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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自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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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素颜停车后一会儿,风云突变,云与海再次染上赤红色,围绕着那串香蕉云翻滚咆哮。
她根本没有驶出神火海!或者说,一行人原本就闯入了架构于神火海上的巨大幻境。
远处传来高昂的猿啼。素颜思忖,五弦车恐怕很快会被此处守护血枸杞树的赤猴和丹猿发现,或者已经被它们发现了,再待在车内就如同活靶子。
此念一出,她果断放弃操纵盘,拾起脚边宁冬留给她的隐息伞,撑开伞罩住了自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挪到一处车门前,掀开一角车帘观察了一下,随后唤出齐花能使出的蹩脚护身阵法,轻快地撑着伞跳了下去。
坠入神火海的一刹那,头顶高悬的五弦车“轰”一声四分五裂,残渣纷纷落入海中,车顶的那颗星星都被崩到了目不可及的远方。
越过如水般涌动的表面,底下竟然是一片干燥的土地。素颜脑袋有些晕,像羽毛般在“海水”中坠了一会儿才落地。她踩着松软的土地,仰头看着顶上的“海水”涌动,亦真亦幻。
穿过那片“海水”时,她感受到的不是水的压力,而是挣扎和斗争。神龙族的确没有安息,她感受到了远古时代遗留下来的浓烈情绪。
“承晓!可曾悔过?”
“困于此地非吾所愿!吾欲自由!”
“承晓!吾爱汝,欲灭汝!”
……
素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摒弃脑子里纷杂的声音。
远处出现了烛光一样闪烁的点,素颜撑着隐息伞,向那忽明忽暗的光走去。
目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偶见高大的半截墙体,还能依稀辨出曾是巍峨的宫殿。
素颜踏过瓦砾碎石,从倒塌的墙壁缝隙里看到了那闪烁的点,微微泛着红光。她绕过断壁,微微踮起脚尖,在凌乱的石块中寻找能落脚的地方,小心避开摇摇欲坠的宫墙,继续朝那光走去。
随着她的前进,她想起了一个关于弑星剑的传说。
传说中,神龙族应昽取中央之肌、西方之筋、东方之骨、南方之气和北方之血,请出神龙族至宝龙青金,以定海锤锤炼,在不虚宫铸剑池中历经千年,铸造了“一剑弑星辰”的弑星剑。
“弑”字用得明目张胆,剑指曾经的天君,星修。
南方之气……素颜稍稍偏斜了隐息伞,头顶露出了一片海形成的天。她望着流动的天,忽然忆起,应昽取南方之气的地方,就是神火海。
想到此处,她加快了脚步。
终于,她停在一座破败的宫殿前。她注意到脚下被碎石掩埋了大部分的巨型牌匾。她身形敏捷,一脚踢飞一个石块,不一会儿便清理了大部分碎石,辨认出了牌匾上被掩埋了多年的遒劲字体——
一元殿。
是当年神龙海的主殿。
一元殿虽然破败,却已是此处保存最完好的建筑,至少没有被夷为平地。那光正是从一元殿里发出的。
“一元殿……”素颜此时却没有进殿的意思,只是念着牌匾上的名字若有所思。
她撑着伞站在巨大的牌匾上,慢慢蹲了下来,伸出手拂开脚下“一”字上的灰土,然后随手拿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用力砸了下去。
却不止是砸。
她在划、在刻,在认真地给“一”字下面添一道更深的疤。
完工之后,她扔掉石头,掌心已被磨得血肉翻飞,手掌在微微颤抖。但她浑不在意,只顾着欣赏自己的杰作。
“一”字下面多了一道新鲜的痕迹。她变“一”为“二”。
“二元殿。”她念了出来。她许久没提起这个名字了,真是又陌生又怀念。
在人界漂泊了这么久,她想回家了。她抬起头,看向一元殿中隐隐约约的光,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她想回家了,想带着剩下的家人一起回去。
她脚步轻,身形苗条,撑着隐息伞,站在已被千万年的风吃得坑坑洼洼的柱子后面,没有被一元殿中央的宁夏发现。
大殿顶上是八龙首尾相衔藻井,历经岁月蹉跎仍金光闪闪。殿中央立着足有三人高的金色胖肚丹炉,炉口处可以看到熊熊燃烧的炉火,炉口周围还有无数萤火虫般若隐若现的光点飞舞,想来素颜看到的光便是从这里来的。
素颜想起她听过的传说里,一元殿中央矗立着坚不可摧的金鼎炉,炉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神龙火,“火气”便是“南方之气”。
此时,宁夏就站在金鼎炉前,仰头望着炉口永不熄灭的神龙火。
只见他手中光芒一闪,眨眼间他的臂弯中就多了一个纤细的女子。那女子身体僵硬地躺在宁夏怀中,似是已经死去,却又面色红润。
素颜从柱子后探出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原本的身体,突然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预感并不强烈,但她心中恐慌,总有必须阻止宁夏的冲动。只能暴露自己了,她想着,便撤了隐息伞,叫住他:“富贵弟弟。”
宁夏在她撤离隐息伞的一刹那就察觉到了她的气息,立刻抱着素颜的身体转过身来,眼神中一片死寂。
死寂的旷野“噗”地燃起摇摇晃晃的一星火苗。
“你?”宁夏只说了一个字,素颜就抢先问道:“我们遇到了旭胜,他们三人都去拖住旭胜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到了呼唤。”宁夏难得愿开金口回答她。他抱着素颜的身体转身看向金鼎炉:“是它在呼唤。”
他随即转过身来,眼神不似从前冰冷,看着“齐花”的眼中多了惺惺相惜的意味:“我原是南方之气,那么你是?”
素颜心头一紧,难道她寄身于齐花的事被发现了?
宁夏抱着素颜的身体,语气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过来。”
素颜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她拒绝道:“不,先去救他们三个。”
不知道宁春、宁秋和宁冬那边怎么样了。一点儿也看不出宁夏对他们有半分关心。
素颜站在原地没有动,宁夏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大步流星向她走来。
金鼎炉中的神龙火依然烧得烈烈作响,和着宁夏走过来的脚步声,震得素颜心头狂跳,但她脚下立定,硬是没有后退分毫。
宁夏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齐花,”宁夏极少唤她的名字,“我改变主意了。”
他在说什么?
素颜倍感诧异:“要我做什么?”
宁夏将他横抱着的素颜身体递给“齐花”,“齐花”只好伸手接过,幸而素颜的身体很轻,“齐花”也抱得动。
宁夏手上空了的一瞬间,他伸手扯下了“齐花”一直挂在胸前、已经磨得表面起毛的锦囊。
锦囊被他一扯,原本密密缝住的开口脱了线,露出里面一方丝绢。
素颜忽然心口一紧,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宁夏两指拈出丝绢,展开扫了一眼上面绣着的婚书,对“齐花”道:“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再需要这身体里的东西。我本想将这身体一毁了之,但你来了。”
素颜还沉浸在“一毁了之”这几个字带来的震撼中,宁夏又接着抛出惊雷般的话语:
“我将这仙身予你,换此婚书,从此两不相欠。齐花,不要再追随我,亦不要再做他人的影子。”
宁夏极少说如此长的话。他的话语如雷般在静谧的殿中炸开,惊得素颜心中如山崩如洪泄,虽然她早有准备,但山崩盖过了固土的林、洪泄淹没了挡水的坝,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话。
宁夏知道齐花并不是独立的“人”,她并不意外。但极少出现的害怕情绪瞬间吞噬了她,让她不寒而栗,只因她忽然明白了宁夏方才站在金鼎炉前是要做什么,明白了自己方才的恐慌从何而来。
他让齐花不要再做他人的影子。
他不要再做他人的影子。
他要焚掉素颜的身体。
他要一并毁掉素颜的储灵间中拥有的黑锅和三魂。
素颜惶惶不安,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当和其他魂魄融合在一起的。
她一直坚持到现在,不就是为此吗?
那样、那样才是她的弑星啊!
宁夏不想做弑星,那齐花想做素颜吗?
在弥望山的伏妖金座中,素颜从琥珀枫的演化中明白了齐花的来历。她是一截被红线绑成蝴蝶状的头发,最后飞入了人间。
发丝寄情思,红线系心弦。齐花是素颜的一缕相思发,是素颜的情感具象。
而宁夏是弑星的……
素颜抱着“素颜”的身体,低下头,沉默不语。
宁夏并未打算听“齐花”的回答,他早已坚定地替她做好了决定。于是他手一扬,一阵粗粝的热风像是自沙漠而来,携着那婚绢飞入金鼎炉,火舌瞬间灼化了绢书,从此世间再无宁夏与齐花的婚契。
“你。”素颜再度抬起头,恰好目睹绢书消失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和宁夏之间的羁绊也随之消失了。
宁夏看向她,并不催促“齐花”。
“你要做宁夏?”素颜问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在她的嗓子划出血痕,但她挣扎着,要带着流血的声音痛苦地问,要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才会死心。
“我只是宁夏。”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在绷紧的琴弦上肆意弹跳,于是它“啪”一声,断掉了。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劲,了无生意地躺在琴身上。弦断,曲停,再无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