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拍卖 小叔，您好 ...
-
拍卖会二楼的雅间不大不小，胜在古朴雅致，正前方是一块单面玻璃，里面的人能清楚地看到楼下的拍卖会场。
江序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坐在宽大的红木圈椅里，身形被衬得愈发单薄，他的眼睛有点不知道朝哪看，只好盯着楼下的会场。
江家破产之前是做乐器配件生意的，虽然有点小钱，但远远没到这种程度，这些都是江序没经历过的。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香清淡，回甘有点苦，他努了下鼻子，把茶杯放下了。
“放松点。”霍谌坐在他对面，翻着手里的拍品名录，头也不抬地说。
江序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我放松了。”
霍谌又翻过一页，瞟了他一眼，没戳穿。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江序眼尾一掀，余光忍不住地往霍谌手里的拍卖名录上瞟。
瞟了两三次之后，霍谌“啪”地把名录一合，递了过来。
江序的眼神还没收回去，冷不丁对上了霍谌的视线，耳朵一热。
霍谌说：“想看就看。”
“谢谢。”江序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翻看。
这次的拍品一共十二件，前面几页都是瓷器名画，江序不懂这些，只觉得每个都好看，直到翻到第七样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一套头面，翠羽在照片里泛着幽蓝的冷光，配着红珊瑚珠子和鎏金底座，安静地躺在盒子里。
底下是小字标记：民国·老点翠刀马旦全套头面。
江序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认得这东西。
左边那支顶花上缺了一小颗珠子，右边偏凤的尾羽有一道很浅的裂痕，颜色也偏暗……
是妈妈的东西。
上面缺的那颗小珠子还是他小的时候不小心扣掉的，妈妈还因为这个打了他的手板。
那是这套头面独有的痕迹，江序绝对不会认错。
当初为了给厂里发工资，妈妈把这套头面卖掉了，江序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
他纤瘦的指尖在名录边缘无意识地用力，呼吸变得有点乱。
“喜欢？”
一道冷沉而又磁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江序回过神，一把合上名录放回桌面，喉结滚了一下，声音有点紧，“没有，就是看看。”
霍谌看了他一眼，手指压在名录上敲了两下，没有追问。
拍卖开始了。
底下的会场很安静，大概三十个人，彼此坐得很散，手上端着酒杯，姿态随意又放松。
江序瞟了眼楼下，一眼就看到了陈澍，他戴着口罩，坐得笔直，旁边桌子上的号码牌是6号，和雅间的号码不一样，霍谌说是为了避免恶意竞拍。
第一件拍品是一对瓷碗，起拍价不低，底下稀稀拉拉举了两三次就落了锤。
江序心里还在惦记着那套头面，随便听了一耳朵，成交价是二百八十万。
第二件拍品是一幅印象派画作，说是谁的遗作，江序没听说过，但是底下抢得激烈，价格已经叫到了三百万，没人再跟了，江序感觉应该是结束了。
结果霍谌却突然开口了。
他抬手按了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陈澍。”
江序愣了下，霍谌喜欢这幅画？可是霍谌平时看着不像是会花时间欣赏艺术的人呢，别墅里也没有画什么的。
他低头看向楼下，陈澍举了一次牌，拍卖师嘴上喊着“三百二十万一次。”
原本叫三百万的那个人没有再加价，收手了。
江序看了眼霍谌，心想这回能拿下了，结果就在拍卖师落槌之前，底下竟然有人跟了一手。
“嗯？”江序纳闷地看了过去。
跟价的是个男人，牌子是九号，长相没什么记忆点，就是头顶有点秃。
“他怎么早不举牌？”江序皱了皱眉。
“没事。”霍谌心里有数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对陈澍说：“继续。”
陈澍又举。
江序看到那秃子又跟了一手，扭头看霍谌，眼里含着怒气，“小叔，他是不是故意的？”
霍谌看到他气鼓鼓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嗓音倒还是淡淡的，“没准是。”
“继续吧。”
就这样，陈澍和那人来来回回了五、六轮，价格已经远超那幅画的市场评估价值了，会场和雅间里的明眼人都瞧出来一点不对劲。
六号和九号这是对上了？
那有热闹看了。
陈澍举一次，九号跟一次。
霍谌说：“停吧。”
陈澍没有再举牌，场内一片安静，拍卖师终于落槌了，神情激动，语气高昂，“好，五百万，让我们恭喜九号……”
九号抢到了东西，表情有点得意，按着耳机说了句什么。
江序扭头看了眼霍谌，霍谌依旧是云淡风轻，一点也不像错失所爱的样子。
江序感觉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哪不对劲。
楼下拍卖师已经开始介绍第三件拍品了，霍谌这轮没动，楼下那个秃子也没有叫过价。
可是等到第五件和第六件拍品，会场的人发现六号和九号又较上劲了。
一个起拍价二百万的元青花最后被九号拍到了八百万。
九号明显是上头了，每次陈澍举牌，他都死死咬住不放。
但每一次，就在他以为陈澍要再跟的时候，陈澍的牌子却又轻飘飘地放下了。
七百八十万的翡翠珠链现在被九号抬到了一千五百万，现场的人都不知道六号还会不会举牌。
九号也死死盯着陈澍。
江序看了眼台下，舔了嘴唇，连呼吸都放轻了，“小叔，您还要跟吗？”
“不跟。”霍谌让陈澍停了。
九号最终以一千五百万拍到了翡翠珠链。
拍卖师还在恭喜，可九号的表情却已经从一开始的得意变成像吞了苍蝇似的难看了。
场内响起点议论，觉得这九号有点冤大头，他们是有钱，但也不能这么烧啊。
“霍总，九号带来的额度应该快没了。”
耳机里传来陈澍的声音，霍谌“嗯”了声。
江序心里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像霍谌这样的人连续三次没拍到东西，竟然不生气？
首先霍谌不可能没钱，可他又不抢到底，除非……他是在故意给九号抬价。
“小叔，您是不是知道九号是谁啊？”江序眼巴巴地看了霍谌好几次，到底还是没忍住问。
霍谌偏过头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江序分析了一通，又联想到上楼的时候自己隐约感受到的那道视线，加上这两天跟他们有仇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他眼睛都睁大了点，“不会是齐家的人吧，齐聿森？”
霍谌点了下头，“八成是。”
“啊。”江序看了看楼下的那个秃子九号，又看了看霍谌，眼睛眨了两下，“您怎么知道的啊？”
霍谌说：“不知道，试出来的。”
江序的表情还有点懵，霍谌看他一眼，补了句，“上楼的时候柱子后面有人，对方应该是在确认我们已经来了。”
“那、那他又怎么知道六号是我们？陈澍不是戴口罩了吗？我们这里不是一号吗？”江序一连问了三句。
霍谌耐心地说：“陈澍跟我时间久，被认出来很正常。他拿到六号，说明有人想让他拿到。”
“举办方里有人被收买了？”江序的眼睛转了一下。
霍谌“嗯”了声，“不重要，齐聿森想跟就给他跟。”
齐家自然不敢明面上有动作，所以也就只能动点小手段了，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是冲着他们来的，那就好办多了。
“哦……”江序拉着长音，盯着茶杯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脸憋得通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小叔，您好坏啊。”
霍谌“嗯？”了一声。
“不是，我是说您真厉害。”
江序忙改了口，双手比划了一下，“几句话就让齐聿森多花了那么多钱。”
“嗯。”霍谌轻笑一声。
江序感觉他看起来心情不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坑了齐聿森一大笔钱。
“那刚才那几样东西，您都不喜欢吗？”江序给霍谌倒了杯茶。
“丑。”
江序还想说什么，霍谌却把茶杯给他推了回去，“嘘，看下面。”
“什么？”江序怔了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就已经顺着霍谌的话转回去了。
第七件拍品被抬了上来，拍卖师掀开盒盖展示，里面的一整套点翠头面在灯光下泛着光，质感沉甸甸的，压得人移不开眼。
江序放在茶杯上的手一下子收紧，茶水洒在了他的手指上。
“民国时期刀马旦全套老点翠头面，原配锦盒。”
拍卖师在台上娓娓道来，“一器藏锣鼓旧声，翠羽犹存台上风骨……戏曲文化的传承，起拍价——二百三十万。”
这么高？
江序的心里咯噔一声。
他手上还湿着，顾不上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锦盒，眼圈酸胀。
霍谌手指按着耳机，“陈澍。”
下面的陈澍立刻举了牌。
“小叔！”江序猛地扭头过来，连肩膀都跟着晃了下，屁股都离开了椅子，一双桃花眼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底被一层水汽逼红，“你……”
霍谌看着他，将食指抵在嘴唇上，不让他说话，自己却对着耳机那头说：“跟到底。”
楼下，九号又在跟价了，同时还有一个十一号在跟。
江序喉结滚了一圈，重新在椅子上坐好，双手紧紧抓着椅子扶手，指尖泛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下的情况。
陈澍一共举了六次牌，十一号不跟了，像是到了极限，九号也明显犹豫了。
“他们额度不够了。”陈澍说。
霍谌扫了九号一眼，“还有。”
齐家以前是靠灰产发家的，钱多得很，只不过齐聿森来这里未必带那么多，又在前几轮被他消耗了不少，犹豫是正常的。
楼下，台上的拍卖师还在询问，九号的耳机里传出一声咬牙切齿的“跟！”
拍卖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四百五十万，这边九号，还有人要出价吗？”
陈澍再次举牌。
“好，这边到六号四百七十万，还有更高吗？”
江序有点着急舔了下嘴唇，眼睛盯着九号，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他还要跟吗？”
都四百七十万了……
“大概率不会了。”霍谌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不错。”
齐聿森再傻也该反应过来了，就是不知道他甘不甘心。
这次九号犹豫的时间格外长，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九号，九号顿时压力倍增，按着耳机低声询问：“少爷……还跟吗？”
这都第几件了，他都不敢赌了，少爷到底还有多少额度？
“跟个屁，不跟了，这姓霍的肯定早发现我了，一副破头面而已，给他！”耳机里，齐聿森气急败坏地低吼。
会场里的人看到九号没有举牌，拍卖师喊了三次，最后重重地落了锤，右手一伸，语气高昂，“四百七十万，成交！”
“恭喜六号！”
江序抓着扶手的手松了下来，脱力似的靠回椅背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心口又胀又酸。
他使劲地眨了两下眼，转头看向霍谌，“小叔，您……”
有工作人员进来让签确认单，霍谌签完字，看了江序一眼，“怎么了？”
“没。”江序摇摇头，喉咙有点堵。
还有什么好问的呢？
霍谌一定早就知道了，否则怎么会突然带他来拍卖会，又突然拍下这套头面。
他又不傻。
江序心里酸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这种复杂的情绪压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红着眼睛，嗓音发哑地说：“谢谢小叔。”
霍谌看了他好几秒，也只是“嗯”了一声。
很快，两位工作人员把楼下的锦盒送了进来，放到了桌上。
江序的眼睛恨不得黏在那个锦盒上，手快速地抬了一下，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霍谌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锦盒上，缓缓推向江序，“我查过了，这是你母亲的东西，你收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拍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