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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似有什么东 ...


  •   连接修养了几日,青梧已能下地行走,只是还不能跑跳。

      皎皎似乎也知道主人病了,这段时间很是乖觉,不再只顾着玩闹,青梧做针黹活时常常团做一团趴在她脚边。

      青梧为了嘉奖皎皎,亲自到厨房炖了肉羹喂它,小家伙低头吃得正欢,这时门房递了话来,说沈家来人了。

      青梧抚着皎皎的手微顿了顿,自上次回门后,她与沈家便没什么往来,这回派人来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将皎皎放回榻上,道了句:“将人带进来吧。”

      随后舆过手,又换一身衣裳,去了前厅。

      来的人是沈修身边的傅林,自小跟着沈修长大,其母又在沈老夫人身边伺候,很得沈修信任,此时脚步匆匆进了厅,朝青梧行了一礼,“老奴见过大小姐。”

      未有冗余的话,青梧将手中茶盏搁下,直直问道:“父亲今日派你来,可是有什么事?”

      傅林面带急色,“老爷请大小姐回府一趟。”

      “父亲可有说什么?”青梧此前从未参与过沈府的事,如今既已出嫁还特地来请她回去,观傅林神色,只怕不是小事,青梧想多问一句,好做准备。

      “老爷未曾细说,只让小的过来传个话。”

      见问不出什么,也不再多言,虽说她不喜回沈家,但到底是沈家女,还是吩咐人套了车,不知要去多久,又嘱咐门房待顾则安回来告知他一声。

      车声辘辘,半个时辰后,拐进了柳溪巷。

      已近正午,门匾上沈府两个鎏金大字,在日头的映照下,散着晃眼的光,青梧眯了眯眼睛,有些恍惚,分明不过一月光景,却仿佛经年一般。

      她脚伤还未好全,走得有些慢,进了正门,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行过穿堂,两旁的廊柱山石交相掩映,于她而言有些陌生,说来可笑,作为沈家嫡长女,自家前院的路径竟陌生至此,来回走过的次数两手便能数清。

      绕过月洞门,到了正厅,沈修着了常袍坐在主座上,面色不豫,李氏坐在一旁,双眼肿如核桃般大,显然已哭过,见她进来,微别过头去。

      青梧走上前,弯身福礼,“父亲。”

      沈修点头,“嗯”了一声,示意她坐下。

      青梧坐在下首的圈椅里,问沈修,“不知父亲今日急着让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沈修闻言并未立时答话,抿了口茶,默了一息,才沉声道,“李家的事你可知晓?”

      前两日朝中便有人弹劾舅兄李钊明,说他御子不严,纵其心志,淫/乱世系,政敌之间互相弹劾本是常事,且此事又不涉及政事,便是圣上也只是训斥了两句,着李钊明严加管教,李钊明回府后请了一顿家法,这事便了了。

      散朝后,依旧有官员在谈论此事,他便上前为其辩驳陈言了几句,之后几位同僚落在他身上的神色颇有几分意味深长,他一时不明所以,但也知与弹劾一事有关,回府后派了人去打听事情原委,才知李家三子在琼香酒楼调戏了一名女子,而那名女子竟是刚刚嫁给景世子的世子妃,他的女儿沈青梧。

      而就在昨日,按察司又上了一道折子,道月前瞿阳饥荒一事,有本地世族牵头大肆屯粮,在事态最严重之时,再高价放粮,牟取暴利,许多穷苦百姓买不起高价米粮,只得吃草根树皮,饿死的人不知凡几。

      当地世族却联手许予朝廷派去赈灾的官员以厚礼,此事就此被按下,而李家老宅就在瞿阳,亦是当地最大的世族,且李氏女还出了一位皇妃,其余世族皆以李氏为首,要说李钊明对此毫不知情,无人会信。

      若不是有一位瞿阳学子叹哀民多艰,世道不平,冒死北上陈情,恐怕这件事会就此隐于尘埃,埋在荒骨下,圣上此前本就为瞿阳饥荒一事忧心了许久,知晓此中隐情,龙颜大怒,命按察司彻查屯粮一事。

      李钊明两股战战在乾明殿阶下跪了一日也未得见圣颜,李家彻底乱翻了天,老夫人急得卧病在床,李夫人往平日里交好的各大高门递了信,但都怕在此关头与李家牵扯上干系,无人敢接,而沈家作为姻亲,避无可避,李氏昨日接到娘家的口信,在他耳边直哭了一宿。

      他汲营官场数年,思量了一夜,将此事捋了个明白,瞿阳饥荒一事已过了月余,屯粮之事早不爆晚不爆,偏偏在李明钊被弹劾之后爆了出来,这两件事分明就是针对李家的,而此事恰好又是由景世子执掌的按察司上表的天听,再结合此前李家三子于琼香酒楼调戏青梧一事,且不论真假,这哪里是克尽厥职洞察民情,分明是景世子的报复之举,或许此局就是景世子所设。

      景世子因此事而报复整个李家,不论是他对青梧有几分真情亦或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此中关键便都在青梧身上,若是她肯劝说景世子在此事上做些手脚,轻放过李家,自是再好不过,李家便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若是不成,左右此事也与沈家无甚干系,只是平白损失了一个靠山,到底可惜。

      他问向座下的青梧,细观她神色。

      青梧听见沈修这样问,脑中盘旋了半晌,他口中的李家自然是李氏的娘家,这段时日自己与李家的纠葛不过就那一桩,而沈修对李家向来曲意逢迎,必不会为了她去得罪李家,如此她倒真不知是什么事了。

      她摇了摇头。

      沈修见她摇头,神色不似作伪,知她应是真不知晓,也无怪,此事发生的太过仓促,便是李氏也是娘家递了口信方才知晓,他将整件事略略解释了一番,随后才说到点上,“那李三想来应是无意的,喝醉了言行有失才不慎冒犯了你,只是算来他也是你表兄,既是一家人便不该如此计较。”

      话落,青梧看向沈修,眼中满是不敢置信,那日在琼香酒楼,众目睽睽之下,李三如此威/逼自己,完全不顾她已为人妇,也未顾及沈李两家乃是姻亲。

      当日若非顾则安及时赶到,以这世道对女子的严苛,不难想象后果将会如何,为了不坠夫家名声,不累族中姐妹,轻则自请下堂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与青灯古佛为伴,重则三尺白绫了此残生,全了忠烈之名,而落在沈修口中竟只是轻飘飘“无意”二字。

      为了他的官途,为了那所谓的姻亲靠山,亲生女儿的性命在他眼中竟与蝼蚁无异。

      青梧气极反笑,“那父亲以为如何?”

      沈修顿了顿,“此番屯粮一事是由按察司彻查,结果如何,全凭世子一句话,不若你回去劝劝世子,让他高抬贵手,或是稍稍做些手脚,将李家撇开干系就是了,事后李家定有重谢,都是亲戚,也不必因这点小事就闹到如此剑拔弩张的地步。”

      青梧静静坐在下首,沈修的话在耳畔盘旋,一股寒意自心口窜出,一路沿至四肢百骸。

      儿时沈修温煦的笑容依稀浮在眼前,与眼前的脸重叠又离析,耳边似乎还能听见幼时他将自己抱坐在膝上娓娓读书声………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

      “王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

      舒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对上眼前这张脸,却又逐一破开,或许曾经他也是一个好父亲,一名好官,却在名利场中周旋裹挟了太久,一颗丹心逐渐淬得冷硬,只是瞿阳那些饿死的百姓又何其无辜,为了一己私欲,便不顾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公道又由谁去讨?

      而造成此局面的始作俑者,随便搭搭关系,使使银钱,便将一切罪行抹去,依旧过着钟鼓馔玉,锦衣高枕的日子,他们心里并不会有丝毫愧疚自悔,甚至将此做为坐席上的谈资。

      自己的父亲,此刻却云淡风轻般,将数万名百姓的性命当做一场交易,来垒固那所谓的靠山,青梧无端觉得恶心,胃内有酸气翻腾。

      “父亲凭什么认为我会去开这个口?又凭什么认为世子会听了我的话而去帮李家?”

      沈修听出了青梧话中的冷意,将手中茶盏掷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别忘了,就算你嫁给了景世子,到底也是我沈家的人。”

      李氏抽出帕子抹着泪,出声附和,“是啊,阿梧,再怎么说,那也是你舅舅,到底是一家人,不过一句话的事,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一家人?既已不再受她拿捏,便也不必佯装乖巧,青梧冷笑一声,“我舅舅在澹州,与他们攀不上亲戚,何来的一家人?”

      李氏拈着帕子的手一时顿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只敢缩在自己院中唯唯诺诺的小蹄子,不过一月功夫,竟似换了个人般牙尖嘴利起来,说出这戳人肺管的话,只是在沈修面前,她维持着惯来的娴柔,当即落下泪来,哭得梨花带雨,柔柔唤了一声,“老爷……”

      沈修亦觉得眼前的女儿有些陌生,为了维护父亲的威严,他声音冷了下来,“自古嫁出去的女儿,娘家便是你的底气,娘家好,你才能好,今日这话,你说也得说,不说也得说!”

      青梧不再出声,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顾则安为了她去染指无辜百姓的鲜血,去踏上那尸山血海堆叠成的青云路,她不愿让光风霁月的他堕入名利场。

      “你想做什么便去做,我会护好你,信我。”顾则安的话募的在耳边回响,冰冷的胸腔暖了一瞬,心安定下来,给了她莫大的力量。

      她抬起头看向沈修,眼眶微红,眼神凉薄,一字一顿道:“倘若我说不呢?”

      沈修闻言,脸色铁青,只觉她一再挑战他身为父亲的威严,拂袖重重拍在桌案上,大怒起身,三两步走至青梧面前,高抬起了手,“你!”

      眼前的脸与红烛帐中的那人重合,一样的身形,一样的眉眼,甚至同样的神情,那人也曾这样看过他,眼中的凉薄令人心惊,手募的滞在了半空。

      “沈大人好大的官威!”

      一声冷喝自门外传来,三人闻声转头朝门外看去,顾则安晕在光影里,负手走了进来。

      他缓步走至沈修面前,握住青梧冰凉的指尖,将她拉至身后护住。

      今日他回府取落下的密折,便听门房说沈家来了人,将夫人请了回去,他一想近日发生的事,隐隐能猜到沈家的打算,遂折身来了沈府,甫一进门,便看到方才那一幕。

      他掀眸看向沈修,周身泛着冷气,“沈大人有什么话,不若与我说,我家夫人胆小,莫要吓着她。”

      沈修在见到顾则安那一刻就已放下了手,顾则安虽是他的女婿,却掌着按察司,官拜三品,在朝中他还要向顾则安行礼,而顾则安一贯不将他这个岳父放在眼里,将才被他这么一哽,面上尬色更甚,脸色花花绿绿如绘碟一般,却敢怒不敢言。

      李氏更是瑟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见二人半晌未有言语,顾则安冷然道:“看来是没什么要与我说的,既如此,告辞。”

      转身握住青梧软嫩的小手,拉着她朝外走去,因顾念着她脚伤未愈,特放缓了脚步。

      走至门口处,青梧停了下来,顾则安察觉到身后的停滞,亦止了步子,青梧转过头,漠然出声,“是我娘亲错看了你。”清音泠泠,如玉坠地。

      身后沈修闻言,身子猛然一僵,随后腰背缓缓佝偻了下去,良久,发出一声悲叹,却又散在风中。

      指尖被一只宽厚温实的大掌紧紧包裹住,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直直漫进心底,顾则安阔步走在她前面,穿堂风吹过他的发丝衣角,清冽的气息撞入鼻中,他周身弥散着温润的光晕,她的心跳逐渐加快,似有什么东西自心底迸了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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