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天之名》楼五

20、第二十章 生死相随

　　高语阁坐落在一座高耸的悬崖上，如针一般，悬于低缓的群山之间。

　　白天的时候，四人已来此探过路，只等入夜之后，进入高语阁寻找白羽的踪迹。

　　白羽究竟在何处，众人并不清楚。但整座离辛城，都被青羽翻遍了，只有这高语阁是城主的住地，因此青羽不能靠近。所以，四人揣测，白羽被关在此地的几率最高。

　　骆微名和小酒鬼搜东面，而莫无声和明心搜西面，现在正值午夜，一旦快要天亮的时候，不管有没有找到白羽的下落，他们都必须立刻离开。四人约定破晓时分，在上山时经过的一条隐秘岔路口汇合。

　　离辛城城主住在高语阁的最中央，那座阁楼是整个高语阁最危险的地方，周遭空旷，戒备森严，只要有人闯入，立刻就会被发现，而且顶层放着城主的宝贝争鸣鼎，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轻易踏入。如果四人到处都找不到白羽的踪迹，那白羽应该就被藏在这阁楼里面，到时他们再另想办法。

　　骆微名和小酒鬼从高语阁的东边进入，他们打算逐一细查，每间屋子都不放过。直到他们来到一个无人看守的院子，终于遇到了麻烦。二人翻墙而入时，四周寂静无声。

　　这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一种大战一触即发前的窒息感。

　　当利刃划破空气时，骆微名和小酒鬼背靠着背，两人一个用剑，一个用长棍，挥舞出一道坚固的屏障。小酒鬼的法力日渐恢复，她现在已经可以和骆微名并肩作战。骆微名中了青羽的毒箭之后，虽然已经解了毒，但是后背连同两只胳膊至今还有些麻木，这微小的不适，让他无法完全挡住密集的箭雨，难免有所疏漏，而一旦有了缝隙，总归会有运气不好的时候。箭雨结束时，骆微名发现自己肩头中了一箭。

　　危机总是接踵而至，并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如雨般的箭阵才刚结束，骆微名就发现一道金光正向他们袭来，他转过身，用法力托起小酒鬼，将她推出了金光攻击的范围，而他自己则因来不及躲闪，被突如其来的一道光击飞了出去，而方向正是断崖。骆微名无法及时防御，似一片于狂风中翻飞的枯叶，被吹落下悬崖。

　　小酒鬼被骆微名的法力推出了很远，等她发现身后的骆微名已朝悬崖方向跌落时，根本来不及阻止。

　　“大石头！”

　　小酒鬼紧赶慢赶，但实在追不上骆微名，她看到骆微名掉落悬崖，竟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骆微名双目一怔，不！他被金光打中，受到剧烈冲击，肩膀又中了一箭，加上看到小酒鬼也坠落悬崖，在三重打击下，于空中失去了意识。

　　两人一路下坠，幸亏有茂盛的树木阻挡，才不至于粉身碎骨。

　　在即将落地之时，小酒鬼以法力拖住了骆微名，所以，已然昏迷不醒的骆微名并没有受到猛烈撞击，而她自己却撞上了山壁，当即晕了过去。

　　小酒鬼！

　　骆微名是被肩上的箭伤活活疼醒的，他睁开眼之后，一把就将身上插着的箭给拔了。

　　他是被一道金光打落悬崖的，而小酒鬼是看见他坠崖后，自己主动跳下来的。

　　待会你醒了，最好和我好好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骆微名跌跌撞撞地走到山壁下，小酒鬼脉象平稳、呼吸均匀，应该很快就会醒过来。

　　你啊！

　　骆微名被气得不知道哪里疼，除了疼，他还感觉头晕脑胀，总之，他要被这个小酒鬼给气炸了。他决定等小酒鬼醒了，就喊她小酒姑娘，什么时候结束，看她的表现。

　　然而，当小酒鬼醒来时，骆微名已经晕倒了。

　　骆微名肩头的箭伤正流出暗红的血，一汩又一汩。小酒鬼立刻护住骆微名的心脉，又点了他肩上的穴道止血。小酒鬼在检查已经被骆微名拔出的利箭时，发觉箭簇上极很可能涂了青羽羽毛上的毒。骆微名此刻满头虚汗，双眉紧锁，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痛苦不堪，而伤口正流血不止。

　　解忧客栈的老板娘公孙忧说，如果中了青羽的毒，但是一时间拿不到白羽的羽毛做解药，可以用火烙来解毒，虽然这个方法无法代替解药，但能有效缓解毒素蔓延。他们还不知道何时才能逃出这个深渊，眼下根本没办法回解忧客栈找老板娘给骆微名解毒，目前，也只能用这个方法应急。

　　小酒鬼记得骆微名身上有一把短刀，她只要把刀身烧红，烙在他的伤口上，就能暂时制住青羽的鸟毒。只是，他现在已经如此痛苦，还能承受烧红的刀身灼烧箭伤吗！

　　“大石头，你现在很疼吗？”小酒鬼想来想去，只好先问一问骆微名。

　　骆微名竟然听到了这句话，但是他意识不清，因此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不疼，一点也不疼，尽管动手，我没事。”他听解忧客栈老板娘公孙忧说起过，青羽羽毛的毒，可以用火烙来缓解。所以，他虽然疼得厉害，但为了不让小酒鬼为难，自然只能说不疼，免得待会小酒鬼下不去手。

　　可骆微名并没有把这句话说清，所以小酒鬼只听到了一个疼字。

　　疼！骆微名就算承受再大的痛楚都不会出声，他竟然说疼，青羽的毒果然厉害。

　　因此，心急如焚的小酒鬼立刻点了骆微名颈间的昏睡穴，让他彻底失去知觉。骆微名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已彻底不省人事了。

　　“抱歉，你忍耐一下，很快就好。”

　　小酒鬼深吸一口气，把烧红的刀压在了骆微名的伤口上，创口一下就被烧焦了，冒出一阵白烟。骆微名在失去意识的情况下，竟然疼得睁开了眼，扬起了头，但很快，又晕了过去。用火烙解毒后，小酒鬼赶快以法力为骆微名疗伤，伤口复原得很快，几乎已经愈合了。虽然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但目前看来，情况还不算太糟。

　　小酒鬼为骆微名解开穴道。穴道解开后，骆微名立刻就被疼醒了，但他咬牙坚持着，绝不发出一丝声音。

　　“我好像闻到香味了。”他迷迷糊糊说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小酒鬼心想，幸好骆微名不知道这味道是怎么来的，如果他知道了，肯定就不会觉得香了。

　　骆微名坐起身，受了箭伤的膀子向下沉着，笑着道：“疼……那是不可能的，我现在不疼不痒，什么事都没有。”他疼得咧了一下嘴，还在死撑。他隐隐约约记得小酒鬼刚才问他疼不疼，因此这一刻，他特意和“疼”这个字划清界限。

　　小酒鬼恍然大悟，骆微名刚刚应该说的是不疼之类的话，但是她只听到了疼这个字。

　　骆微名向四周看了看，又向上望了望，这悬崖不知道有多深，多亏他们掉落的时候，有树叶树枝拦了一下，才没落得被摔扁的下场。

　　这时，骆微名想起自己坠崖之时，小酒鬼竟跟着他跳了下来，他必须跟小酒鬼好好理论一番。但和他之前中了羽箭的情况一样，他只能强撑到这里了。骆微名身子一歪，昏倒在地。

　　“大石头！”小酒鬼现在的法力不那么捉襟见肘了，所以她给骆微名渡了一些法力，好帮他支撑到回客栈。

　　糟了！他不会醒来之后，又失去记忆了吧！小酒鬼不禁忧心起来，不过，虽然青羽的毒会让人丧失一些记忆，但只是暂时的，就算骆微名又失忆了，应该也会很快想起来。不过小酒鬼已经决定，如果骆微名醒来之后，叫她小酒姑娘，那她就喊骆微名骆公子，这样才公平。

　　莫大哥和明心姐姐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他们会不会遇到危险？

　　不过一刻钟，骆微名就醒了，看来这火烙真的能抑制毒素，他这次晕倒之后，清醒得很快，而且伤口没有再次撕裂。

　　“小酒……鬼，这是哪里？”骆微名睁开眼，他不记得自己和小酒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片荒山野岭。好险，他只是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并没有忘记小酒鬼。

　　小酒鬼吓了一跳，骆微名如果再晚些说出鬼字，她的心就要跳到嗓子眼了。“我们在高语阁的山崖下，你想起来了吗？”

　　骆微名点点头。他想起他们四个人一起来高语阁寻找白羽的下落，只是，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掉落悬崖。

　　“你刚才中了毒箭，最好休息一下。”小酒鬼拦住了想要起身的骆微名。

　　“我没问题，走吧，找出路要紧。”骆微名现在除了有些头晕之外，并无其他不适，虽然他的右肩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影响不大。

　　小酒鬼见骆微名状态还不错，就点点头，两人借着明亮的月光，去找出路了。

　　骆微名依旧走在前面，小酒鬼紧紧跟在他身后，即便小酒鬼的双目已经复明，但他们仍然保持着这种习惯。小酒鬼时刻注意着骆微名的动静，因为骆微名惯于逞强，他就算身体不适，也绝不会说出来，如果不牢牢盯着他，他有可能随时都会晕倒。正因如此，每次骆微名受伤后，小酒鬼都会打起十二分精神，可即便这样，她有时还是会来不及搀扶猝不及防就晕过去的骆微名。

　　骆微名和小酒鬼漫无目的地转来转去，就算他们现在分得清方向，但是也不知道出口在何处，因此只能靠误打误撞了。

　　前面不远处有一团浓雾，两个人慢慢摸了过去，看看这雾里会有什么。没想到，还没走几步，竟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两人正前方袭来。骆微名知道，如果他不抢先一步，这做肉盾的机会就会被小酒鬼霸占，所以他及时转身遮住了小酒鬼的视线，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攻击。

　　骆微名肩头的伤口瞬间开裂，他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直接晕了过去。小酒鬼还在为自己刚刚失了先机而懊恼，骆微名已经倒在地上了。

　　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而且和刚受箭伤时差不多，果然，火烙这个法子并不能维持太久。小酒鬼试着用法力为骆微名愈合伤口，但青羽的毒不解，她的法力根本不起任何作用。于是，小酒鬼只能先点了骆微名肩膀上的穴道为他止血，然而点穴也不管用，如果不能解毒，骆微名会一直流血不止，直到血尽而亡。难道还用火烙之法！刚才，小酒鬼用火烙之法为骆微名疗伤时，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救他，反倒觉得她是在给骆微名上刑，而且这种方法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但骆微名却要为此忍受难以承受的痛苦，她实在是于心不忍。可如果不用火烙之法，她该怎么救骆微名呢！为今之计，还是要找到出口，尽快赶回客栈，如果时间来不及，那就只能再次封住骆微名的穴道，让他完全丧失知觉，继续用火烙之法为他止血了。

　　恰在此时，莫无声和明心出现了。原来他们二人听到了高语阁东面的动静，偷听到守卫说擅闯者已坠落悬崖。所以，莫无声和明心二人就顺着山路，一路往断崖下寻找，不想，真的被他们找到了二人。

　　三人聚在一起，打算立刻把骆微名抬回解忧客栈找老板娘公孙忧解毒。小酒鬼从衣摆内侧撕下干净的布条，替骆微名包扎伤口，由于骆微名的伤口无法愈合，不断渗血，她只能用力一些。结果，小酒鬼用力一勒，骆微名竟然被疼醒了。

　　“抱歉，我太用力了！”小酒鬼愧疚不已，她一时情急，下手重了。

　　“不，不是你，是天快亮了，我刚好睡醒了。”骆微名十分庆幸自己能及时清醒过来。

　　骆微名不完全是被疼醒的，刚才小酒鬼用烧红的刀身灼烧他的伤口时，他虽然被点了穴道，但因为强烈的痛楚，中途清醒了几秒，所以他知道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是什么。这种滋味他真的不想再试第二次，所以他刚才晕倒之后，一直努力让自己清醒。要不然，他又要被多烤一次。

　　这时，崖底的风吹散了浓雾，原来那团雾包裹着的竟是一只白色的大鸟。

　　四人合力施法打破了围困着白色大鸟的结界，而骆微名因为法力耗损和肩头的箭伤，再一次晕了过去。他在晕倒时，还在拼命死撑，只因他不想肩上的伤再次被烫熟，但愿他运气好，不然，又要疼得死去活来了。

　　“白羽！”明心确定这只白色的大鸟，就是青羽一直在寻找的白羽。

　　白羽此刻已奄奄一息，明心和它简单交流了之后，白羽让明心从它身上拔下一根羽毛为骆微名解毒。

　　小酒鬼以法力化掉白羽的羽毛，洒在骆微名的箭伤上，骆微名的伤口即刻复原，连一丝痕迹都看不出来。片刻之后，骆微名就清醒了。太好了，总算逃过一劫，他终于不那么倒霉了，看来今天一整天，他的运气都会不错。

　　“白羽说，法阵破除之后，青羽很快就会找来。”明心低着头，神色落寞。白羽被捕之时受了重伤，但城主根本不管它的死活，还将它囚禁在法阵中，封印住它的气息，以防青羽发现它的踪迹。白羽早已油尽灯枯，只因想见青羽最后一面，这才一直没有咽下最后一口气，但它大限将至，马上就会魂飞魄散。

　　果然，青羽很快就从天而降，它用头轻触白羽的身体，发出阵阵哀鸣，声音如泣如诉，此时白羽已无法回应，它的眼角缓缓滑落一滴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啼血！

　　青羽长长的鸟喙上，流出一股股鲜血，它哀鸣一声，也跟着断了气。

　　生长在无极大荒中的青羽和白羽，终此一生只有一个伴侣，从一而终、琴瑟和鸣、生死相随。

　　青羽和白羽化作两道青烟，飘向了天空，不知此刻，它们是否已返回家乡。

　　明心望着远方，目中噙泪，莫无声站在明心身后，不知该如何安慰。

　　生死相随！

　　此时，骆微名头痛不已，竟瞬间记起了方才悬崖之上的一幕，小酒鬼看见他掉落悬崖，义无反顾地跳下了万丈深渊。

　　小酒鬼！

　　骆微名刚想跟小酒鬼讨个说法，谁知，他一转头，小酒鬼正紧握长棍，双目暗淡。她又看不见了！小酒鬼低着头，神色哀伤，正为青羽和白羽的悲惨遭遇难过。

　　生死相随！骆微名又想起悬崖上的那一幕。为什么？他们并非青羽和白羽，他们只是骆微名和小酒鬼。

　　骆微名把自己的袖角塞给小酒鬼，小酒鬼顿了一下，接过袖子，牢牢攥在手中，她还以为骆微名不会马上发现她又失明了。在青羽啼血时，她的眼睛突然变暗，而在青羽和白羽化成青烟之后，就彻底看不见了。生死相随！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至死不渝的情感。

　　小酒鬼虽然看不见骆微名，但却似乎窥见了自己的心。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自己对骆微名只有感激之情，可不知从何时起，除了感激之外，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骆微名本想叫小酒鬼一声小酒姑娘，因为他说过，再发现小酒鬼做傻事，就叫她小酒姑娘，但小酒鬼的眼睛看不见了，现在又因为青羽和白羽的事情心情低落。此时此刻，骆微名的心中只剩自责，已无心向小酒鬼讨要说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