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城中安常岁 不见阳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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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及最后没有如愿问到阴无凭的罪。
当远征大军凯旋而归那天，阴无凭还没有恢复过来。
顾及说不清看见城楼上重重叠叠的人影等候，靠近却发现没有阴无凭时的情绪，但当他回到承和殿，发现又一次咯血昏倒的人时，那种失落渐渐被另一种情绪替代。
顾及虽然故意说多了时间，准备回来抓个正着，但也没有刻意藏着大队的行踪，故而他们返程前，锦州城就隐隐有了风声。
抵到城门时，看到城楼上站着的孟不与，他也大概猜到了情况。
顾及回去把轻甲卸下就到了承和殿，还是和走的时候一样，甚至院子里的石头都没挪过位置。四周都很安静，这会儿其实是阴无凭午睡的时候，没什么声音也正常，但回廊中感受到的冷清，还是直直刺激着顾及的额角。一路走来，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侍女，只有间隔均等的士兵守在附近。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顾及碰上了江随州和折福，两个人看到顾及进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折福在江随州的眼神示意下扬起了笑来：“陛下，这么早就过来了啊……”
“滚。”
“诶，好勒！”然后在江随州恨铁不成钢的视线里走出了院子，路过时低低说了句，“江大人，自求多福吧。”
顾及才从战场上下来，即便换回了绸缎软衣，周身还是会有种凌厉之感，眼下他还压低了眉毛，让人看着更不好惹了些，江随州从折福那里收回视线，“陛下。”
“公子如何了。”
随着江随州一点点的交代，顾及的眉毛就皱得越深，等人说完就要挥手叫人下去。
恰在此时，紧闭的房门种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不待多想，顾及就要推门而入，却正好撞上了开门出来的照禧。
铛啷——
满盆热水打翻在地，将二人前身都打湿了个遍，照禧抬头看到一脸黑的陈王，“陛下……”
话还未完，就见陈王走向了掀翻的盆边，盆子底下是一张白毛巾，只是现在上面带着猩红，显然还是新鲜的血迹。
床榻上的咳嗽声又一次响起，顾及干脆上前掀开了床帘。
软被木榻上，阴无凭难受的蹙着眉，原本血色浅薄的嘴唇已经干裂发白，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黏在身上，此刻他上身衣服被尽数褪下，不见阳光的冷白皮肤上，胸口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尤其明显。
顾及掀开的力气不小，原本包裹严实的帘帐掀开，灌进的冷风让床上人好不容易停下的咳嗽又响了起来。顾及怔愣一瞬，迅速将帘子放下拉好，收拾好盆巾的照禧解释道：“公子方才醒了一阵，身上发了不少汗，我正给他擦着。”
“他伤口怎么裂开了？”顾及一时间重点完全在那点子血上。
“该是牵动了伤口，已经知会人去唤太医了。”
顾及回头看了眼帘子下的若隐若现的人影，吩咐道：“端盆热水进来，下去吧。”
江随州闻声退下。
不多时照禧抬来热水，太医也到了门外，自从出事后，对门就一直有太医守着，所以赶来的动作也快。
顾及看着人将胸前那段白绸剪开，一点点拆着绷带。陡然，撇到阴无凭指尖细微的收缩，意味不明的扯了下嘴，然后大步上去将人抱到怀中靠着，又上手帮太医给他重新包扎。
等到弄好一切后，那盆热水已经凉了。
顾及只能挽起袖子又去了一趟灶房，再提一桶热水进来，路上他干脆打发照禧离开，自己兑好热水拿着干净帕子给人擦身。
房中很安静，除了榻上细微的呼吸声就只有水声，顾及拧干帕子刚碰到人，就见阴无凭瑟缩了一下，“冷？”
对面没反应，他只能又放一次，“说话，我知道你听得到。”
话毕，短暂沉默后，阴无凭睁开了眼睛。那双微张的眸子隔着婆娑的水雾瞧着他，而浅浅张开的唇瓣许久都只发出低低喘息，看着好不叫人心疼。
阴无凭此刻像是被灌了水进身体，浑身使不上力，脑子也是混沌一片，胸腔疼得他说不出话来，稍有发声的动作就像是被石头砸了伤口似的，最终他只能抽动了右手的手指。
顾及看他的样子也知道是没听明白，又问了一边：“冷？”
阴无凭又动了两下手指。
顾及见状下床去兑了些热水又才走过来，房中门窗紧闭，顾及脱下了方才打湿的外袍都觉得闷热，又觉得盆中水已有些烫手了，然对阴无凭而言却是刚好，顾及给他擦拭的时候，他眼睛已经撑不住的张合了。
顾及始终观察着他，有些好笑道：“睡吧，先不跟你算账。”
闻言，阴无凭也不再坚持，放心合上眼皮睡了过去。或许是因为房间闷热扰人思绪，又或许是因为久别再见的缘故，两人似乎都没觉得这样的相处有什么不对。
陈王陛下尽心尽力的给人收拾着，等到完工自己已经起了一层薄汗。
门外，照禧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这道门，仿佛要透过紧闭的房门看向房中何况一般。
顾及给人收拾好就披上了丢在一边的外衣朝外走去，刚一开门就看到等待许久的照禧，他面色不太好道：“不是叫你退下吗。”
“奴婢不放心公子，想过来看看有什么帮的上的。”
“我在这里有什么不放心的。行了，要守就守着吧，他刚睡下，别再开门弄醒了。”
“是。”照禧说完就低眉顺眼的站到了门边，态度恭敬周到，但就是叫顾及心底不舒服，顾及走前回头又看了一眼，确定周围都有护卫看着才离开了承和殿。
阴无凭安顿好后，顾及换了外衣就去了承天殿，殿中孟不与和江随州正在其中，渠州一行已经结束，但收尾工作却才刚刚开始。察觉到有人进入，孟不与抬起头恰好与顾及对上视线。
“老师。”顾及先开了口。
孟不与应声回道：“陛下忙完了。”说着就要起身给顾及让位，顾及哪能真让他让了，赶忙上前按下：“老师坐着就好，本就是我来晚了，现下许多事情还需我来请教。”
闻言，孟不与也不坚持，二人都坐好后，孟不与才说起正事：“陛下，我听护卫长说，你们此行带回来了两个人。”
“是，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那孩子是被屠掠山村留下的活口，他身上有诸多怪异，我想先将他留下，看能否多查到点东西；至于那老人，似乎不是蜀阳之人，之前圣子曾有言此事，我想……”在孟不与那双历经千帆的眼睛注视下，顾及终于说不下去了，只能老老实实认错，“老师，我错了。”
“陛下，你错哪了？”孟不与轻声说着，语气温和。
顾及忍不住看向江随州，却只得到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求助无果后，顾及只能搜刮脑子拼命想，“我不该把身份有异之人带回都城，也不该……也不该在信中说多时间……”说着忍不住抬头去看孟不与的脸色，却见那张慈祥的脸渐渐冷了下来，悄悄看江随州也是满脸问号。
他要开口再认个错，却被孟不与打断了。
“陛下，其实，臣也不知道你错在哪里了……”
“你少时顽劣，我本不欲收你，但你多情良善。在我多次拒绝后，你还是在山洪冲垮河堤的前一天特地返回，不顾我个老头子的恶语相向，愣是给我背跑了两个山头，那时我就在想，这个孩子就是笨一点、闹一些我也肯定收，可他偏偏就太重情义了。”
“但也是你重情义，愿意回来背我离开。即便我再三声明不会因此收你为学生，你也仍旧没有没有置我于不顾。也是这份情义，成就了我们这一段师生情谊……所以，陛下臣其实也不知道你哪里错了。”
孟不与似乎也很苦恼，他始终没有想明白，这个自己座下成就最高的孩子，为什么反而最不让人省心，“臣这一辈子，总共有三个关门学生，甘庸、陛下你和江随州，但唯一出师的却是我最后收的、教授最少的江随州。”
“陛下啊，臣不是要你做个当真无情无义之人，只是有时候……您真的……太多情了。”
孟不与抬头看回顾及，恢复了往日里和蔼亲厚的样子，对顾及循循善诱着，“明明那个孩子可以安置在渠州，给他找个好人家，可你还是将他带了回来，而那位老者，可以审问完后给他一笔重金放他离开，却还是将人带了回来。就像您明明已经是一国君王了，仍旧对我过分尊敬，对待臣子也过于仁厚……”
顾及想说什么，却被孟不与抬手压下，继续道：“时至今日，我仍旧不明白，陛下您对圣子的这份独特的尊崇，又或者说……在意，究竟从何而来。”如果单纯只是想利用尊古旧制的旗号壮大势力，何需做到这一步。
孟不与或许老了，看不懂年轻人们的想法，但对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学生，他似乎总会多一些理解和尊重。
“老师，我……”
“如果实在不想说，也没有关系。陛下，就像臣之前所说，我并非要你杀伐无情，只是担心……这样会给你带来危险。”孟不与想说的，一直都是最后一句，怕他用人不慎，怕他轻信奸小，亦怕他受本可不受之悲痛。
顾及心中微暖，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孟不与的宽厚，只能保证下次绝不轻信旁人。
孟不与显然没相信，但也没拆他的台，看了看天色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也该去看看我那孙子了，今夜就不陪陛下用饭了。”顾及知他家中儿媳半月前刚诞下个胖小子，也不多留。
将人送到殿外后打发折福一路护送孟不与回去，顺带安排人带了些精巧的玩意儿送过去。要说贵重的倒是还真没有，毕竟陈国才建成几年，国库实在是掏不出多余开支去买些好看没用的玩意儿，别说甘庸知道了要不要去承天殿门口上吊，光是孟不与都能气得给他踢二里远。
回到书房，也到了商量收尾的时候了。
以往顾及更倾向于，在朝上商量，但男孩身上的问题太敏感，在没个底数的情况贸然闹到人前，定然会引起恐慌。
“这个孩子先养在宫里，等戈煜回来再作安排。”
江随州赞同的点点头，问道：“可要让他和公子见一面，毕竟……”显然，他们身上相同的东西，只要同时见过两人，就会忍不住联想到一起。
顾及道：“先暂时不用，等过段时间再说……还有那个老人现在什么情况？”
“还没说过话，倒也没有真绝食，就是胃口不好，吃得少。”
顾及和江随州谈完也已经过了饭点，索性不再留人，给他送到了宫门口。看着江府的马车缓缓远去，顾及站在火红的灯笼下，突然有点不想回宫去，眼下阴无凭还睡着，也没个陪他吃饭的人，干脆给暗处人打了个讯号，自己一个人出宫了。
还是去何必为家的路，眼前仍旧是那些七拐八拐的小巷子，顾及记了几次都没记住的路线，在一堆暗淡的红灯笼里，他却找到了路。
脑海中是一道沉稳的嗓音，低低说着“左边”“右边”的指令。
面店还亮着灯，顾及上去敲门，不多时何必为开了门，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顾及，松了口气道：“可算是回来了，来来来快进屋。”
顾及刚一坐下，玉淑就抬了碗面上来，抱怨道：“你小子死哪鬼混了，下午听说护卫军进城了，我还特意煮了一份你的，这过饭点都过了多久了，这会儿才来，我们都要睡了，一天到晚不着家……”玉淑嘀嘀咕咕的说着，还是没舍得骂他，“知道你队里有住的地儿，但也不能老不着家啊。”
“今日无凭病了，我去看他来着，忘了叫人给你们传口信了，下次一定，一定。”
“最近正转季，估计是受凉了，我前阵子做了件外衣，你给人带去……”见顾及要打断，玉淑继续道：“知道他是富贵人家的公子，什么没有？主要是给你做了还剩点好料子，想着人家被你这混小子哄的怪可怜的，也给他整件，你只管带去就是，他不要就叫他丢了。”
“你看着，咋好像笃定他会收一样……”顾及吸溜着坨了的汤面，真诚发问。
“人家一看就是好孩子，哪像你。”说着拿过顾及喝汤的碗，又盛了一碗，“锅里还有哈，叫你小子来晚了，剩的都是你的，吃不完没衣服！”
“谁稀罕。”顾及低声嘀咕，被玉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老实实吃了半锅面才提着两件衣服走，何必为本叫他歇一晚，他怕耽误第二日的事，就扯了谎，说出来的时候没请假，被查房的督兵看到得罚钱才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城中安常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