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本座的裤子》枕刀眠

25、弥彰其五 男人都是背

　　一出好戏。

　　这等人间惨剧，到了秦容口中，不过是轻飘飘的四个字。

　　鹿野嫌弃道：“你就不怕吃到最后看见桃核变成眼珠子。”

　　秦容无所谓道：“无妨，就当开荤了。”

　　云阙看他的眼神登时变了：“秦公子，你……”

　　“我？”秦容浑不在意，“我如何？太冷血？太无情？太铁石心肠？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我除了掬一把同情泪还能做什么？或许人家还觉得同情是一种羞辱呢。我尊重他们。”

　　“不是。”云阙道，“我想说，你下巴沾上果汁了。”

　　“……哦。”秦容用手背随便一抹下巴，继续啃桃。

　　霁玄君一直冷眼旁观，冷不丁道：“你很焦躁。”

　　“什……咳咳咳咳咳……”秦容一口桃呛进嗓子眼，弯下腰抱着肚子咳得惊天动地，半晌才缓过来，泪眼婆娑道，“尊上关怀备至，受宠若惊。”

　　正在对峙的四位全都朝这边望了过来，神色各异。

　　“哈哈。打扰了。”秦容干笑，挥挥手，“你们继续，继续。”挥了两下发现手里还抓着半个桃，扬手往草丛里一扔，抬眼望天，假装无事发生。

　　有他这一打岔，陶沐冷静不少，绕过对杀人凶手的争论，再次叩头恳求封仙师施法将鬼胎从叶蓁身上剥离。

　　叶蓁也再次破口大骂。

　　封珩并未直言拒绝，只道：“不知因果，无法可施。”

　　陶沐便在叶蓁的声声咒骂中剖开了她的沉疴痼疾。

　　一百多年前，仙桃镇叫做木家集，是个名不见经传的镇子，地处偏僻。

　　某日，一叶姓商贩因匪乱流落至此地，得到镇上一户农家救助，十分感激，又见农家有个儿子正当年，就与农家口头约定为亲家，要将掌上明珠嫁给姓木的小子。

　　商贩走南闯北做生意，靠的就是信誉，待伤愈之后，果然跋山涉水将膝下独女送了过来，还陪上了大笔嫁妆。

　　如此盲婚哑嫁，稍有不慎便成一对怨偶。好在双方都和善，没有深情总有恩情，婚后也过了几年恩爱日子。

　　木家贫苦，叶姑娘就拿出嫁妆做本金在镇上开了家铺面，抛头露面养家糊口。生意越做越大，家业越攒越多。几年后商贩病故，木家更是得了全部遗产，全家老小十几口住进大宅子，买了家丁奴仆，做了富贵闲人。

　　谁料人心易变，日子好了，人却坏了。叶姑娘身怀六甲还要操持家宅内外，好不容易过生辰歇一天，居然撞见夫君逛窑子，还与窑姐儿商议要谋夺家产停妻另娶。

　　她悲愤交加，抓了夫君回家，请公婆主持公道，只得到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和明褒暗贬的称赞。至于那坏了心肝的夫君，就在祠堂跪了一个时辰，不了了之。

　　又过得半月，夫家以为她已经消气，就声称为了儿子收心要给他纳妾，择日大摆筵席。

　　叶姑娘心如死灰，在夫君纳妾当天的酒菜里下药，毒死了所有人，而后摔碎美酒，将整座木宅付之一炬。

　　犯下滔天命案，她自知逃不脱，连夜冒雨徒步行至镇外一处野山坡，失魂落魄停在一棵参天桃树下，往故乡的方向望了又望，自剜双目，撞树而亡。

　　叶姑娘断气之时，恰逢天雷劈中桃树，桃树瞬时经历四季枯荣，花果同现，化作人形，俯身将尸首抱了起来。

　　“她腹中胎儿因此变成鬼胎，无法出生，又对出生抱有执念。”陶沐满脸泪水，“蓁蓁已被那孽种折磨百余年，时时痛苦不堪，近几年更是性情大变，愈发暴戾，只能躲在障内，勉强骗过鬼胎，获得平静。”

　　“所以，仙长，封仙师，我求你。”陶沐将额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哽咽不能自已，“求求你，高抬贵手，消解她的怨念，超度她的魂灵，救她脱离苦海。”

　　封珩道：“只怕叶蓁姑娘自己不愿意。”

　　果然，叶蓁“呸”的一声又骂开了：“超度我？凭什么超度我？你脑子里塞猪屎了吧！我说想投胎了吗？”

　　他们叫她神女，希望她具有美丽的容颜、婀娜的身姿，为他们带来好姻缘，希望她具有无边的法力，为他们提供庇护，希望她可以令花果同现，可以榨干每一滴树汁换成银子。

　　可她只是一个困在丧生之地的亡魂，不貌美，不婀娜，也不善良。

　　她不愿意宽宏大度，不愿意以德报怨，更不愿意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不是为了狗屁的公平正义，她不是只求一个说法，她要发泄满腔的怨怒，她要叫该死的人统统得到报应！

　　怨念消弭可入轮回？

　　呸！入轮回有什么好的？再世为人受尽欺凌吗？做妖做鬼，哪怕做荒野里的一块石头，都好过做人！

　　陶沐由她骂，默默将困在本体内的几个小弟子放了出来。

　　小朋友们惊魂未定，一叠声的叫“师尊”“师伯”“师叔”，叽叽喳喳地朝封珩跑过去。

　　秦容远远看着，笑道：“好像一群小鸡。”

　　小鸡们扑过去将萧子乐团团围住，七嘴八舌。

　　“小师叔，她就是桃花神女么？”

　　“是妖？不对，是鬼！”

　　“怎么这么狼狈？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咱们帮帮她吧。”

　　“好可怜。”

　　“不行呀，她杀过人！”

　　“好了好了，一个一个问。”萧子乐应接不暇，板起脸连哄带吓，“诶，不要碰她，很凶的，会咬人。”

　　里头最小的一个女孩子道：“什么咬人？少胡说啦。她都被你抓住了，你还能叫她跑了不成？”

　　“谁说跑不了的？”萧子乐抬手一抛，无赖道，“你看这不就跑了？”

　　陶沐瞪大眼睛，连滚带爬接住叶蓁：“蓁蓁，你没事吧？”

　　叶蓁眼眶里的两朵桃花闭合成花苞，扭过头不理他。

　　陶沐温声道：“这些年你过得太痛苦了，放过自己吧。”

　　“放过自己？说什么胡话呢？”叶蓁气极反笑，一把推开他，“我看你是被这些人吓昏了头！还是说，”她的神情骤然狠厉，“他们许了你好处，连你也要背叛我？”

　　陶沐哑口无言：“我……”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哼，我就知道，男人都是背信弃义的东西！”叶蓁气得浑身发抖。

　　不会离开，好熟悉的四个字，秦容的表情一下子不甚自然，眨眨眼，目移。

　　熟悉这四个字的显然不止他。

　　稍稍活动脖颈，正对上霁玄君投来意味深长的目光，秦容心里一跳，视线立即退回原位。

　　陶沐正在向封珩请罪：“仙师，她所犯下的错，我愿一力承担，哪怕粉身碎骨魂飞魄散，我也愿替她受过！求仙师成全！”

　　封珩垂眼看着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痴儿。”

　　这便是答应了。

　　陶沐大喜过望，连连叩头：“多谢仙师，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叶蓁却不答应，竟似没听见二人方才所言：“也罢，与其你出卖我，不如我先杀了你，大不了一起死！”

　　扬起手，却见陶沐痴痴望着她，甚至张开双臂向她迎来，仿佛她不是要他的命，而是要给他一个拥抱。

　　叶蓁一掌停在他心口：“你不躲？”

　　陶沐抬手，轻轻触碰她眼角，微笑道：“有你这滴泪，心满意足了。”

　　“什么泪？”叶蓁收回放在他心口的手，用力擦拭自己的脸，怒不可遏道，“我绝不可能流泪！”

　　她连眼睛都没有，哪里来的眼泪？

　　陶沐温柔道：“会有的，蓁蓁，一定会有的。”

　　说罢，跪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吻上她眉心。

　　叶蓁猝然愣住。

　　陶沐闭眼，泪水落到她额头，滚烫。

　　天光熹微，晨风吹起满树祈愿红带，遮天蔽日的双生桃树散发出星点光芒，躯干逐渐虚幻。

　　陶沐的身形也随之虚幻。

　　“什么？不要……”叶蓁意识到什么，拼命伸长双臂抱紧他，“不要！求求你，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别让我恨你，陶沐，陶沐！”

　　星点聚集，光芒大盛，她怀里空了。

　　花朵枯萎凋零，她眼中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叶蓁浑身僵硬，维持着拥抱的姿势，茫然地注视着虚无的黑暗。

　　她看不见，似乎也听不见了。

　　远处有人道：“咦，那是什么？”

　　那是两枚桃核，浮在空中，绕着她飞了一圈，径直进入她眼眶中，变作一双明眸。

　　枯涩的眼眶里泛起清润的凉意，落叶飞花，东方既白，世界重新明晰，继而迅速模糊。

　　叶蓁呆呆地跪坐在原地，几乎化作一座石雕。

　　良久，石雕崩塌，身躯瘫倒，泪如雨下，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抱起她了。

　　封珩拿出渡魂幡。

　　秦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率先转身：“结束了，走吧。”

　　身后远处，叶蓁抚膺捶地，口中不住哭嚎：“为什么你不早点出现？为什么我不能早点遇到你？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撕心裂肺，令人耳不忍闻。

　　哭声渐远渐消散。

　　先跟来的竟是鹿野：“她可以解脱，难道不是好事？”

　　秦容沉声道：“倘若有样东西，你视之为至宝，苦苦追寻，甚至为此穷尽所有，却一败涂地，只好认为世上根本不存在这件宝物，于是放弃。

　　而恰恰就在你为自己平白付出的代价感到不值，满腹怨恨，认定那就是一个误你终生的谎言时，偏偏又在寻常的路边随手捡到了这件宝物。

　　请问，你会是何种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