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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江末) 江末心里忽 ...

  •   江末没看到曹春晓砸窗,但看到曹春晓从办公楼后面跑出来,满脸喜色。

      她喊停曹春晓,问发生了什么事。曹春晓一点儿没隐瞒,几步蹦到她身旁,凑着耳朵说出来龙去脉。

      江末问:“你怎么敢告诉我?”

      曹春晓一愣,抓住书包带子站直了:“你又不会告发我。”

      江末说你真大胆啊曹春晓!她揪住曹春晓耳朵:“万一砸死人了你怎么办!你要去坐牢的!”

      沉迷律政剧的曹春晓嘿嘿一笑:“你帮我请律师。”

      受伤的蒋老师被护送着离开办公楼,半张脸的血。江末跟曹春晓混在人群里围观,她问曹春晓:你不是最喜欢蒋老师吗?

      曹春晓脸色苍白。江末奇道:“你的目标不是蒋老师?”

      曹春晓惶恐地拽她,跟她说悄悄话。说完问江末: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吗?你明白吗?

      江末说噢……我明白。

      她那时候忽然想起,婚宴上曹玉用了十几个袋子打包剩菜,说放在冰箱里能吃一周,省钱。江芸芸回家后跟江末取笑曹玉:好像一辈子没吃过好东西似的。曹春晓听到母女俩在阳台秘密谈话,凑过去补充:因为姑姑悭钱。

      小孩描述曹玉如何精巧地控制家里的水龙头,让它两秒钟落下一滴水但水表一动不动。她和江芸芸笑得直不起腰,但渐渐的,曹春晓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消失了。

      一种成熟得让人怜悯的表情蒙在十岁的曹春晓脸上,她对江末母女说:因为我,她养我,要花很多钱。

      曹玉精通许多这样的狡黠技巧,她的生活围绕着姑丈和那个小小的家运作。姑丈是沉默的、不用活动的恒星,自有许多卫星。

      别人说,以曹玉的长相脾气,能嫁给一个老师,还是一个这么有文化的老师,实在是太过幸运了。旁人一说,曹玉的八字眼就高高地扬起,一个熟练的笑。

      那表情江末曾在妈妈的脸上看过,当别人说她嫁给曹杰是福气时。

      两天后,曹玉冲到曹春晓家里告状:有学生看到曹春晓在食堂后面挑砖头,还在办公楼下的花圃里拿着砖头走上走下找起手的位置。

      曹杰气得拎起她就要打。

      那天是清算曹春晓一切功劳的日子:恐吓表弟、边考试边给同学分零食、乱改姑丈的卷子、剪坏姑姑的裙子、考砸了报复老师……

      曹春晓尖叫:“92分不是考砸!我进步了!”

      曹玉大骂:“窗底下是你姑丈的位置,你丢之前有没有搞清楚!要是伤到姑丈怎么办!大家都知道是你做的,现在反倒要你姑丈要去跟人家道歉,你怎么这么心安理得啊?”

      那砖块是曹春晓在上学路上捡的,不是食堂后面。而且对她来说,丢一块砖头根本不必反复找位置。江末记得,那天曹春晓眉飞色舞地还原事发经过:走到楼下,瞄准二楼数学组李老师的那扇窗,丢砖头。过程行云流水,不会超过三十秒。

      明明是如此完美的犯罪计划,但似乎有人猜到犯罪者是她,于是安排了这些细节和罪名。

      曹春晓怒吼:“不要污蔑我!我才没有报复蒋老师!”

      曹玉瞪着她:“……那你想针对谁?”

      曹春晓咬着嘴唇不出声,江末开口:“真的不是春晓。她那天跟我一起在操场边做作业。”

      曹春晓说自己没做,没人信。但江末说曹春晓无辜,那她一定就是无辜的。大人们都愣了,曹春晓从曹杰手里溜下来,立刻更大声地哭嚎,夺取谴责的主动权。江末把她拉到身边,捏她手背,暗示她收一收。

      曹杰对曹玉说:“姐,是不是搞错了。”

      曹玉说:“不会啊,是学生跟你姐夫报信的。”

      哦,姑丈。江末那时候心里有种奇特的亮堂,不禁低头看曹春晓。曹春晓觉察她的目光,和她交换眼色。她们第一次确认了双方的心知肚明。

      曹春晓满是眼泪和汗水的脸庞靠在她的胳膊上。江末牵住身后发凉的手,那只手的食指裹着一个小猫头创可贴,是她贴上去的。

      大人怎会跟小孩道歉,何况曹杰说,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曹玉走后下起雨,曹杰让曹春晓去送伞。曹春晓扭扭捏捏,江末抓起伞走出去:我去送吧。

      走到路口,便看到曹玉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子娴熟地给掉链的自行车上链。江末给她打伞,听见她嘀咕:

      “现在找不到是谁扔的,你姑丈说不管谁扔的,他都要跟蒋老师道歉。因为砖头冲他去的呀,蒋老师只是刚好路过。哦哟,又给蒋老师医药费又给营养费,又天天去探望,也是,那么漂亮的脸……”

      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听的人是谁,那嘀咕渐渐有点咬牙切齿。

      事情不了了之,学校开了几次安全教育课,曹春晓哭闹几回,就这样淡了。

      江末跟周荔聊到这件事的时候,周荔捂着嘴巴说,你妹妹好莽,砖头诶,真的能砸死人的。

      江末心想,是的,能。而且砸下去的时候会有噗噗的闷响,血打湿砖头,十几岁的手根本抓不住。它落地,你还得重新抓住,继续砸,继续。

      她不能够跟周荔说更多了。于是每一次有所保留的时候,她便会更强烈地思念起曹春晓。她的妹妹,她的家人,或分享秘密的共犯。

      周荔那时候在电大上课,建议江末也去学习,“学电脑啊,现在不懂电脑不行的,还有人在网上开店卖东西,赚了好多钱”。

      在流水线工厂当一个车间女工是没有前途的,厂里的女孩都清楚这一点。江末很心动,但她不是周荔,没有当主任的哥哥。周荔离开厂区很容易,找人代班也很容易,她不行。

      临近考试,电大增加了几节练习和答疑课,但都安排在夜间;周荔刚升任车间小组长,工作排得满,需要人代班的时候她总是找江末,代班的工资也一分不少地给江末。

      江末所在的普通车间和周荔负责的装配车间不一样,普通车间只是简单地装零件,周荔的车间是要操作机床的。操作机床需要培训,还要考试,周荔考过了,但江末还没有。周荔把江末带到自己车间里,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操作。

      江末学了两个晚上,第三天晚上,周荔要去上课了,叮嘱她按时到车间报道。

      “我都跟她们说好了,她们也都认识你,不会讲出去的。”周荔说,“还剩三节课,考完就结束了。我周荔绝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她挽着江末的手摇来晃去。她知道只要跟江末撒娇,只要扮演出一个“妹妹”的样子,江末就会心软。

      那天的小组一共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喝了酒才来上工。当时周荔还在车间里检查表格,闻到了酒气。江末不知道那女工跟周荔是怎么说的,总之周荔允许她正常开工。

      江末说这不好吧,她要操作机床的。

      周荔说没事,没醉,就是过生日喝了两杯。

      她让江末多盯那女工几眼。

      江末没有再多嘴。她只要在车间里扮演一个不声不响的小组长就行。

      但事故还是发生了。

      机器关停时,江末抱着那女工的身体跌在地上。她完全没察觉自己的手指出事,只是声嘶力竭地大喊。

      喊到嗓子都哑了,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才发现她的手流血不止。

      急诊室一片混乱。那女工当场宣告不治,但厂子还是坚持要送到医院。冷了的血在工装上干涸成铁锈色的污渍,她木然地穿着那身衣服坐在急诊室外头。

      等待时,江末先给江芸芸打电话,打到第三次才终于接通,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什么事?

      江芸芸再婚了,去年的事情。江末没去参加婚宴,也不知道这男人什么样子。甚至听到声音,她才想起江芸芸有了新家庭。没等她开口,男人说:“我跟你妈妈在G市,妹妹住院了……今天化疗结束,还在无菌仓观察。她是……她是白血病,你知道这件事吗?”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了个妹妹。

      “你妈刚休息,我们还在医院。”男人算得上耐心,“不急的话,明天再说吧。”

      江末说好,对不起,你们好好休息。

      手好疼啊,疼得她眼泪一直掉。久不哭泣的眼睛因为泪水而刺痛,她无来由地想起自己给曹春晓贴创可贴的时候被江芸芸看到。江芸芸大呼小叫地跑过来,抓起两个女孩的手指亲了亲,像哄小宝宝一样说:痛痛飞,痛痛飞……

      那时候她说妈妈我手指又没事。江芸芸说没事就不能亲了吗?说完又亲一下。

      她用完好的手擦掉眼泪,想了很久,拨通了班主任陈老师的号码。

      是空号。

      距离她进厂已经过了三年。她一边期待着,一边在听到语音提示时,又立刻理解了一切。

      她最后联系谢月章。谢月章正在异地读大专,她是拨通之后才想起来的。铃声响了很久、很久,直到中断。没有人接听。

      手机忽然脱手落地,砰地被踩住,屏幕一下碎了。

      好几个人围住江末,其中一个瘦女人朝她扑过来,撕心裂肺地喊:“把女儿还给我啊!”

      那些人扇她耳光,扯她的头发,在她苍白的脸上挠出血痕。工友们把她和家属拉开,她忽然看见匆匆跑进来的周荔。

      江末指着周荔:“今晚是……”

      “闭嘴!”江末身旁的周永龙大声呵斥,打断了江末的话,“小李,你们去劝劝家属冷静!”

      周永龙和周荔挡住他人视线,把江末困在走廊的角落。

      “周荔,是你允许她……”江末没有把话说完,她看见周荔回避了自己的目光。

      江末心里忽然又闪过一种奇特的亮堂。

      “你搞错了。”周永龙说,“小组长就是你,没有别人。”

      江末脸上带着泪痕,但执拗的眼睛死死盯着周永龙:“除了我,还有别的人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小组长。今晚车间里其他的人都清楚我是代替谁去上工的!”

      周永龙扭头看周荔:“你把知道你今晚不在厂里的人全都告诉我。”

      急诊室门口忽然传来人声。几个工友冲进来,其中一人捧着装满冰水混合物的铁盒,从铁盒里拎起一个蓝色塑胶手套,高声说:“找到手指了!完整的!”

      蓝手套几乎被血染红,两根属于江末的断指装在手套里。

      就在此时,一直被同事抱着的那位母亲,忽然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她抢过手套丢在地上,狠狠地用脚去踩!

      一片混乱中,坐在轮椅上的江末也动了起来。她扑向地上的手套,身体像盾牌承受了所有踩踏的重量。

      因失去女儿而发狂的母亲是世界上最不讲理,也绝对无法安抚的怒兽。等人们把那母亲拉开,江末鼻青脸肿,头发被扯下几把,肩膀和背上都是鞋印。

      但她始终死死护着自己的手指不放。

      急诊室的医生吼叫:“这里是医院!!!”他想夺过江末手里的东西,但神志恍惚的江末不肯放手,左手伤处被草草包扎的伤口再度崩裂,血润湿了她的手腕和衣袖。“给我!给我……我是医生!”医生大声对江末说,“你想要保留自己的手指,你就把它给我!听懂了吗!”

      江末的手一点点地被他们掰开,护士再次把她按回轮椅上,告诉她能动手术的医生很快就会赶到。她浑身都在痛,耳朵里嗡嗡响。周围全都是敌人,她没有同伴。

      模糊的泪眼在人群中寻找周荔的身影,但找不到。周荔逃离了。

      周永龙按住江末的肩膀,俯身说:“你认下这件事才能做手术。”

      江末摇头。一直摇头。她咬着牙,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忍痛还是忍住愤怒。

      “你不认,责任也是你的。而且厂里一分钱都不会出,一条人命十几万的赔偿,你怎么背?”周永龙说,“你现在认了,后面的事情我帮你解决。我找最好的外科医生给你接手指。”

      江末坐在轮椅上,颤抖、虚弱,一双眼睛圆睁着,泪水从她沾了血迹的脸上滚下来,砸在她受伤的手上。她终于哭出声,像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哭。哭声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湿润的嚎啕。

      一个医生跑进急诊室:“断指的病人呢?手术室安排好没有!”

      周永龙挡在江末面前,无声看她。

      江末闭上眼睛,哭着,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周永龙立刻抬手大喊:“在这里!在这里!”

      那女工的母亲又一次哭嚎着扑过来,拦着医生不让他们往手术室去。急诊门口再度混乱,医生和护士的叫骂连成一片。江末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摇着轮椅往前。护士把她推进了手术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07(江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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