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咽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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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女子抱着圆润的白瓷小盆，盆里花的枝叶流光溢彩，花骨朵却紧紧抱作一团，迟迟未开。
素颜感到视野受限，周围漆黑一片，只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
良久，对面传来稚嫩的一句：“来者何人？为何擅闯不虚宫？”
素颜只能看见一片黑暗，耳力倒是更好，头顶传来清晰的女子声音：“嘘！小声滴滴儿……”
“我这就去禀报……”对面似乎是个小童。
黑衣女子转为单手抱盆，一个箭步上去捂住小童的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不给小童反应的机会。
那女子低下头，呼吸打在素颜的枝叶上，让枝叶一阵抖动。她压低声音威胁那小童：“你敢去打小报告，我也敢，我就给你主人说你玩泥巴。”
对面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想是小童在慌乱清理自己，试图隐藏挖泥巴的“罪证”。他一边清理还一边嘟囔：“不是玩泥巴，是种花。”
那女子隔得近，小童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她手中的花，困惑道：“没见过……”
对花的关心暂时战胜了他对女子的敌意。
“不过，”他小心翼翼踮起脚一看，“土不行，长不好，要快点换土。”
那女子点点头：“我晓得。我逗是要切挖土。”
女子又与小童叽叽咕咕了一阵，最后达成了一致，小童装作没看见，女子也不会去告状。
临走的时候，女子回头对小童道：“弑星，谢咯。”
弑星愕然：“你怎么知道我是……”
“他不是不让你玩花吗？你叛逆期到了哇，不听话？”
女子随口一说，却引得小童反驳道：“不是玩花，是种花！”
过了一会儿，素颜感到女子将种着她的盆轻轻放下，开始给她培土。
这土壤一挨近素颜的根部，素颜立时感到一股熟悉的灵力顺根而上，滋养全花。
这股灵力带着一股虎头虎脑的活泼劲儿，冲破了素颜所在的黑暗。
如同刚睡醒的美人伸了个懒腰，宿胭花缓缓绽放。
素颜的世界一下子充满了光亮。首先映入素颜眼帘的，便是那张灿烂的娇颜。
看着眼前那好奇中掺杂些许“慈爱”的目光，素颜想起了她是谁。
椒盐。
素颜想起这名字的一刹那，那张明亮的面孔却开始渐渐模糊。素颜只能看到椒盐的嘴巴一张一合，念叨着一句话：“醒咯。”
“素颜，快点醒咯。”
现实中的素颜被虚幻中的椒盐唤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淡淡桃花的清甜香气钻入鼻中。
灯菟子灯笼明明映出一室光亮，但她却觉得，不够，远远不够。
她觉得脚下绵延出了密密的根系，往下一看，自己已稳稳扎根于泥土中，已然是朵花的模样。
她试着变为人身，却无能为力。
守在一旁的桃心见花盆里的素颜有了动静，忙问道：“姑娘，同你一起的那只灯菟子妖是不是有问题？都怪妾身大意了！”
桃心口中的“灯菟子妖”定是蘑菇无疑了，她还不知道蘑菇的真身。
素颜还是一朵花，说不了话，只得摇摇金叶子示意桃心捏住叶片。
桃心懂得素颜的意思，多年前在三无农家乐，她看到过椒盐姑娘这么做，以此和素颜沟通。
桃心刚小心翼翼地捏住叶片一角，脑中就传来素颜熟悉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妾身在门外，竟听到他念着什么‘天行昭明’，然后发出了好奇怪的绿光。妾身想进去，却根本打不开门了！”桃心描述当时的情景，“待绿光消失，门就能打开了，妾身没看见那只灯菟子妖，只看见姑娘你已化作原身，被栽在这盆中。”
桃心说罢，还痛心地看了一眼被连根拔起扔在一旁的一簇花，这可是她亲自养在这花盆中的，就等开花了做花茶吃吃呢，没想到被随手拔起，给素颜的原身宿胭花让了位。
听了桃心这一番话，素颜心中了然：蘑菇开启了宁夏的阵法，完成了这个“献祭”仪式，但是不知为何，素颜除了变为原身、做了个梦以外，并未受到损害。
梦？梦中人告诉她“醒咯，他需要你”。素颜想到此处，连忙通过叶片问桃心：“他在哪里？”
桃心茫然地摇摇头：“妾身不知。”
“桃心，你行动可方便？能否再带我出去？我要去寻他。”
“好。”桃心对素颜的请求没有异议。
至于寻人，素颜自有杀手锏。
桃心惊恐地看见眼前凭空出现的黑锅：“姑娘，这是什么？”
“跟着它飘出的青烟走。”此时袅袅青烟已从黑锅中生起，飘向门外。
“什么青烟？看不见呀。”桃心十分疑惑。
素颜这时才明白，原来只有她和她要收集的魂魄才能看见这烟。于是她抬起一片叶子，指向青烟飘去的方向。
“桃心，跟着我的指示走，但是尽量不要被发现。”
桃心会意，吩咐外面的侍女说她要睡觉，任何人都不得打扰，接着从窗子里翻出去，跟着叶片指着的方向走，但是凭借对黛羽宫地形的熟悉，尽力避开妖怪。
最终，她们到达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石头阵。
矗立在她们面前的一巨石上书：咽生泽。
虽然站得远，难闻的腥臭还是飘了过来，桃心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那只灯菟子妖怎么会在这里？”桃心忧心忡忡，“素颜姑娘，妾身恐怕不能再前进了。咽生泽是青木妖域的死刑狱，就在这石阵之中。犯事的妖怪会被旭胜下令扔进去，渐渐被沼泽吞噬。下面连着青木的根系，他们会成为青木的养分。再往前，恐怕就要触动旭胜设下的禁制，他会立马发现我们。”
四周静谧无声，只有稀稀拉拉的灯菟子在夜空漫游，互相嬉闹着、碰撞着，有的一撞便飘进了石阵中。
素颜见此情景，心中有了主意：“桃心，扯一片我的叶。”
桃心大惊失色：“姑娘，不可！你会疼的呀！”
“扯一片下来，让它飘进石阵中。”素颜坚持道。
桃心知道拗不过她，只得一闭眼、一狠心，迅速揪了一片金叶子下来。
叶柄脱落的地方，竟流下了红色的汁液。扯下素颜的叶子，无异于断她手脚，但她依然选择这么做了，只因为咽生泽中有人“需要她”。
传进桃心脑海中的声音变得虚弱了些：“让它飘进去。”
金叶子躺在桃心手心，被一阵法力聚起的风带起，晃晃悠悠地向石阵中飘去。
素颜的意识聚集在那片叶子上，随风而行，很快就看见了大半身体已陷入漆黑沼泽中的蘑菇。
蘑菇借青木庞大的根系，探寻了大片区域，却始终未能找到丝毫线索。最后，他终于想到了青木之根不愿触及的地方——
吞噬罪妖的咽生泽，至阴至邪，最适合滋养带来永夜的力量。但是如果不是旭胜带进来，一般很难进入咽生泽。
所以，他故意触怒旭胜，被丢进了咽生泽。
借着几只灯菟子发出的光亮，蘑菇看到了向他飞来的金叶。
他抬起一直乖顺垂下的睫毛，瞳孔微微放大，下意识唤出浮上心头的名字：“素颜。”
伴随着“素颜”二字，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仿佛带着故人重逢时的激动和悲伤。
素颜眼中的蘑菇，与不久前见到的模样又不一样了。比起之前的稚气未脱，此刻的他虽然仍然脸庞偏圆，却更显坚毅，更难将他与他那软软胖胖的原身联系起来。
唯一相同的，大概是他一如既往清亮的眼瞳。
眼前的已经是完全成熟的蘑菇妖了。
是可以为她献上魂魄的蘑菇妖。
素颜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他的头顶。此刻不再伪装成灯菟子妖的他，已又长出了一头长而浓密的发，如蓬勃生长的树木。
“你如何知道我的名字？”素颜心知自己在短短的相处时日里，从未告知蘑菇自己的名字。她将这句话平静地传达给蘑菇。
蘑菇垂下眼睫，泪水无声无息落入咽生泽中，身体又下沉了一分。他的头发上挂满了污泥，但他不敢动也不能动，挣扎只会让他沉得更快。
他的唇微微干裂，有些发白，像覆了层寒霜。
“众妖皆想得到青木之力，却无人知晓青木之力究竟是什么，”蘑菇抿了抿唇，“而我在溯游溯洄双阵之中，借了你的力量，化身为人，破开混沌，以此阵为机缘，偶然间得知了青木之力的真相。”
“在溯洄舟中的人，可以看到自己的回忆，同时退回到过去的状态，而被溯洄舟吸取的时间，则附给了溯游舟中的人。”蘑菇娓娓道来，而他的身体又往咽生泽中沉了一分。
“溯游舟中的人，则可以看到自己的未来。”蘑菇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像说了谎的小孩，不敢再往下说，唯恐因谎言被识破而受到责骂。
素颜果然如他意料中的那般聪颖：“那时，我问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你告诉我只看到了一个长着眼睛的阵法。其实不是的。”
蘑菇没有否认。
“你能感知我的情绪，其实只是青木蘑菇很基础的能力吧。”素颜大胆猜测。
“寻常在溯游舟中只能看到自己的未来，而你激发了青木之力，看到了别人的未来。”她盖棺定论。
“嗯。”蘑菇喉间挤压出一个音，没有否认。
“我能感知你过去的苦难，虽然看不真切，但不知为何，那久远的难过气息，压迫了我的心、我的眼，所以，我为你而悲。”
“而我也以溯游阵法为辅助，开青木之力，窥视未来。”
蘑菇坦白了。此时咽生泽毫不留情，已没到肩头。
之前瞒着她，是想在她眼中保留那朵傻蘑菇的形象。那样的蘑菇，看上去蠢笨、迟钝，却能让她揉捏，能让她偶尔舒颜一笑。
而今已身陷咽生泽，他不再想瞒着她。
在他预演过的未来里，坦白是最好的选择。
“素颜，对不起，我擅自窥视你的过去。”蘑菇说着，忽地落下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滴入咽生泽中。
他的声音有些不稳定，喃喃道：“安之若素，绿鬓红颜。”感觉到贴在头顶的叶片一颤。
他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咽生泽没至喉头，一字一句都显得那么难受，可若是不告诉她心中所想，会让他心中郁结，更为难受。
青木用庞大的根系探知生命之源，如同他在脑中预演出无数未来的分支，探寻每一种“生”的可能。
这便是青木之力。
根植于地，是为探生；向上伸展，则是望远。
终究会拨开迷雾，为她寻一片清明。
一丝轻柔的法力将素颜的叶子拖起，往咽生泽外送去。
离了他的头顶，素颜再无法将话语传达给他，只听到他诀别般的话语：
“对不起，但是……”
“素颜，信我。”
纵使化了人形，他爱替她哭的毛病还是没改，他早已泪流满面。
不必再等沼泽没过头顶，他闭了眼，和他的眼泪一起，主动沉溺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咽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