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不行》云端上的乌鸦

6、第 6 章

　　临时接到这份工作，陶喜没想到会踏进录音棚。

　　这种只是在网上听过的见过的地方。

　　一份简单的西班牙语台词教学，二三十句话，钱不多，但也能锻炼。

　　对接的配音演员叫穆穆，微信头像是个简笔画小话筒。

　　按照地址找到那栋隐藏在创意园区深处的灰白色建筑时，陶喜还有些忐忑。推开厚重的隔音门，想象中的冰冷专业感并未扑面而来，反而是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穿着舒适卫衣的女人从控制台后抬起头，对她笑了笑：“陶喜？来这么早？你好，我是穆穆。”

　　穆穆姐看起来三十出头，气质干练，不说话时嘴角微抿，显得有点严肃。

　　但一开始交流，那种专注和随和就让人安心。

　　“不好意思，这部剧有个角色需要点西班牙语台词，不多，但我这人有点强迫症，怕自己模仿得不像，找个老师带带最省心。”

　　她递过来一瓶水，“台词本在这儿，我们大概有两小时时间。”

　　陶喜接过台词本，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需要发音指导的部分。

　　穆穆姐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清晰又有厚度的女中音。

　　教学开始后，陶喜更惊讶地发现，这位配音演员不仅学得认真，而且模仿能力极强。她示范一遍，穆穆姐就能抓住七八分韵味，调整口型和气息后，几乎能以假乱真。

　　“你学语言很有天赋，你才应该去学外语。”陶喜忍不住赞叹。

　　穆穆姐摘下耳机，笑了笑，这一笑冲淡了她脸上所有的严肃感：“干我们这行，就是靠耳朵和嘴巴吃饭。对了，你以前没进过录音棚吧？等下我这边完事了，你要是好奇，可以带你去里面真正的录音室看看。今天还有别的组在录，挺热闹的。”

　　工作很快顺利结束。

　　穆穆姐对效果很满意，爽快地结了账。

　　收拾东西时，她果然提起：“走，带你去开开眼。今天隔壁棚在录一个挺搞笑的网改广播剧，导演是我朋友。”

　　穿过一条贴着吸音材料的走廊，穆穆姐推开另一扇厚重的门。

　　这里比外面教学用的隔音间大得多，分里外两间。

　　外间是控制室，几台大屏幕显示器，调音台前坐着导演和录音师，还有两三个围观学习的人。里间是录音室，透过巨大的隔音玻璃，能清晰看到里面的情况。

　　一个男生正侧身坐在专业麦克风前，戴着监听耳机，微微垂头看着面前的台词显示器。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背影挺拔。

　　“这就是男主之一，声音条件特别好，戏感也不错，就是今天这场有点……”穆穆姐低声对陶喜介绍，话没说完，里面的人似乎调整好了状态，对玻璃外比了个“OK”的手势。

　　导演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话系统传来：“好，孟孟，我们再来一遍第37场，从‘你听我解释’那里开始，一开始要先温柔缱倦，然后转而变成情绪再给得委屈一点，但又不能真怂，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滑稽感，明白吗？”

　　陶喜站在人群最后方，看着玻璃那侧的人缓缓转正了身体，露出了清晰俊朗的侧脸。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荧光笔。

　　是他？

　　他在这里……配音？

　　没等她的思绪理清，里面的录制已经开始了。

　　只见元孟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的神情已然变了，先是低头，，他对着麦克风，用一种温柔又焦急、熟悉到让陶喜瞬间头皮发麻的语调开口：

　　“你听我解释，她只是我妹妹，你相信我……”

　　陶喜的呼吸停住，耳朵里嗡嗡作响。

　　楼梯间那个黄昏，昏暗光线，低沉温柔的“渣男语录”，与此刻玻璃后男生脸上那夸张又投入的表演神情，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是台词？

　　玻璃外，导演摸着下巴：“味道对了！OK，下一句可以继续了，情绪要换哈！想象一下你女朋友举着四十米大刀追着你砍，你一边逃命一边喊冤的感觉！”

　　里面，元孟点点头，重新酝酿情绪。这一次，他的语调更加跌宕起伏，充满了求生欲：“你信我！她真的只是我失散多年异父异母的亲妹妹啊！我发誓我对她的感情纯洁得就像超市里三天都卖不出去的西兰花！”

　　“噗——”控制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陶喜也猛地捂住嘴，肩膀忍不住抖动起来。之前萦绕在心头的所有疑虑、淡淡的不快和那份因声音而产生的微妙悸动，在这一刻都被这荒诞无比的台词冲击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近乎爆笑的恍然大悟。

　　穆穆姐也乐了，小声跟陶喜吐槽：“剧本就是这么写的，爆笑网文改编，这段是经典梗。里面这小子本来声线就偏苏，配这种正经说着离谱台词的反差效果绝了。”

　　这时，录音似乎告一段落，元孟摘下一边耳机，正在听导演的反馈。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隔音玻璃外，然后，猛地定住了。

　　穿越控制室略显昏暗的光线，他准确地捕捉到了站在人群最后方、那个脸上还残留着笑意的女孩。

　　陶喜。

　　四目再次相对。

　　但这一次，没有楼梯间的暧昧与逃离，没有高铁站的尴尬与回避。

　　元孟的脸上清晰闪过愕然、诧异，随即，他似乎明白了她很可能刚刚听到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形容，像是有点懊恼，又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骤然松开。

　　隔着玻璃两人相互看着。

　　陶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心却不受控制地，又一次轻轻悸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神秘和误解，而是因为某种突然变得清晰、又更加复杂难言的东西。

　　原来让他说出那句话的，不是某个需要哄的“情人”，而是一个举着“四十米大刀”的虚构女友，和一朵“放了三天卖不出去的西兰花”。

　　这个认知，让一切都变得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