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师不如让我来当》杨留妖

12、第 12 章 同尽

　　画妖恶狠狠地盯视着彭裕，绝色面容上立时添了几分扭曲。

　　“你竟然为了这几个人想要伤我？”
　　她难以置信，语气中尽是质问。

　　彭裕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角，轻咳几声：“……放了他们。”

　　画妖瞪大了双眼：“他们知道了我的存在，定然会回来杀我！”

　　“他们杀不杀你，我管不了。”彭裕淡淡道，“但你不可以再害人了。”

　　画妖一愣：“你、你知道了？”

　　“我一直都知道。”彭裕眼神微暗，“岳父岳母，以及芸儿先前的贴身丫鬟，都是你害的……”
　　他顿了顿：“不，都是我害的。”

　　他长叹一声：“都是我的错……”

　　画妖怒声道：“所以你现在是后悔了，你后悔把我画出来了，是吗？！”

　　“不。”彭裕缓缓摇头，“我从未后悔过。”

　　“那就让我杀了这三个人。”画妖眼底杀意升腾，“杀了他们，我们还可以回到先前那样。”

　　彭裕深吸一口气，无波无澜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画妖。
　　“不可以。”
　　“你先前为了提升修为，瞒着我杀害了岳父岳母和那个小丫鬟，惹得芸儿很是伤心。”他余光瞥了眼江怀筝三人，“若柳家院内再死了人，叫她受惊，只会使得她的病情加重。”

　　“若没有我，她早就该是个死人！”画妖声嘶力竭，“我为她做了这么多，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它双手猛地前挥。
　　画里伸出两只手去抢彭裕手中的蜡烛。

　　江怀筝见状，对宣生留下一句“扶好他”，便起身攥着匕首去阻止画妖。

　　恰此时彭裕托着蜡烛的手顺势上抬，摇晃的火焰烧着了画的一角。

　　“啊啊啊——”画妖捂住双眼，哀嚎出声，“住手！住手！”
　　它虽是这般说着，却又掀起一阵妖风，试图把烛火吹灭。

　　妖风掠过，只吹得彭裕单薄瘦削的身子后退半步，穿在他身上的衣袍也向后扬起，显得愈发宽大。

　　那根蜡烛却稳稳地燃着，毫无熄灭的迹象。

　　江怀筝推了他一把，助他站稳。

　　画妖惊道：“怎么可能？！你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彭裕躬起背捂着嘴咳嗽了好一阵子，才轻声道：“是长明烛。”
　　他勉强直起身子：“我从天师府一位道长那边求来的。”

　　“你一开始就防着我了。”画妖惨然一笑，笃定道，“你一开始，就想着要把我毁掉。”

　　彭裕又咳嗽起来，许久都停不下来。

　　江怀筝看他托着蜡烛的手微微发抖，便道：“你要不要先歇会儿？我替你端着？”

　　彭裕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扫她一眼，冷声道：“不想死就离开这里。”

　　“马上就走。”江怀筝随口敷衍着，“可否问一下，这画妖的弱点便是拿火烧画？”

　　“无可奉告。”

　　“你告诉我呗，不然我们就死在这，叫柳小姐也不得安生。”

　　彭裕顿时拉下脸，不悦地看着她：“你敢。”

　　江怀筝眉梢微挑：“我当然敢。”

　　彭裕没多少血色的面容上全是冷意，想了许久，开口道：“好，我告诉你。”
　　“告诉你之后，带着那两个人立刻从柳家滚出去。”

　　画妖口中迸发出一声尖叫：“彭裕——”

　　彭裕不予理会，径直道：“这些画出来的眼睛是画妖的妖力来源，以火烧之，可伤其本体。”
　　“但画妖乃是自我笔下生出妖识，它从画上走出来，成了画妖，因此只有这融了我的血后依托道家术法做出的长明烛才可伤它。”

　　他看着江怀筝：“我说完了，请你们离开。”

　　江怀筝点点头：“好，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

　　彭裕盯着她，眼神不善。

　　“它方才说，柳小姐早已应该是个死人……”江怀筝忽视掉他危险的眼神，自顾自道，“这是何意？”

　　“与你无关。”

　　“有关的。”江怀筝正经道，“身为天师府道士，我有责任纠正这世间一切有违生死轮回之事。”
　　她故意激他：“不然，我亲自闯去柳小姐的闺房去看看？”

　　彭裕一阵气急，竟又狠命咳嗽起来。

　　江怀筝见状，自他手中夺下那支长明烛。

　　“永别了。”
　　她对画妖道，然后毫不犹豫地用手中长明烛去烧那些画。

　　“啊啊啊啊啊————”
　　画妖死死捂住自己的眼睛，又捶又打，灼痛感却无法减轻分毫。
　　浑身妖力也在渐渐流失，它绝望地嘶吼着：“彭裕！彭裕！！”

　　江怀筝看见，它的眼睛冒着烟，如画一般被火烧着。

　　彭裕竭力忍住咳嗽声，扑到江怀筝面前：“不要……不要……”

　　他颤着身子，眼中尽是绝望。

　　江怀筝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太矛盾了——

　　若如栀南所说的那样，他是夜夜在此同画妖私会，方才为何要制止画妖杀了他们？且他提起柳芸时的深情，不像装出来的。

　　但若他与画妖之间没什么，又为何在明知画妖已经杀害无辜之人的情况下还要维护于它，甚至拼命阻止她除掉画妖？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还未待江怀筝想明白，彭裕已经跌跌撞撞扑到燃烧的画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正浇在画上，火势稍弱。

　　他又不怕烫似的用手去拍火苗，边拍边喃喃道：“不……不可以……”

　　江怀筝喊道：“宣生，把他拉开！”

　　宣生冲过来去拉彭裕，却在刚拽住彭裕衣袖的时候被甩开。

　　“别碰我！”
　　彭裕也不知从哪儿爆发出来的力量，将宣生推得一个趔趄，然后又转回身继续拍火苗。

　　江怀筝叹口气，只好暂且将长明烛移开，移到稍一抬手便可再度烧着画的地方。
　　“你别拍了，手不疼吗？”

　　彭裕手按在画上，一言不发。
　　画妖也总算停止了哀嚎。

　　门口忽有人细声软语地唤了一声：“阿裕？”

　　江怀筝转头看去，栀南扶着柳芸正站在门口。
　　柳芸周身有淡淡阴气环绕，但人却好端端地站着。

　　凡将死之人，会被阴气找上身。
　　可她此时明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柳芸看到屋内景象，面露惊惶：“这是怎么回事？”

　　彭裕瞬时清醒过来，转过身，因着刚吐过血的缘故，嘴唇下方沾着星星点点的红。

　　他颤着手，轻声问道：“怎么起来了？”
　　转而看到站在柳芸身侧的栀南，他面色沉下来：“是你吵到她了？”

　　栀南双手举在身前，无辜摇头：“不是我。”

　　柳芸柔声道：“你误会她了。我今夜心头闷得难受，惊醒过来，下榻时又不慎摔倒在地上，是这位姑娘将我扶起来的。”

　　栀南撇撇嘴：“就是嘛。”

　　彭裕紧张地看着她：“可是身体不适？”

　　柳芸借着栀南的力走到他身边，用手中绢帕轻轻擦拭着他唇边血迹，好看的杏眼中蓄满了心疼。
　　“我很好。倒是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栀南在一旁着急：“柳小姐，你为什么要对这个负心汉这样好？他不配！”

　　“你不要这样说他。”柳芸微微笑道，“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喜欢的人，我自然要对他好的。”
　　她又拉起彭裕的手：“都烧坏了，疼吗？”

　　彭裕点点头，又摇摇头。
　　“天这么凉，你快些回去歇着吧。”

　　柳芸没有应声，而是看向江怀筝，以及她手里托着的长明烛，问道：“你为何要烧掉这画？”

　　江怀筝不知该怎么解释。

　　那边的画妖缓过劲儿来，冷哼出声：“自然是为了杀我。”

　　“你又是谁？”

　　画妖盯着她，嘴角挂上一抹冷笑：“你不是一直好奇彭裕为何不让你进这西屋吗？我今日就来告诉你。”

　　“住口！”彭裕面色极差，抚着胸口喘了几口气，“不许告诉芸儿。”

　　画妖看他一眼，笑得残忍：“因为，他在这间屋子里，画出来一只妖物，一只杀了你爹娘和你那个小丫鬟的妖物。”

　　柳芸一阵错愕：“……什么？”

　　“我就是那只妖，我杀了你的爹娘。”画妖笑出声来，“可怜你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他们两个是病死的呢！”

　　柳芸抓住彭裕的衣袖：“是、是真的吗？”

　　彭裕垂着头，不敢看她。

　　柳芸双眼通红：“你说话啊……”

　　“别急啊，这就受不了了？”画妖再次悠然开口，“还有件事，你有必要知道一下。”
　　“柳芸，你本是该死之人，是这个男人妄图逆天改命，利用我的血，将自己的阳气渡给你。”它又看了彭裕一眼，“你难道没有发现，他的身子越来越弱了吗？”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栀南惊道：“你骗人！为何我那次见你二人在这屋里又亲又啃的？！”

　　画妖白了她一眼：“他一介凡人，要渡阳气，可不得靠嘴吗？”

　　栀南还想说什么，被江怀筝拉了一把，生生止住话头。

　　柳芸抓着彭裕瘦得硌人的手腕，说不出话来。
　　她整个人的身子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瞬便要站不住朝地上栽去。

　　“它说的……都是真的吗？”

　　彭裕知道他再瞒不过去了，脸色灰败，承认道：“是真的。”

　　回春堂的大夫对他说，柳芸身患绝症，没几年活头了。可他偏不信邪，便去天师府跪了三日，求来一块玉。
　　道长说玉中有仙力，将其磨成粉混入画中，或有奇迹发生。

　　他照做了，按着柳芸的模样画了一幅画。
　　只差画上双眼之时，那女子自画中走出来，生得一双丹凤眼，说能帮他实现心愿。

　　他将阳气渡给画妖，换得融了阳气的一碗画妖的血，将其喂给柳芸服下，才叫她又维持了这许多时日。

　　然而他却如秋日落叶一般迅速枯败下去。

　　直到画妖杀害了柳父柳母和小丫鬟，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大错。
　　但他舍不得柳芸，他不想失去柳芸，便将此事瞒了下来。

　　天长地久无可求，只求能再多一夕安寝。

　　江怀筝问道：“何方玉石，竟有如此神力？”

　　彭裕不答。

　　柳芸松开他，踉跄后退。
　　“我、是我害了爹娘……是我害了钰儿……”她掩面痛哭出声，“都是我害的啊……”

　　“不、不是的，是我、是我害了他们，害了你……”彭裕从未见过柳芸这般伤心的模样，“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柳芸已泣不成声。
　　“不要再错下去了，好吗？”她泪眼婆娑地看向彭裕，“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彭裕艰难唤她一声：“芸儿……”

　　真相大白，江怀筝只觉手中这支长明烛有千钧重——

　　杀了画妖，柳芸会死。
　　放过画妖，谁来替死去的人伸冤？

　　“哈哈哈哈——”画妖狞笑道，“真是恶心死了！”
　　“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对我从来都只有利用，如今竟还为了三个不相干的人要毁了这一切……”它眼底红光一闪，“那你就去死吧！”

　　一只手蓦地从画里伸出，抓向彭裕的脖子。

　　宣生见状，忙冲过去要替他挡下来。

　　谁料那妖手绕过彭裕，径直没入了柳芸的心口。

　　“不要！”栀南失声喊道，却只能任那手自柳芸心口进后背出。

　　“不——”
　　彭裕眼睁睁看着柳芸眼中失了光采，摔在地上。

　　她胸前绽放出一片血花，妖冶艳丽。
　　彭裕抱起她，紧紧搂在怀里。

　　江怀筝将长明烛举到画前：“秦道长，起风。”

　　秦执闻声，盘腿坐在地上结印，平地生起一道风刃。

　　火借风势，瞬间爬满所有画。

　　画妖这次却也不喊痛了，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彭裕和柳芸。

　　她的眼睛被烧得直冒烟。

　　江怀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画妖烟消云散的时候，她好像看见有一滴泪水从它眼角滑落，随它一起逝去。

　　她走到彭裕身前，将长明烛放在他身侧。
　　“节哀。”

　　彭裕麻木抬头，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我能求你件事吗？”

　　江怀筝看他死气沉沉的模样，应道：“你讲。”

　　“我知道我做了太多错事，不可原谅……但我求你，把我和芸儿葬在一起，可好？”

　　他嘴角有血流下，眼神却执拗得很。

　　江怀筝瞥见地上那支长明烛。
　　明明无风，烛火却在忽闪。

　　她叹口气，道：“好，我送你们下葬。”

　　彭裕微微扯起嘴角：“多谢。”

　　他气若游丝：“那块玉石不大，约有指甲盖大小，藏青色，里面能隐约看见散乱的金屑……我只知道这些……”

　　江怀筝怔愣片刻，抬头看向宣生。
　　他耳下的青金石玉坠轻轻摇晃着。

　　她又低头，彭裕已没了生息。
　　长明烛跳动一下，归为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