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槐手札》清茶小酌

1、梦引 从前有座山

　　世间有一蚁牙山，山崖似黛，峭拔而立。崖壁上藤蔓攀附，青苔点点，几株老松横斜而出。

　　山下溪流潺潺，如一条玉带蜿蜒于山间，溪水清澈，水底卵石圆润光滑。一双葱葱玉手捧水洗面，清溪从指缝洒落，溅起又一层涟漪。

　　那人着了身青布衫，头顶束髻冠，身旁靠着大竹篓，像是个进京赶考的学子，眼里透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儒雅。

　　“小……公子！你的笔，洗好了。”小书童晃了晃手里的竹笔，笑得见眉不见眼。

　　这书生收了笔，抬头望一眼高悬的金阳，听着林涛滚滚，鸟鸣翠翠，不自觉诵出了一句：“仁则荣，不仁则辱。”

　　“……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虽大国必畏之矣……”

　　书生昨天背了一晚上只是囫囵吞枣，现在突然来了感觉，噼里啪啦连珠串似的，竟连着把这章《孟子》从头到尾，一字不落背了个全面。

　　刚背到“今国家闲暇，及是时，般乐怠敖，是自求祸也。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书生略停顿了一顿，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背下去，弯腰拾起装家当物什的竹篓，对着水影正了正书生帽。

　　书童只是愣愣地跟着书生。

　　正要走时，忽闻西山头掠起一阵高歌，一白色道袍飘然出尘，那人手里折扇晖晖，白绸似仙，潇洒踏歌而来。

　　“逍遥物外梦蝶轻，抱朴归真心自宁。
　　虚静无为尘念远，清风为伴水同行。”

　　书生听得呆了，连对方走到跟前都没有察觉，傻傻地望着越走越近的俊朗面孔，半晌语无伦次地赞到：“好，好诗！好句！好！好！”

　　那道人在书生身前停步，倾过身上上下下嗅了嗅，捉起书生的手捏揉一阵，没羞没臊地掐了一把细柳腰，直闹得那书生面红耳赤羞涩难言，道人却展开折扇抵着鼻子，轻轻摇头说道：“不好，不好。”

　　书生脸热：“甚，甚么不好！”

　　道人念念叨叨地转了个身：“鬼缠道，路不好。美人劫，命难料。不好，不好！”

　　书生一个愣神，那道人连影儿也不见了。

　　“小……公子！你看什么呢？”书童洗了洗手，眨巴着眼睛问那书生。

　　书生刚要解释，忽然四下张望，确实是无痕无迹。

　　“无事，大概昨日背书太晚，伤了神，出幻觉了。”

　　书生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刚才那一下酥麻似乎又回来了，不知不觉燥红了脸，指尖触到腰上的布料，被里头的东西戳了一下手。书生猛地清醒，半是惊羞半是愠恼地背上竹篓上路，还不忘喊上小书童。

　　“罪过罪过，神仙道长，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啊呀啊呀，魔怔了不是，孔孟之道都被你学进肚子里了不成。”
　　“不过方才那道士，生的玉面桃花，说一句‘人间绝色’也不为过。”

　　“罪过罪过，休怪休怪。”

　　书生西一棒槌东一榔头地想着，没注意鸟鸣渐歇，虫吟已断，阴风阵阵，林海骤止。

　　凄厉的鹰唳声刺破诡异的静谧，山匪模样的马队从林间走出，来者在书生眼里一个个凶神恶煞，青面獠牙。

　　书生一个哆嗦回神，急忙拦在书童面前，拱了拱手颤颤行礼，脑袋一空下意识道：“小生在此向各位爷请安，我等进京赶考，身无分文，请诸位爷通融则个。”

　　前头扛棍的壮汉上下打量俩人，轻嗤一声：“大哥，就是俩穷书生，今儿忒晦气了些。”

　　耳尖吊着银环的男人摆摆手：“打一顿，赶走算了。”

　　那壮汉露出一口白牙：“得嘞。”

　　棍风戾戾，书生猛吃了一惊，用力推了书童一把，自己躲闪不及，腿一软跪作一团，抱头尖声厉叫起来。

　　“娘亲呀！救命！！！”

　　这一喊还真有用。

　　这娘亲起了一阵滔天的仙风，乘着云头飘然而来，折扇翻挑刺划，锋利如刃。但见那长袖轻挥，书生和小书童一起滚了个草包，从山头叽里咕噜下山去了，原本一天的路程硬生生缩短到一刻。

　　那道士几个闪身消失在林间，立在高崖之上俯瞰山间流云，摇着折扇轻语：“阴阳交错藏机巧，善恶纷纭隐幻章。槐下花飞因果见，天道无常岁月遥。”

　　“哎哟，好像沾上了个了不得的因果，有趣，真有趣。”

　　笑声隐入云层，风卷长云，云海惊涛。

　　不知过了多久，阴云密密地遮住了天，雪亮的玄雷划过天际，九九八十一道落雷，轰然砸在尖崖顶，深红的灵波震荡开千百里层云。

　　岩口涌出细泉，槐花落满溪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