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化骨 我会永生永 ...
-
在他有记忆的这二十年,他天南海北地跑,却从未到过杭州。他总觉得西子湖畔这种浪漫温情的调子与他是毫不相关的。这次若不是一个客户坚决要求在西湖边上谈生意,他是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
现在,他在杭州陌生的街头游荡,想找寻一个尚未满员的民宿。相较于那个客户定下的五星级酒店,他更倾向于这些民宿。嗯,更有归属感吧,对于他这种没有过去未来的人而言。
“西冷印社”。这个名字一点都不民宿的民宿,据说是杭州相当有名的一家。貌似是因为是原来的老板为了等他的同性恋人而开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排斥来杭州,却又对这件民宿有着出乎意料的熟悉感。兴许能在这找到些过去的线索也说不定。
正想着,他已经站在“西冷印社”的柜台前。他没有想到这么迟了这家有名的民宿还开着。
柜台上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正在昏黄的灯光下倚着柜台打瞌睡。
他用他其长的两根手指敲了敲柜台。中年男子倏然惊醒,睡眼惺忪地抬头。见是个面容冷峻的俊秀小哥:“这位小哥住宿啊。”
他“嗯”了一下表示认可。那中年男子似乎对他的沉默很无奈,叹了口气问道:“小哥你的名字?”
“张起灵。”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二十年前在云南一个洞窟里苏醒,从随身携带的证件得知自己的名字,从落在边上的一本记录本里,他发现他竟然睡了已经有三十年了。而且更加令人惊悚的是,他在笔记中称自己不会衰老,并且有尸化为一种叫禁婆的怪物的威胁。不会衰老这点在后来的日子里得到了证实,这也是使他不断流浪的原因之一。至于尸化,却在这二十年中没有丝毫的痕迹。也许五十年前他去那个洞窟已经解决了尸化的威胁了。
“张小哥住几天啊?”中年男子打断他的思绪。
“最多三天。”
“小哥你随我来。我姓王,是这家旅店的老板。”中年男子带领着他走上楼,“我们这楼可是有些历史啦。不过后来翻修过,绝对不是危房。到了。小哥,这就是你的房间。”
这间房子的布局不像一般的民宿。王姓老板似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便开口道:“这间西冷印社以前是间古董店。这个不知道小哥你听说过没有?”见他微微点头,老板接着说,“我父亲是老板的伙计。后来老板不在了,其中一个遗嘱就是要我父亲把店改成旅社,等他一直没有回来的恋人。那老板交代过,不管生意多么冷清,都不可以关闭这间民宿,无论多少年都得等下去。不过一些小青年听过了老板的故事就在网上传开了,生意倒是很好。由于那老板对他父亲情同手足,所以他父亲就交代一定要开下去。我们这幢房子改建过很多次了,但是以前的老板住的这间房子一直没动过。听说也是老板的遗嘱之一。你瞧,这深更半夜地也不好让你再去其他地方。要不我父亲是绝对不许别人住这间屋子的。”
张起灵环顾了一下这间房子,果然是做古董生意的,这老板的房子的陈设都是有些年头的,那张黄花梨的大床古朴典雅,怕是清朝雍正年间的。
“这间屋子平时我父亲都有打扫,就是床上没铺盖。我给你下楼拿去。”
老板转身下楼,留下他一人。他走过去,不动声色地轻抚那张古董大床,觉得很是熟悉。看来来这里的决定还算正确。
等那老板拿来被褥,铺好了,他躺上去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这些年他一直在流浪,无论走到那里,都只是个过客,所以虽然哪里他都能入睡,但是那里都睡不安稳。然而在这家古老的民宿的放满古物的房间内,他沉沉睡去了。仿佛是在最初母亲的怀抱里一样安心,虽然他早不记得那会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这夜,张起灵做了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自己依然在下斗,每每都是凶险异常。那时的他不是一个人,虽然现在他依旧会被人夹喇嘛,但是他发现他的梦中总是固定的那么几个人:一个灰白头发的半老头子,一个体型巨大的胖子,一个脸色带疤的凶悍男人,一个戴着墨镜的狡猾男人,一个眼神妩媚的粉衣男子,还有很多来来去去记不住面孔的人。最令他好奇的人(当他好奇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还有好奇心这种东西),是一个面目模糊只见一双如猫儿般无辜又带些狡黠的眼睛的男子。
正当他疑惑不解的时候,他却被几屡照到房间里的阳光唤醒。他睁着眼躺在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清晨阳光淡淡而温暖的味道。以前他不会有什么感觉,但是这个梦境过去以后,他觉得他过去的生命中应该有过这种温暖,但是被他放弃了。在生命中留下的,只剩苦苦涩涩的悔。
他发现自己除了出现了好奇心以后还品尝到了后悔的滋味。他暗自嘲讽,张起灵,你越来越像个人了。
起身,穿衣。望向那张床。只要他继续睡在这张床上,他一定会得到关于自己过去的答案。他莫名的就有这种信心。
他转身,拎起自己不重,但绝对价值连城的背包走出房间。
------------一天过去的分割线----------------------------
跟那个浪漫情调泛滥的主顾谈了半天(其实所谓跟人谈生意,一直是别人在那谈,他只用点头摇头或者直接用眼神把对方逼回去),终于回到“西冷印社”那间令他有熟悉感的房间。
躺下以后他莫名有些期待。对,期待。
他刚刚失忆那会儿曾竭尽全力地想记起以前的事。却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么多年了也从来没有过过去的一点线索。这次却梦见了很久以前的记忆。也许这次能恢复记忆是肯定的事了,这个认知令即使是他也有隐隐的兴奋感。
他很快就在这个令他有安全感的房间睡着了。
这次他梦中所见到的只剩下那个面目模糊的青年。这次他看见自己一次次保护那青年看着那人皱着眉给自己包扎。
虽然容貌依旧无法看清,但是那双猫儿眼却愈发清晰。崇拜地,关切地,心疼地,爱怜地,伤心地,绝望地,这些眼神都是望着他。
“小哥,我喜欢你!”他第一次在梦中听见声音。清朗的声音带着点哭腔。
他看见自己握刀的手紧了一下,然后渐渐松开。刀“哐当”一声落地,他紧紧搂住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样带着伤,红着眼睛的青年,深深地吻了下去。
然后,当这个吻结束的时候,他终于看清了这个青年的长相,一张略带稚气的娃娃脸,那双明亮的眼睛中映出的是自己的面貌。
“我爱你!”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吴邪!”他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醒了过来。
这个名字就像一把打开旧箱子的钥匙,一瞬间,所以尘封的记忆都苏醒了过来,在他的大脑中炸裂开来。
他头疼欲裂。只能捧着头,不断念叨着“吴邪”这个名字,希望能够得到救赎。
这个名字和它的主人一样都是他张起灵的命门。于是,所以被打碎的记忆碎片渐渐重组,拼凑成一个完整的记忆长卷。
他的头终于不再疼了。
开始疼痛的是心。这个叫吴邪的男子,随自己上天下海,后来俩人相爱同居。但是由于他对身世的偏执,一次次离他而去,他一次次耐心地等待。终于有一天,他在一个斗力再次失忆,忘却了自己爱的人的一切,开始了一个人的流浪。终于,上天冥冥之中指引他回到了西冷印社。但是,已经五十年过去了。
那个故事,网络上流传的关于“西冷印社”的故事。老板死了,留下店里的小伙计把铺子改成了旅社。小伙计,王盟!
他跌跌撞撞跑到楼下。老板看见他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赶忙迎了上去。结果他一把纠住老板的衣领:“你是不是王盟的儿子!”见老板下意识地点头,继续说,“给我找王盟来!告诉他,我张起灵回来了!吴邪等的那个张起灵回来了!”
老板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抓起柜台上的电话拨给了他在疗养院的老父:“父亲,那个人,那个人他,他回来了……是……好……我们等您回来。”
放下电话,老板转过头来对他说:“父亲请您先去您现在的屋子,他马上就来”
等了近四十分钟,一个苍老的老翁被一个小青年掺进了那个张起灵所在的房子。他一见到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男人,不禁老泪纵横。
“小哥,我,我终于把你等回来了。”
椅子上的男人抬头,愣愣地看着他:“王盟?你老板呢?”
老人闻言,颤抖得厉害:“老板,在你离开两年后被查出得了肺癌。老板他,总是在晚上就搂着你的旧衣服,烟抽得很凶……”老人说着就哽咽了。
“肺癌……”张起灵对着空气喃喃自语,“他怎么就不知道照顾好自己?他不是一向都把我照顾地很好的吗?怎么就不知道照顾自己?”
“老板他很想你。他一直在等你。就算晚上睡了也会把客厅的灯开着。他说你一定会回来的,他得等着你,就算,就算死也要等下去。”
死也要等下去啊。他闭上眼睛,想起他离开他那天他们的对话。
那天他照例先他醒来。低头看着吴邪毫无防备的睡颜,这小家伙昨天被他折腾狠了,现在正睡得人事不醒。他俯身爱恋地吻了吻他光洁的额头,然后起身穿衣。再回头时,只见那天真无邪已经转醒,此刻正不错目光地凝视着他。
“又要去了?”
“嗯……这次,这次怕是个很关键的斗。”
“是关于你过去的。”这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清冷的语气的。
“吴邪,我的顾虑,你知道的。”
“我知道。所以我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不管你离开多少次,等你回来的时候,我都会在这里。如果哪天你不想再回到我这了,你就托胖子,黑眼镜,我三叔他们来告诉我。只有你决定不再回来,我才会放弃等待。张起灵,你明白吗?”
他觉得有一丝不祥,他的吴邪,从来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喊他的名字。他的心忽然像被揪住似的疼,他突然就很想放弃追寻过去的执念,从此就留在西湖边上的这间小铺子里,留在他天真无邪的恋人身边。
但是,没有过去的人要如何去承诺未来。更何况尸化无时无刻不在威胁着现在安稳的生活。
所以,他快步走回床边,拥住那个正露出淡淡哀伤的眼神的青年,低头轻吻他的头顶,喃喃着说:“我会回来的,吴邪,我一定会回来的。”
却不想,那天的告别变成了永诀。遵守诺言再回来的时候,却已经是物是人非事事休了。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人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与思念中渐渐苍白,慢慢凋零的样子。
吴邪,对不起,对不起……
“小哥,”王盟伸手拍醒了沉迷于哀伤的张起灵,“老板当年失踪之前还有嘱咐。”
“失踪?不是说当年他已经是……”
“是,老板当年已经病入膏肓。只是有天,他突然从医院消失。我们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我们猜测老板许是希望能在,能在离开之前再见你一面,就不顾一切想去找你。刚刚开始的时候我们还有一直留意你们的消息。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都音讯全无。我们觉得没准你们俩已经重逢。小哥你一向神通广大,没准能把老板的绝症治好,俩人从此就在哪里隐居了也说不定,就渐渐淡了去寻找的心。我一直开着这间民宿也是希望有一天,你们回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以前的家。没想到……”
“也就是说,吴邪他,吴邪他至今……”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盟看着紧紧捏住椅子扶手,目光空洞的张起灵,不禁悲从中来。
“你说,吴邪最后的遗嘱是什么?”强抑着巨大的悲伤问出口。
“老板最后的遗嘱是,有朝一日小哥你若是回来,便砸开你们以前房间南面的那堵墙。所以房子改建这么多次,你们的那间房从来没有动过。”
“拿家伙来,我要砸墙。”他又变回那个冷静的张起灵,他觉得吴邪有着这样的嘱咐,势必留下了他失踪的线索。
弥漫的尘土渐渐散开,被砸开的洞口后出现了一个不小的空间。张起灵一猫腰首先进入,王盟也不顾子孙的阻拦也进到这个隐秘的隔间来。然后他看见张起灵僵硬的背影。随后进来的人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瞬间也鸦雀无声。
只见不远处摊着一件染着血的白色旧衬衫——王盟知道那是张起灵的旧衣,一张字条——王盟的孙子在他们都呆愣的时候捡了来:“看,我一直在这里等着你。”
还有,就是一堆白骨。那无疑是失踪的吴邪的尸骨。他们以为他是离开了去寻找他的恋人。却不想,这个执拗的人一直在他们生活过的家里一直等待着离人。
在场的所有人觉得这生最震撼的时刻莫过于此了。
那个传说中冷峻沉默的张起灵,一直隐忍着悲伤的的张起灵,最终怀抱着那堆挚爱之人的白骨放声痛哭。
他刻骨铭心的爱人,在日复一日地等待中枯萎了,却至死都不曾忘却对他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