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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桌子下面 ...

  •   庆的老婆死了。车祸。
      肇事者潜逃,至今没有找到。

      今天是庆的老婆的葬礼。
      庆在镜子面前整理仪容,嘴里哼着小曲,最后把黑色的袖套套在胳膊上。
      他并不觉得很悲伤,但在出席葬礼之前还是假惺惺的挤了几滴眼泪。
      然后亲眼看着自己的老婆被送进火化场、变成一堆骨灰,庆松了口气似的笑了。

      庆的女儿梵已经十五岁了,家里除了老婆,还有一个八十岁要死不活的老娘。
      现在这些无疑都成了拖累。

      老婆死后,庆就把自己在外面养的二奶带回了家。
      年轻又漂亮的慧把庆迷得神魂颠倒,老婆还在的时候,庆就开始夜不归宿了,现在老婆死了,两人终于可以没有障碍的来往了。
      晚上,慧靠在庆的怀里,娇嗔着问:“死鬼,你什么时候才把你老婆的保险金取回来?”
      庆抽了口烟,搂着慧圆润的肩膀拍了拍:“不要急,保险公司已经承认那女人是出意外,那50万迟早是咱们的。”
      “咱们?”慧突然坐起来轻轻攘了庆一把,压低声音道,“你忘了家里还有俩伸长脖子等着吃饭的?”
      庆瞟了慧一眼,弹了弹烟灰:“梵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妈含辛茹苦养了我这么些年,他们有这个资格。”见慧赌气,庆连忙把她搂进怀里说:“宝贝,你看梵不久也成年了,我妈也差不多活到头了,再忍忍,你说是不是?”
      慧想了想,才罢休。
      庆嘿嘿笑了一声,关了台灯,两人钻进被子里。
      ……

      忽然,门后的一只眼睛眯了起来。

      现在正值暑假,梵天天躲在屋子里玩电脑,刚刚的丧母之痛让梵越发沉默不语,而且对于庆的举动也一直表示冷漠旁观。
      那天下午,梵在卧室里玩游戏,忽然听见婆婆在厕所那边大声的骂人。
      梵的婆婆有老年痴呆,做过白内障手术,天天自言自语,不是把自个家里的每个人骂尽了就是一个人坐在床角说一些不明所以的话。梵一家也习惯了,但是又怕老年人一不小心干些危险的事情,于是梵趿了拖鞋就跑去看,只看见婆婆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一个劲的说话;
      老毛病犯了。
      梵得出这个结论,于是又缩回了电脑前继续游戏。
      可能过了几分钟的样子,婆婆突然叫着梵的名字,一边过来拉起梵的胳膊往客厅拽。
      “您干什么啊?”梵抬起眼,疑惑的问。
      “你来帮我看看,你妈躲桌子下头了,怎么叫都叫不出来。你帮我把她拉出来。”婆婆干枯的手抓住了梵,有些着急。
      梵皱眉缩回了手,说道:“我妈进火化场了,爸和那狐狸精去上班了,这屋子里除了你和我没别人了。”说罢又把注意力转回了电脑,脑海里却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庆这几天有些头疼。
      下班回家的时候,老娘就拉住了儿子,一双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儿子,许久,缓缓地说:
      “庆,你把你媳妇从桌子下头拉出来,她一直不出来,一直在哭……”
      庆浑身一震,向墙角的桌子望去——那小桌子是老婆以前刺绣时候用的,她死后那桌子早就没用了。可是相信一个老年痴呆的话终究是不太可能的,庆还是耐心的给母亲解释说:“妈,秀儿出了车祸,早没啦!”
      “没,没拉?……没了……”老太太念叨着颤颤巍巍地转身回了卧房。
      庆看着老娘的身影,渐渐皱起了眉。

      晚上睡觉的时候,慧忽然神神叨叨地给庆说:“我觉得晚上睡觉的时候屋子里多了一个人。”
      庆翻了一个身,没理她。
      “你这加班不在家,我晚上一个睡觉老听见客厅里有脚步声……哒哒哒哒的,老在卧室的门口转悠……你说,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庆忽然坐起来,红着眼睛瞪着慧,“肯定是我妈半夜睡不着瞎转悠,她老年痴呆自己做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庆下了这个结论,拉了被子又倒了下去,不一会儿就响起一阵鼾声。
      慧撇了撇嘴,耸了一下肩,也拉灯睡下。

      深夜。
      墙上的电子表一闪一闪,在黑夜中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慧做了个梦,庆的老婆秀从骨灰坛子里慢慢爬了出来,那些灰色的骨灰暴露在空气中缓缓聚集起来,一点一点的修复,从白色的骨头髓子到内脏,秀扭着嘎吱作响的身子从地上站起来,走一步腹腔里的细碎内脏和着血就掉下一坨来,一边走一边用仅有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慧。
      ……
      把眼睛还给我……
      ……
      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
      秀的嘴角慢慢裂开,一直裂到耳根,从那些缝里爬出白里透黄的蛆……
      挣扎着,扭动着……

      慧呜咽起来,猛然睁开眼睛。
      墙上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三点。慧坐起来,开了台灯,在微弱的灯光中巡视四周,拍了拍胸口平息喘息。
      突然,她看到卧室的门缝里有一只眼睛正注视着她……

      “啊!——”

      尖利的叫声像手指甲划过陶瓷,屋子里的灯骤然亮了起来。

      经过那件事情后,慧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的疑神疑鬼,老躲在卧室里不出门,庆不在家,饭都是梵送进去的。
      那段冗长的时间,慧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半空中飘着灰白色的漂浮体,一上……一下……笼罩着整间屋子,纷纷叫嚣着,蛞躁着,在慧的身边缠来绕去。她老是梦见秀捏着她那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球来找她,秀伸出没有指甲和皮肤的暗红手指来摩挲慧的脸,然后突然掐住了她的脖子,十根手指就那样插进慧的颈子里……
      慧猛地睁开眼睛。还是一个梦。

      她受不了了!

      庆回家的时候,慧已经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这屋里有鬼!
      她回来了!你老婆还在!……
      慧一直念叨着,直到庆捏住她的肩给了她一耳光。
      “哪里有鬼!她早就被我们干掉了!”
      庆低吼着,怒视着眼前半疯的女人。是的,半年前他和慧勾搭上,在得知老婆买了份50万的保险后就起了狠心。
      那并不是一场意外事故,而是蓄谋已久的。
      庆在晚上的时候打电话给老婆,让她带一份报告去公司,而慧就埋伏在离公司不远处她必经的一条小公路旁。
      庆找借口和公司的保安小李在一起,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于是当秀经过那条小马路的时候,慧就开车撞了过去!
      那个地点是监控死角,平时没有多少车,所以根本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事成之后慧把那辆肇事车开进了废车场,随后打电话给庆。
      一切都滴水不漏。供词串好后,警方和保险公司没有任何怀疑。
      那50万明明就快到手了!

      慧现在面无血色,满眼都是灰白色的漂浮物,庆的吼声像被隔离了一样,耳边一直“嗡嗡”地响着。
      随后,慧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庆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他把慧抱回床上安置好,打算今晚守一夜。

      时钟滴滴答答地转成了凌晨1点,四周寂静得像死水,笼罩在黑暗中。
      庆抱着胳膊半倚在床栏上,眯着眼睛静静地等。
      墙上的电子钟翻了一个数字,已经两点了。庆觉得头有些昏昏沉沉的,渐渐睡了过去。
      他梦见了自己的老婆。秀嘻嘻地笑着,手里拎着那份血淋淋的资料走到他面前,一说话,就喷出一口浓稠的带着棕黄色液体的血,溅到庆的脸上、身上。
      “……我要你的命!”
      秀的脸迅速凹陷下去,剩下干尸般的躯体,咯吱咯吱作响……她伸手抓向了庆的心脏!
      庆猛的从梦中惊醒。冷汗从额角流下来。
      忽然,他看见门缝里有只眼睛,在月光的照射下瞳孔分明。
      那眼睛倏忽便闪开了。

      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忽然反映过来一样,怒气冲冲地下床走出卧室,一脚踢开女儿的卧室房门,把她揪下床。
      “我就猜到是你!”
      庆一巴掌扇过去,梵的脸上立刻显出红红的指印。
      “没事学人家装神弄鬼!”庆又一巴掌过去,“你慧姨差点被你吓疯了,你说你没事躲到门缝看什么看!”
      原来梵一直对父亲的做法十分反感,又不相信母亲这么就死了,于是晚上便偷偷趴在门缝上看他们的动静,想打听到一点相关的事情,结果慧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闹鬼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庆顺利的拿到了那50万,回家的路上,路过楼下的马路的时候,一辆车忽然冲过来,把他撞到几米开外。
      庆觉得自己的身体忽然轻飘飘的,眼前一片红一片灰,闪烁着,交织着,然后瞬间铺天盖地地朝他涌过来……
      随后便没了知觉。
      ……
      ……
      庆出了车祸,没死,但被截了肢。
      慧把庆接回家后就忽然失踪了,和那50万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
      什么都没了。像场梦。
      梵仍然冷冷的,自己的老娘仍然疯疯癫癫的。
      庆忽然觉得有些绝望。他坐着轮椅,推到了客厅,看见梵从卧室里出来,想和她说说话。
      屋里的窗帘都被拉上了,光透不过布,只能在窗外徒劳的挣扎,屋子里就剩下点点暗光。梵出来喝水,看见父亲正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抽动了一下嘴角。
      庆忽然看见梵哭了——那应该是哭,眼角有透明的液体,在微光的照映中闪着细弱的光芒。
      “怎么了?”他想问,梵颤抖的举起手指着他的身后……
      “妈……妈……”她的嘴里发出细微的喃呢声,庆转过头,瞳孔倏忽地放大——秀蹲在桌子下面,穿着死前的衣服,幽幽地冲他笑了笑,血从她的眼睛里缓缓流出来,苍白得透明的面目像水分消失一样一下子干瘪下去。
      庆张了张嘴,倒了下去……
      轮椅发出“哐当”的声响,屋子里回荡着椅轮兀自转动的咝咝声。

      庆确认为心脏病突发,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停止呼吸。
      梵被接到外婆家,庆的母亲被送到了养老院。
      走的前一天晚上,梵在家里的那张小方桌下移开一块地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骨灰罐子,紧紧抱在胸前。
      妈,你看,没有一个好下场。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桌子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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