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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阿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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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怀筝停下脚步,转身正面迎上那阵阴风。
宣生被她拦在身后,也不闲着。
一张符纸自她身后甩出,不偏不倚贴上厉鬼眉心。
霎时间,厉鬼冲势全消,定在原地。
“妹妹怕是认错人了。”江怀筝笑吟吟道,“这里无人姓张。”
“你撒谎!”厉鬼撕心裂肺道,“你身后那人的气息和他很像,就算他被烧成灰我都忘不掉!”
江怀筝旁撤一步:“你说他?”
“正是!”
厉鬼的眸子犹如淬了毒,阴森森地盯着宣生,若给她机会扑过去,宣生怕是要被她撕成碎片。
宣生抬步朝厉鬼走过去。
江怀筝唤他:“诶,别太近。”
万一宣生道行不够,叫那厉鬼挣脱了符纸的禁锢,她江怀筝就算长了八只手,也不敢保证能从厉鬼手下抢回他所有碎块。
宣生不听,只道:“放心,她挣不脱。”
江怀筝嘴硬:“谁担心你了。”
宣生走到厉鬼面前站定,无视掉她狰狞的神情:“你仔细看看,我身上哪里有那人的气息?”
厉鬼浑身阴气环绕,只差毫厘便要将宣生囫囵吞噬。
她凌厉的视线在宣生身上扫了几遍,最后定在他耳下那枚青金石玉坠上。
宣生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那颗凉凉的珠子,出声问道:“是它?”
厉鬼咬紧牙关:“少在这装傻充愣了!”
宣生口中念咒,两指自玉坠上牵引出一丝金线来。
他引着那金线,渐渐靠近厉鬼的眉心。
厉鬼顿时躁动起来,周身鬼气横冲直撞,拼命想要挣脱眉心处那张符纸的禁锢。
“看来就是它了。”宣生将那丝金线捏碎,回头对江怀筝道,“青金石内荼蘼花状的金纹,应是张天师的仙力所幻化而成。”
江怀筝眉头紧蹙:“怎可能是仙力?”
她走过去:“那你这颗同别的不同又作何解释?总不可能是张天师知道他另一个儿子没死吧?”
厉鬼尖叫一声:“你是他儿子?!”
“嗯。”宣生看她一眼,又转过头看走到他身边的江怀筝,“张天师并非身负仙骨的仙人,只是曾有仙缘,这仙力他是万万不可能拥有的。”
“你这不自相矛盾吗?”
“有没有可能,这仙力是他从旁人身上得来的?”宣生深吸口气,颤声道,“譬如……我母亲。”
他早便有这等猜测。
那男人囚禁她,却每月定时来她的院子,要她与他同榻而眠。
明明他根本就不爱她。
明明他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地解决掉对他而言没有利用价值的人。
可他偏偏要留着宣灵,还要她为他生下天师府的继承人。
每次张天师来过她的院子,他总会看到她身上多出一些伤痕,人也会虚弱不少。
宣生问她,她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目光哀怜地看着他戴着的那枚青金石玉坠,嘱咐他一定要戴好,不可离身。
现在想来,这所谓仙力,或许正源自她的母亲。
所以他这颗青金石是独一无二的,是带着宣灵痕迹的,最纯粹的属于她的力量。
而那男人攫取她体内的力量,改造自己的体魄,近似于仙,却终究不可能是仙。
如今宣灵被他掠夺干净,油尽灯枯,他还要在她体内打上那样的咒。
除了忌惮,宣生想不出别的理由。
宣灵死了,仙家不再,于是他张天师要借妖鬼之力,用这浸淫过仙力的躯体造就神明。
不,他不是迫于无奈。
那座祭坛几年前便已建成,张天师早就想好要踩着宣灵的血肉为自己铺就更远的道路了。
一切都说得通了。
宣生却觉得遍体生凉,分不清那是恨意还是绝望。
江怀筝见他情绪不对,下意识看向厉鬼眉心上贴着的符纸。
果然,符纸松动,厉鬼瞬间挣脱束缚,尖利的指甲直朝宣生的颈项而去。
而宣生不知道想起什么,整个人被滔天的恨意所笼罩,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前异样。
江怀筝莫名心烦,反手抓住厉鬼的手腕,稍一使力,把她拽向自己这边。
厉鬼没想到她的动作如此之快,当即就借势去抓她的脖子。
江怀筝却稍稍眯起眼,眼底淡淡金光一闪而逝。
厉鬼只觉得手腕处要被折断,痛呼一声,手上的劲也被卸了个干净。
江怀筝把她拽到自己怀里,语气轻柔:“跟你说了,他不是姓张的,你怎么不听呢?”
厉鬼发现自己完全无法动弹,心下惊疑:“你、你是什么人?”
“噢,我是卖棺材的。”江怀筝用手指在她背上画符,徐徐道,“你如今为厉鬼,想来也没人替你好好安葬尸身……要不然你告诉我你姓甚名谁,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倒是不介意帮你一回。”
厉鬼咬牙切齿:“你让我杀了他,我就告诉你。”
江怀筝挑眉:“噢?父债子偿你就满足了?”
厉鬼哼道:“当然不是!我自然会想尽办法逃脱再去杀他老爹,这种事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哈哈哈——”江怀筝没忍住笑,“你这鬼还挺有意思。”
宣生恍若惊醒,看向这一人一鬼。
“你们这是……”
厉鬼又不安分起来,凶神恶煞地瞪着宣生。
“你想什么呢刚才?这家伙差点抹了你的脖子。”
宣生抬手摸了摸脖颈,一切安好:“多谢。”
他把自己相通的事情尽数跟江怀筝交代了一遍。
厉鬼在江怀筝怀里跟着听完,居然渐渐安生下来,也不挣扎了。
江怀筝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要我看,你们完全可以联手啊。”
宣生愣道:“我们?”
江怀筝一拍厉鬼肩头:“既然你们一人一鬼都跟张天师有仇,还不联手?”
宣生没应声,只是又用那乌黑的眸子盯着江怀筝。
厉鬼倒是发话了,情绪也平稳不少。
“我……我误会你了,那姓张的根本就算不得你爹,他是杀害你娘的凶手!”她拧眉斥道,“堂堂张天师,非但迫害我妖族,连自己的女人都不放过,该死!”
“好了,你现在又多了一个盟友。”江怀筝放开厉鬼,“原来你是一只妖哇?怎么称呼?”
“叫我阿祢就好。”阿祢揉揉手腕,看向江怀筝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埋怨,“你手劲可真大……”
江怀筝呵呵笑:“你来势汹汹,我要不使劲些,你不得错杀了你这盟友啊?”
阿祢想想,确是如此:“好吧,原谅你了。”
“其实我还有一半的人族血脉。”她努努嘴,眉毛耷拉下来,“我娘……生前还是那破天师府的道长来着。”
宣生呼吸微顿,追问道:“可是祢心祢道长?”
阿祢有些惊讶:“你知道她?”
宣生抿唇:“……略有耳闻。”
“她绝不是如外人口中所说的那样,贪图天师府内宝物,用其敛财,才被张天师就地正法,对不对?!”阿祢情绪又激动起来,扑过去抓住宣生的手臂,“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江怀筝也想起来了,这阿祢似乎正是宣生在铺子里提起过的那位道长和骨妖所留下的孩子,被张悯年狠心诛杀的十三岁少女。
宣生闷声道:“祢道长是因反对张天师用祭坛炼化妖魂才惨死在他手中……不是你听到的那样,她是位很好很好的道长……”
杀人全家,还要编造谎言使其背上骂名。
庇佑万民的张天师,为了自己的目的,亦可以冷血如斯。
“啊啊——”阿祢怒不可遏,“那姓张的杀我爹娘,还散布谣言诬害他们,我要杀了他!!”
江怀筝叹口气,拽住她:“冷静些,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阿祢问她:“你有什么办法?”
江怀筝摇头:“我没办法,不过家里头还有两张嘴等着吃饭,你不如先随我回去,再想法子?”
阿祢愣了愣:“我?吃饭?”
她头一次听说有人要给一只鬼饭吃。
“噢,忘了你已经不需要吃人界的饭食了。”江怀筝两手一摊,“反正我俩要回去了,你来不来随你。”
阿祢怒视宣生:“报仇在即,岂能贪图口舌之欲?”
宣生却转身:“她如今是我老板,我得听她的。”
江怀筝摆摆手:“你多保重。”
两人渐行渐远。
阿祢在原地瞪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会儿,无奈一跺脚,一阵风似的追过去。
江怀筝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呀,怎么跟过来了?”
阿祢轻哼一声:“能别装了吗?”
江怀筝嘿嘿笑:“被你发现啦?”
“你在我身上下了一道灵契,我若不跟过来,你勾勾手指,我也得被强行拽到你身边。”阿祢白她一眼,“你下手可真够阴的。”
江怀筝拍拍她的脑袋:“别这样说嘛,说不准我是救了你一命呢?”
阿祢撇嘴,神情落寞:“我都死了一次了……跟鬼王求了好久的情,她好不容易才把我放出来的。”
江怀筝心底像是被碎瓷片划出一道细痕,不疼,但少不了难受。
她放在阿祢脑袋上的手顿了顿,轻轻揉了两下,像是顺毛,只是这颗脑袋冰冰凉凉的,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不管是人是鬼,都得要先珍视自己,莫要做无谓的牺牲,那样的话多幼稚,是不是啊小阿祢?”
阿祢“嗯”了一声,没再讲话。
走了一会儿,江怀筝突然想起这姑娘二话不说削人脑袋的举动,好奇问道:“对了,我们家小伙计说在城西早市上看见你杀人,怎么回事?”
阿祢恨恨道:“那死胖子,连道士都算不上,学了两招旁门左道,强抢民女,说是采阴补阳,糟蹋了好几位姐姐,还折腾得她们丢了性命……他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削的!”
“是,当真该杀,阿祢这是惩恶扬善,做得好。”江怀筝道,“日后再有这种事记得叫上我,咱们一起教训恶人!”
阿祢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勉强应下:“行吧。”
宣生在一旁听着:“怎么,不是不多管闲事吗?”
江怀筝扬眉:“我不过是担心她报仇不成反被人捉去,可没说过要管你们的闲事。”
宣生会心一笑,不置可否。
回到铺子,栀南在桌上趴着,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秦执送她的那颗青金石。
秦执盘腿坐在蒲团上,调养生息。
见江怀筝他们回来,栀南眉开眼笑:“呀,有人烧饭了!”
秦执亦睁眼,看见江怀筝身边的阿祢,无声发问。
正好快晌午了,宣生去厨房烧饭,江怀筝把来龙去脉跟两人讲了一遍。
“总之呢,小阿祢日后也先住在我们铺子里,大家多多关照!”
栀南有些为难:“好像……没有床榻了。”
阿祢小脸微扬:“我们鬼向来不用那等俗世之物。”
栀南真诚发问:“那你们不睡觉的吗?”
“当然睡觉。”阿祢一个转身消失在三人面前,只有声音传出来,“就这样,无形无体。”
“原来如此——”栀南恍然大悟,“长见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