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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寡妇一滴泪 ...

  •   第14章

      “先生请起。”
      赵琦走上前,把毛遂扶起来,“但我所求先生之事,会叫先生身陷囹圄。先生还敢做吗?”

      身陷囹圄?
      毛遂眉头微蹙,上下打量赵琦。

      女人眉目如画,身材高挑,是典型的赵地美人,说的话亦是邯郸的官话。
      ——她是赵人,且出身不俗,山野之间养不出这样的言谈举止。

      这样一个人,却带着三岁稚子在一贫如洗的山村熬日子?

      毛遂眼睛慢慢眯了起来,缓声说道:“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我即向夫人许诺,便无食言的道理——当然,我不会为了一己之诺,背叛赵国与平原君。”

      “先生放心,你是赵人,我亦是。”
      赵琦笑了笑,打消毛遂的顾虑,“身为赵人,怎会做出叛国之事?”

      毛遂却不敢掉以轻心,“敢问夫人,想叫遂做何事?何事虽不叛国,却让遂身陷囹圄?”

      “不瞒先生,我的夫君死于长平之战。他死之后,叔叔们容我不得,将我赶回家去。”
      赵琦垂眼,神色哀伤,“父兄是至亲骨肉,自是不会说什么,可时间久了,嫂嫂们便有诸多不满。我不想让兄长与嫂嫂因我生嫌,便主动搬出邯郸,欲投嫁去陶邑的长姐。”

      毛遂神色微动。

      似这种夫家不容,娘家不收的事情,他在邯郸见了不知多少例。

      长平之战打垮了赵国,更掏空了国库。王上无钱发抚恤金,将士们的遗孀便格外艰难。
      若是在以前,还能改嫁。可现在,赵国死了四十多万男儿,哪还有合适的儿郎让寡妇们改嫁?

      赵琦已是十分幸运之人,有尚娘家收留。娘家纵然厌烦了,还能投奔长姐。而家贫的黔首之妻,在把丈夫与儿子送上战场后,家中存量也尽数被征收,等待她们的,是饿死。

      毛遂不忍细想。

      “陶邑原是魏国之地,后被魏冉攻陷,而今是秦国的郡地。”
      毛遂道:“我随平原君出使楚国,的确要经过陶邑。夫人是想随我们同行,投奔陶邑的长姐?”

      赵琦立刻点头,“先生果然聪慧。”

      毛遂眉头拧了起来。

      此事他做不得主。
      纵然能做主,他也不会让赵琦同行。

      邯郸危在旦夕,平原君伤重难行,仍要将自己绑在马背上,星夜奔赴楚国求援。若非如此,平原君的伤势又怎会拖到这般地步?

      赵琦是妇人,孩子不过三四岁,如何经得住这样的颠簸?只怕人还没有到陶邑,魂便先飞过去了。

      “先生能带我们母子同行吗?”
      赵琦抱着嬴政,两只眼睛看向毛遂。

      赵政窝在她怀里,两只眼睛亮晶晶,一眨不眨看毛遂。

      “先生,带我们一同上路吧。”
      赵政奶声奶气道:“村里太苦了,我和阿娘实在熬不住了......”

      毛遂长眉轻蹙。

      他能面不改色砍人胳膊,可面对对平原君有救命之恩,此时又有求自己的母子时,他着实说不出拒绝的话。

      毛遂错开视线,不敢看赵琦母子的眼,“夫人,非遂不知恩,实是我们有重任在身,不能带夫人同行。”

      “邯郸,王上,乃至整个赵国,皆系于平原君一人之身。”
      毛遂道:“遂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平原君送至楚地,否则邯郸城破,赵国......便要亡了!”

      “夫人,遂——背诺了!”
      毛遂一整衣袖,对着赵琦一鞠到底,“若遂有命回来,便自刎于夫人面前,以谢背诺之罪。”

      “......”
      打住!她真的没有看人自杀的习惯。

      赵琦故作生气,甩袖转身,“我要你的人头有何用?我只是想去陶邑找阿姐!这什么都没有的穷乡僻壤,我早就待够了!”

      毛遂脸色微尬。

      他刚才还在怀疑赵琦的身份,现在倒是半点都不怀疑了。秦女更霸道,楚女更灵动,只有赵女,脸与心思都摆在明面上。漂亮得明晃晃,也直白得明晃晃。
      ——如此暴躁的性子,必是赵女无疑。

      “夫人勿气,此是遂之不是。”
      毛遂跟在赵琦身后,边赔罪,边想法子,“我有一计,不知夫人是否愿意?”

      赵琦没有好气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陶邑虽近,但夫人身娇肉贵,小郎君又极年幼,若路上颠簸出了意外,反倒不美。”
      毛遂道:“不如夫人给长姐去信一封,让她派人来接夫人。夫人意下如何?”

      赵琦犹豫片刻,勉强点头,“这......也行吧。”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四十多万的人命横在那,拿刀架在毛遂脖子上,毛遂也不会送她归秦。但只是送信,便没有那么困难了。当然,她还需继续演戏,把毛遂的戒备心降到最低,否则毛遂不可能给魏冉后人送信。

      毛遂立刻让赵兵取绢帛。
      陶邑毕竟是秦地,送往秦地的书信,还是由他们准备绢帛为好。

      赵琦接过绢帛,递给赵政,“阿娘不识字,你来写。”

      毛遂讶然。
      相貌气质如此出众之人,竟不识字?

      赵琦面上一红,道:“怎么?不识字很奇怪吗?我最讨厌那些鬼画符了!”

      “不奇怪。”
      毛遂连连摇头,“不识字便不识字,夫人开心便好。”

      赵琦下巴轻抬,“这还差不多。”

      “......”
      差多了。
      原本以为是位性格古怪的大才之人,不曾想却是位胸无点墨的貌美寡妇。

      邯郸稍微有些家底的豪族,都会培养女儿诗书礼仪,以此让女儿嫁入高门。

      这位妇人却不识字。
      以此来推,她家虽有钱,但不过是浅薄无知的商贾之家。而她救主人的奇药,多半是父母花重金买来的,送给女儿,不过是想让女儿傍身。

      商贾之女,又无甚心计......倒也不必太过提防她。

      毛遂再看伏案写信的赵政。
      小孩儿不过三四岁,握笔不稳,字也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字写错了,便又画掉重写,十足的孩子气。

      “先生,姨如何写?”
      似是察觉他的视线,赵政抬头,乌黑的眼睛亮晶晶。

      “......”
      这孩童也普通得很,完美继承了遗传了他母亲貌美但无才。
      ——他家主人在这个年龄时,已经能诵百家了。

      毛遂执起赵政的手,一笔一划在绢帛上写字,“这样写。”

      信很快写好了。

      赵琦顺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白玉錾金半梳,递给毛遂。

      “这是我未出嫁时阿姐送我的。”
      赵琦道:“你同信一起送过去,阿姐看到它,便知道是我了。”

      毛遂接过来看。
      半梳玉质一般,做工平平,款式亦是六国常见的玄鸟衔珠,便收下玉梳。

      “敢问夫人,夫人阿姐家住陶邑何处?”
      毛遂道:“夫家是陶邑哪处豪族?”

      赵琦目光闪躲,心虚道:“阿姐之夫是......是穰侯之孙。”

      “穰侯是秦人,夫人给他送信,是要——”
      毛遂眼皮倏地一跳。

      赵琦立刻道:“我没有私通外敌!我的信是给阿姐的!”

      “若知夫人阿姐是穰侯孙妻,遂断然不敢应承此事。”
      毛遂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把信与玉梳推给赵琦。

      在这种秦军攻赵的紧要关口,他不能冒半点风险。

      赵琦推开书信,气得跳脚,“你又要背诺了!”
      “你不送我去陶邑也就罢了,如今就连送信也不行了么?毛先生,你方才可是说过的,诺不轻许,你不负人的!而今却一再背诺,实非君子所为!”

      “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救你家主人!”
      赵琦怒极,口不择言道:“这劳什子的赵秦之战打得没完没了,倒不如城破归秦,省得日后我儿子也要上战场!”

      毛遂脸色微变,“夫人!”

      “怎么,我难道说错了?”
      赵琦冷笑,“先是长平,再是邯郸,赵国的儿郎都要打尽了!黔首的存粮乃至种粮都耗尽了!阿兄已许多不曾来送粮,怕也是凶多吉少。可如果长平之战赵地便归秦,我这会儿还有个阿兄。哪像现在,孤儿寡母寄居山野,回邯郸不得,去陶邑不能,整日提心吊胆,不知何时殒命!”

      毛遂额上青筋直跳。

      歪理,全是歪理。
      身为赵人,怎能盼着赵地归秦?

      可他又清楚知道,赵琦所说并非虚言。
      秦军围城数月,邯郸早已粮尽,守城的儿郎们不是战死,便是饿死。城中的黔首,更是惨不忍睹,易子而食之事屡见不鲜。

      倘若赵国在长平之后便被白起一战灭国,或许便不会发生这样的人间惨剧。

      可是,那是他们的国家啊!是生他们养他们的国土啊!怎能强敌来袭,便将疆域拱手相让?
      ——他做不到。

      他会为他的国家流尽最后一滴血。

      “夫人既知长平,便该知晓被白起屠戮的四十万儿郎。”
      毛遂指腹紧紧捏着书信,声音一点点变冷:“夫人想降,秦王便一定会收吗?夫人难道不怕,邯郸沦为第二个长平?”

      赵琦反唇相讥,“现在的邯郸难道不是第二个长平?”
      “不,现在的邯郸比长平更惨烈。长平之战只是被坑杀,可现在的邯郸城,黔首们在吃自己和别人的孩子!虎毒不食子,可黔首们被逼得连禽兽都不如了!”

      毛遂身体一僵,说不出话。

      他本该能说的。
      他有一张利嘴,能把人驳得哑口无言,可面对赵琦所说的血淋漓事实,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因为他知道,赵琦之言皆是事实。
      现在的邯郸城,惨烈更胜长平,说句人间炼狱都不为过。

      毛遂攥紧书信,又慢慢松开。
      上前半步,把书信与玉梳放在案上,而后躬身退出房间。

      屋外天光乍破。

      山野之间的天色与邯郸大不相同。
      没有硝烟,没有血色,没有痛苦的呻/吟与绝望的哭喊。只有带着泥土的青草香,是春日冻土化开,绿色破土而出的味道。

      但这里并不是世外桃源。

      这里没有成年的儿郎,甚至十二三岁的也少见。只有上了年龄的老人,与愁苦的妇人领着面黄肌瘦的孩童沿街乞讨。

      战火尚未烧至山野,可战争的残酷已从邯郸递了过来。
      他们要把父亲兄长丈夫乃至儿郎送至邯郸,连带自己活命的口粮,赌一个赵王守得住邯郸,平原君请得来魏与楚的援军。

      可是,邯郸真的可守么?
      魏与楚,又真的会出兵相助么?

      毛遂不知道,沉默着往正屋走。

      有了赵琦的良药,平原君的高烧已经退了。亲兵熬了粥,他在亲兵的伺候下吃药喝粥。见毛遂走进来,便微抬手,遣退亲兵。

      毛遂上前行礼。

      平原君轻摇头,示意他不必多礼。

      “恩人可醒了?”
      平原君虚弱道:“我伤重不得起,先生要替我好生谢过恩人。”

      毛遂苦笑摇头,“那位恩人,只怕此时恨我入骨。”

      “此话怎样?”
      平原君有些纳闷。

      毛遂便把方才的事情讲了一遍。
      当然,赵琦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没讲,怕把好不容易有点活人气息的平原君给气死。

      “你没有做错,她亦无辜。”
      平原君低低长叹:“若非暴秦攻赵,我们又何至如此?”

      “罢了。”
      平原君道:“绢帛既是先生准备,信亦是先生帮忙所写,那帮她送去陶邑也无妨。就当还了她的救命之恩。”

      话虽如此,但当毛遂取来赵琦的书信与玉梳,平原君还是让心腹细细检查了一番。里面着实没有夹带东西,他才命人收好,待路经陶邑时让人送至赵琦“阿姐”府上。

      两日后,平原君启程。

      虽有青霉素与布洛芬,但他伤得极重,此时根本上不得马。是毛遂将他扶上去,用绳子将他绑在马上。
      ——邯郸危在旦夕,他们必须尽快从楚魏借到兵。

      赵琦目送平原君的身影消失在山路尽头,马蹄卷起的沙尘迷了她的眼。

      若魏冉后人果真从秦昭襄王手下救出白起,那这位忠心为国的平原君,大抵会在不久后战死邯郸......

      “阿娘,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赵政拉了拉赵琦的手。

      赵琦回神,俯身把赵政抱在怀里,“好,我们回家。”

      “阿娘,穰侯的后人会救武安君吗?”
      赵政搂着赵琦的脖子,黑湛湛的眼睛看向平原君远去的方向。

      赵琦道:“首先,他们得找到藏在玉梳的书信。”

      信是毛遂看着写的,动不了手脚。真正写给穰侯后人的信,藏在玉梳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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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秦颂》我给亲爹嬴政来续命; 《女帝成长日记》从反贼到女帝; 预收文: 《逼嫁》狼兔文学,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 《嫂嫂开门,我是我哥》兄弟雄竞修罗场; 《女扮男装渣了太子后》说好走肾不走心,你怎么当真了? 《我的超市通三国》先主创业未半,中途获得导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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