆着大约都是些调味品。
      林魏然用银针一一查看过,并无不妥。

      但他的视线被一个格外鲜红的瓶子吸引住了。

      这红瓶色泽红艳,在一众放了许久无人问津的瓶瓶罐罐中格外显眼。

      安宁见林魏然一直看着那瓶子,小声解释道:“这是赤砂糖。当年太医说娘娘体虚,需以赤砂糖进补,内务府便给娘娘送来了。”

      “是四年前开始用的?”

      安宁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这赤砂糖,有何不妥吗?”

      林魏然拧开瓷瓶,将其间赤砂糖尽数倒出,就看见瓷瓶内壁也是一片赤红色。
      他脸色骤然沉下,又用手将赤砂糖扫进瓷瓶中,然后拧紧了瓶盖。

      “这……”安宁怔怔地看着他一连串动作,没反应过来。

      “内壁的红色,较之外壁深了不少,这赤砂糖有问题。”

      安宁瞪大了眼,怔怔地看着林魏然手中的赤砂糖,“可这糖……是先帝命内务府送来的。”

      “去找当年负责此事的太监,”林魏然拿着瓷瓶离开,在踏出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安宁。

      她低垂着头,神色不明。

      “早些离开,凝香阁不宜久留。”

      安宁沉默地看着林魏然踏出凝香阁,过了许久,才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此时天色已晚,宫内侍卫把守严格,但安宁却每次都能准确地避开侍卫,绕到了一处偏远的宫女所。

      这是长兴宫中人的暂居之处。

      安乐正在院中扫洒,见安宁来,脸色骤变,连忙将人拉到院外的树后,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安宁语带哭腔,“林太傅说,娘娘是被赤砂糖害死的,是我害了娘娘,姐姐。”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努力想逼回眼底的泪,但到底还是忍不住,只能徒劳地抬手捂住了眼,哭腔更甚:“是我害死了娘娘,是我对不起娘娘……”

      安乐连忙将人拢进怀中,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不是你,是那些人要害莲嫔,你阻止不了。安宁,莲嫔不是你害死的。”

      安宁哭了好一会,揉了揉眼睛,又想起一件事,带着鼻音小声道:“姐姐,我骗林太傅说娘娘死前手指发紫,会不会打乱了……”

      “别担心不会,”安乐动了动喉咙,背在安宁背后的手渐渐握紧,“还有姐姐呢。”

      安宁闷闷地应了一声,“对不起姐姐,我不该自作主张。”

      安乐笑了下,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还有姐姐呢别担心。”

      “姐姐会保护你的……”

      就像四年前安宁因为得罪闻妩被没入掖庭狱,她找上杨灵允之前,也是这样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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