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天之名》楼五

23、第二十三章 寻真未果

　　上午，莫无声离开解忧客栈，一个人去了闹市。其实他很早就想对明心表明自己的心意，只是苦于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如今，他已来到平坦城，达成了自己作为魔族人堂堂正正生活在魔域的心愿，也许，现在正是他表露真心的时候。然而，莫无声不止名叫无声，他本人的个性也是沉默寡言、不善言辞。因此，莫无声希望明心在看到玉佩之后，无需他多说什么，就能明白一切，因为就算他强迫自己，恐怕也说不出什么。

　　本来，市集上人头攒动，但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被一匹疾驰的高头大马驱散。那匹高傲的马上还坐着一个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纨绔子弟，此人正是城主的儿子。城主的儿子在闹市纵马已不是第一次，经年日久，平坦城里已有不少死于马下的亡魂。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散去，只留下一个小姑娘倒在地上瑟瑟发抖。这小姑娘的头上长了一对银光闪闪的角，皎洁清亮，城主的儿子正是在街上无意中撞见这位长角的姑娘，才一路追着她来了市集。城主的儿子扬起马鞭，套在了姑娘的脖颈上，用力向上一扽，本来倒在地上的姑娘被鞭子扯了起来，小姑娘的双手死死扒着缠绕在她脖子上的马鞭，想要透一口气。“拿来吧你！”城主的儿子抽出身侧长剑，朝着姑娘一剑砍了下去。这一剑并非是想要斩断姑娘头上的角，而是奔着斩首去的。就在长角的姑娘认命地闭上双眼时，莫无声出现了。

　　莫无声攥着马鞭，一把将城主的儿子从马背上拽了下来，随即蹬出一脚，将城主的儿子踢飞数丈之遥。一时间，市集上的人惊叫连连、四处逃窜，只因这莫无声闯下了大祸，若是跑晚了，所有在场的人都会被他害死。

　　城主的儿子趴在地上吱哇乱叫，这时随行的护卫们才反应过来，立刻一拥而上，纷纷扑向了莫无声。莫无声一时不备，被人击中后脑，当即晕了过去。

　　就这样，本来只是到街上买玉佩的莫无声被关进了大狱。城主的儿子受伤后，躺在床上寻死觅活，因此，平坦城城主决定严惩莫无声，以儆效尤。

　　莫无声刚进牢房，就被穿了琵琶骨，全身都被上了这牢中最重的枷锁。他就算一动不动，老老实实躺在地上，都会被撕心裂肺的剧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然而，莫无声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从他抓住马鞭的那一刻，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光天化日之下，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若非莫无声亲眼撞见，他根本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那一刻，莫无声什么都没想，直接冲了出去。从莫无声离开残渊峡以来，心中一直憋着一口气，他在多族混居的残渊峡向来以魔族人自居，以身为魔族人为荣，历尽艰辛也要返回魔域生活，但魔域根本就不是他想象中的样子，这里甚至比凶兽丛生的临墟还要弱肉强食。魔族人不是陷在这座炼狱受苦，就是陷在那座炼狱受苦，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莫无声不甘心自己一世都要生活在这样一个残酷黑暗的世界，如果他只能认命，如果这世道当真肮脏至此，那么他不屑于活在这般冷酷无道的魔域。

　　他宁愿一死！

　　那位长着角的姑娘，为了救莫无声，亲手割下了自己的两只角，献给了平坦城城主。这位姑娘的真身是一只雪鹿，只因她还未成年，因此做不到隐去额头上的角，这两只角算不得什么珍稀之物，只不过是格外晶莹剔透罢了。她不知道城主的儿子为什么要追她，只是本能地往人多的地方跑，不想竟连累了无辜的莫无声。她希望城主的儿子得到这对角之后，能放过莫无声。但平坦城城主的儿子在看到这银白的鹿角之后，竟然立刻从喜爱变成了厌恶，他掀翻了摆着银色鹿角的托盘，躺在床上哭天抢地，要求他的父亲杀掉莫无声。

　　平坦城城主虽然也想杀莫无声，但莫无声的罪行还不足以被处以极刑，正当他左右为难之际，竟得知了莫无声的身世。

　　原来，莫无声是莫寻真的后代。

　　莫寻真本是三级魔域诸圣域的一名圣贤，深得魔尊器重，但后来，他说错了话，得罪了魔尊，因此被魔尊赶出了魔域，永世不得再回到魔界。本来，以魔尊的个性，莫寻真必死无疑，但由于有很多人为其求情，再加上魔尊认为莫寻真之所以出言不逊，不过是迂腐书生，见识太浅，因此魔尊并没有杀掉莫寻真，只是将他驱逐出魔域，并发布禁令，莫寻真本人及其子孙后代，生生世世不得踏入魔域一步，若违此令，立刻处以极刑。

　　平坦城城主特意来到监狱里，想要看看这一代圣贤的后代，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他掩着口鼻，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已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莫无声。

　　昔年，他和莫寻真有过数面之缘，还曾拜读过此人的不少大作。这莫无声的长相，和莫寻真倒是有七八分相似，但此人却没有其父的渊博学识和能言善辩。不过，这父子俩有一点倒是一模一样，那就是天真。

　　“你的父亲曾劝说魔尊，打通魔界九域，让天下魔族共聚一堂，无分强弱。你们父子俩真是如出一辙的愚蠢！”平坦城城主嗤笑一声，轻蔑地瞥了莫无声一眼，示意狱卒多多关照此人。

　　原来，他的父亲莫轻言就是那位传说中的魔界圣贤莫寻真。莫无声终于在自己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知晓了父亲的秘密。

　　打通魔界九域，让天下魔族共聚一堂，无分强弱！这应该就是《寻真文集》缺失的内容。直到此刻，莫无声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父亲为改变魔域努力过，甚至不惜性命，可结果，他却因此再不能回到故土。这就是魔尊的可怕之处，对于莫寻真而言，永远无法实现理想的痛苦远远超过失去生命。从莫寻真到莫轻言，难怪父亲会变得沉默寡言，最终郁郁而终。父亲并没有对他提及魔尊禁令，恐怕在父亲心中，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并且父亲深知他的个性，知道他并不适合魔域，一旦他来到魔域，必然会受困于魔界的残酷现实，终日饱受痛苦折磨。可惜，他并没有听父亲的话，还是来了魔域。此时此刻，莫无声并未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他想要回归故土，这个想法并无任何过错。可惜，他无力改变魔域的现状，让魔域变得更好，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躺在牢中，等待死亡。这一刻，莫无声的心中充满了遗憾，但唯独没有悔恨。

　　莫无声在入狱之后，不过片刻就已体会到了身陷炼狱的滋味。在此之前，他实在难以想象，即便人与人之间无怨无仇，竟也能痛下杀手，毫不留情。那些行刑之人，以折磨他人为乐，在看到鲜红的血液，听到凄惨的哀嚎后，竟会觉得兴奋和畅快。而他咬紧牙关，绝不吭声的行为，恰恰成了一种挑衅，刽子手们见他不肯痛苦惨嚎，反倒变本加厉地为他上刑。但莫无声不仅不肯惨叫，甚至强撑着不让自己昏倒，他无罪却被下入大狱，无罪却惨遭酷刑，如果这世界已颠倒至此，他该彻彻底底看清才行。

　　深夜，莫无声从昏迷中苏醒，只因有人喂了他水和伤药，又给他渡了大量法力帮他疗伤。但莫无声却看不到牢房内有人，莫非他产生了幻觉！

　　“莫兄弟！你坚持住，明天我们会来救你。”骆微名和小酒鬼在大街上听到有人议论昨日发生的大事，不想，他们靠近之后，竟听到了莫无声的名字。

　　片刻之后，他们就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莫无声是魔域一代圣贤莫寻真的儿子，魔尊已下禁令，莫寻真及其后代不得踏入魔域一步，违令者将处以极刑。而就在昨天，莫无声得罪了平坦城城主的儿子，所以他的身世被发现了，明天就要被押赴刑场。

　　此刻，明心已经为莫无声奔波了一日一夜，但却连莫无声的面都没见到。解忧客栈的老板娘公孙忧托各种关系找到了牢头，但牢头说莫无声一事，谁也没有办法，他只能保证莫无声在行刑前不死，让人少受一点罪这种话，他都没底气承诺。由于莫无声在牢中三缄其口、一言不发，所以没人知道他住在解忧客栈，并且有三个同伴，他为了不牵连众人，守口如瓶，为此挨了不少毒打，再加上他得罪的是城主的儿子，境况更是雪上加霜。

　　恰在此时，骆微名和小酒鬼回到解忧客栈。入夜后，骆微名发动禁术，潜入牢中，终于见到了莫无声。莫无声已被酷刑摧残得不成样子，呼吸微弱，深陷昏迷。骆微名几乎要把自己的拳头攥碎了，但他无法带莫无声离开，只能暂时缓解他的伤势。本来明心会设转移阵法，但这座大牢的地下布有极为精妙的法阵，明心无法将莫无声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出去，而且转移阵法需要至少两个精通伏魔场法术的人一起布阵，如今莫无声深陷牢狱，这个方法根本行不通。所以，他们几人已经商量好，明天劫囚，救出莫无声。

　　骆兄！莫无声这才想起骆微名会一门能隐身的法术。

　　“不！骆兄，小酒姑娘需要你，千万不要为我涉险。还有，帮我转告明心，让她忘了我……”莫无声入狱不过两天，但已受尽酷刑，浑身伤痕累累，身体已极度虚弱，因此，他话还没说完又陷入了昏迷。

　　“莫兄弟！”骆微名因用鸩毒催动禁术，身体正承受着巨大负担，加上他给莫无声传了大量法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以法力强压，这才控制住了胸中翻涌的热血。

　　骆微名心想，莫无声伤势虽重，但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且他明天就要上刑场，今晚绝不会发生危险。再加上，他自己的身体已因为禁术达到了极限，如果再不走，他也要折在这大牢里。骆微名在离开前，又喂莫无声喝了一点水。莫兄弟！千万要坚持住！

　　小酒鬼一个人焦急地等在大牢不远处的一片树林中，莫大哥的状况令人担忧，而骆微名孤身一人深入险境还不知是否顺利。

　　片刻之后，骆微名平安归来，二人匆忙返回了客栈。

　　另一边，公孙忧经历千辛万苦，总算弄到了明日押解莫无声的队伍前往刑场时的行进路线，她带着明心到一处密林旁探查地形，明天囚车一定会经过这里，他们只要埋伏在此地，必然能成功解救出莫无声。

　　“老板娘，我有一事想问？”明心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说出了心中疑问。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和莫无声？”其实，公孙忧无意隐瞒明心，只是之前她觉得时机未到，但现在，似乎到了该和盘托出的时候。

　　公孙忧从怀中掏出一张通缉令，这张通缉令悬赏通缉的人是魔域重犯悍匪成人美。

　　“成人美？”明心不解道。

　　成人美生于寒水城，两百多年前，寒水城城主暴虐无度、滥杀无辜，寒水城城中百姓苦不堪言，为了解救无数被欺压之人，成人美揭竿而起，起义军一呼百应，声势浩大。魔尊大发雷霆，不惜派大军清剿，成人美带着残部一路逃到临墟深处，兵败被杀，万箭穿心而死。公孙忧正是这支义军的成员，成人美是为了掩护他的部下转移，才会被魔界大军包围。若非成人美将军，她早就死了。

　　“你就是成将军的女儿。”公孙忧缓缓说道。

　　明心惊诧不已，她一直以为，恐怕终此一生，她都无法知晓自己的身世。

　　公孙忧又掏出另一张通缉令，上面的女子，长得和明心几乎一模一样。公孙忧见到明心时，当即被她的样貌震惊了，那时，公孙忧就几乎确定了明心的身份。从那天开始，她一直把这两样东西带在身上，她希望有朝一日，能对明心说出真相。

　　“她就是成将军的夫人，也就是你的母亲。成将军是被遗弃在临墟的孤儿，自小跟一群荒狼一同长大，能和兽族交流，抚养你长大的异兽穷奇想必和成将军相识，所以他在临死之前，把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托付给穷奇抚养。”成人美的妻子在生下孩子不久，就在一次战役中被魔界大军杀害，自此，成人美亲自带着女儿上阵杀敌。由于当时战事胶着，义军节节溃败、疲于奔命，成人美夫妇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的女儿起名字。本来，所有人都以为成人美年幼的女儿死了，直到公孙忧见到明心，又从莫无声那里得知明心是被临墟异兽穷奇养大的。种种巧合都说明，明心就是成人美将军的女儿。

　　“你可以相信我的话，也可以不信。但我帮你救人，并不是因为你是成将军的女儿。我之所以帮你，是因为莫无声不该死，路见不平何罪之有！”公孙忧就算与莫无声素不相识，只要她知道这件事，还是会主动帮忙。平坦城百姓苦城主父子久矣，城主那嚣张跋扈的儿子早已惹得天怒人怨，莫无声为民除害，岂能枉死。

　　“我相信，多谢。”虽然明心此刻还不能完全确定，自己就是成人美夫妇的女儿，但她望着这两张画像之时，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公孙忧在成人美起义之初就跟着义军，她知道成人美将军的很多事情。其实明心和莫无声还有一些渊源。成人美在成年之后，回到了寒水城，在那里结识了两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三人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的发生，几人的理念产生分歧，因此分道扬镳，再无来往。这三兄弟，一个是成人美，最终成为了义军领袖；一个是单无侠，最终成为了魔界第一侠客；还有一个是莫寻真，最终成为了魔域一代圣贤。但这三人无一例外，全部壮志未酬，凄凉收场。所以，明心和莫无声的父亲是义结金兰的兄弟，二人算是世交。

　　“单无侠没有后人，但他有一个传人，而此人就是和我们一路同行的骆微名。”明心惊讶道。

　　“原来骆微名是单无侠的徒弟，果然是不巧不成书。”公孙忧欣慰地笑了笑。

　　明心吃惊不已，想不到她的父亲和莫无声的父亲以及骆微名的师父，竟然是结义兄弟。如果不是因为种种变故，她与莫无声和骆微名二人应该早就相识了。等她救出莫无声之后，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他和骆微名。

　　公孙忧带着明心详细规划了明天劫囚的路线，二人很晚才返回客栈。

　　明心从骆微名那里得知了莫无声要传给她的话。忘了他！明心早就猜到莫无声会这么说，只是不知，莫无声是否猜到她要做什么！

　　夜已深，而明日还有一场大战，但此时，明心还没有入睡，只因，她早已另有打算。

　　明天，她准备一个人去劫囚。如果她救不出莫无声，那么就随莫无声而去。只因，这是她和莫无声两个人的事，绝不能拖累他人。骆微名和小酒姑娘，与他们并无深交，不过是结伴同行，即便骆微名和他们有些渊源，但这点关系，还不到两肋插刀、赴汤蹈火的地步。并且他们二人曾因她被抓进伏魔场，几乎九死一生，从那时起，她已欠了他们一条命。然而，当莫无声蒙难之时，他们两个竟然肯不惜性命助她救人，骆微名和小酒姑娘的这份情义她必定永世不忘，但她绝不会让二人为他们涉险。而解忧客栈的老板娘公孙忧身份特殊，绝不能暴露，就算她是父亲的旧识，那也是上一辈的事了，公孙忧已经帮了她不少大忙，已然足够了。

　　明心打算天不亮就离开解忧客栈，独自一人去劫囚车，她会提前时间，并且更改路线，就算大家发现她一个人去救莫无声了，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一切已尘埃落定。她了解莫无声，莫无声宁愿丢掉性命，也不愿别人为他涉险。

　　直到此刻，明心才明白，自己对莫无声的心意，她必须救出莫无声，如果救不出，那么就只剩一条路。

　　生不能同衾，则死当同穴。她绝不会让莫无声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死去。

　　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撒向解忧客栈之时，明心的房中早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