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欢》喵蓝

46、第 46 章 名声被败坏

　　公堂上忽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吵吵嚷嚷的百姓瞪大了眼，大理寺一众官员也神游九天似的怔愣着。

　　“……你说你是秦家祖田的管事，掌管佃租一事，但要状告你的主家对吗？”大理寺寺卿回过神，语气却还是带着不确定，和他不知道落在哪里的视线一样飘忽着。

　　办案多年，他什么离奇事情没见过，但今日的事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

　　这是惊悚啊！

　　在大理寺当官最害怕的不是难案和奇案，是这种沾染上勋贵，告发证据就跟熟透的瓜一样，一个接一个的，直接脱了藤滚到你面前！

　　这种情况要么是真的重案，要么就是……党派相争。

　　不管哪一样都极为容易把自己牵扯在里头。

　　上次是程正清，这次来个皇帝外祖父秦老爷子，大理寺寺卿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想着他最近是不是该去给菩萨上上香啊。

　　随着大理寺寺卿的问话声，寂静的公堂终于炸了锅，门外百姓们的讨论声一度盖住了孙管事的声音。

　　“肃静！”

　　惊堂木再起，但也没能完全止住嗡嗡的议论声。

　　赵湄在后堂听着孙管事再度指控，字字句句都像针尖一样，全都扎进了皮肉里，在细细密密的作疼。

　　“他怎么敢！”秦大公子噌地站起身，气得一张脸成了青紫色，说着就要走出去。

　　赵湄快一步拽住他胳膊。

　　她发现他胳膊都在发抖，可见是气极了。

　　她如何能不气，她可太清楚被背叛的心情，但还是劝表兄先耐心等候一会：“阿兄稍等，且再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又能拿出什么证据来。田产归属可不是一句话就能够改变的。”

　　秦家有着地契在手，全凭他们一句就想要翻案，那绝对不可能的！

　　大理寺寺卿此时喊了少卿到跟前，两人小声嘀嘀咕咕一阵，少卿掖手站着，表情严肃看向跪地喊冤的孙管事一应人等。

　　“本官和寺卿大人听懂了你的诉求，按本朝律例，凡是平民状诉，都应该是从下而上，你声称着有冤，却先越过本馆衙门陈告，按律笞五十。”少卿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楚，再次引来围观百姓的哗然，他不急不慢地伸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往下说，“你先前也表明了身份，乃秦家管事，仆告主，如若查明实情是诬告，加笞五十外，还应按律判处流放，你可听清楚了？”

　　还没审问，就需先打五十板子，如若是诬告，那相当于就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孙管事愣了一下，表情先是变得古怪，后面又显得凝重，闭紧着嘴巴不语。而跟在他身后的佃农闻言已经跳了起来，大声嚷嚷开来：“什么！还要挨板子！你先前可没跟我们说过！五十板子下来，哪里还有命在！”

　　一个人退却，其余佃农自然连连点头，朝着公堂上的两位大人七嘴八舌开始说自己不告了。

　　他们还得养家糊口，五十板子下去，不死也残，把一家子人的活路都给葬送了！

　　大理寺少卿似乎不意外这个反应，回头和上峰对视一眼。

　　百姓们见他们反悔，在后头也跟着大声嚷嚷。

　　“你们到底有没有冤啊？

　　“究竟是受谁胁迫，头一回见着翻供翻这么快的！”

　　“要真有冤，能被五十板子就吓退？！”

　　质疑的声音越大，孙管事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肃静！”大理寺寺卿再次敲下惊堂木，眼神锐利地看向孙管事，“你们是在把公堂当儿戏吗！究竟是告还不告，你说！”

　　孙管事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厉害，咚咚咚的，好像要在胸腔里炸开。

　　他手心里都是汗，黏腻得难受，被大理寺寺卿再次点名的时候，狠狠一咬牙大声喊：“告！小的就是要状告秦家！为民伸冤！他们几个只是证人，不算状告人，并不需要承担刑罚！”

　　“作伪证与诬告同罪！”大理寺寺卿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

　　不知是拼着最后一搏，还是只能一路走到黑，孙管事在大理寺寺卿的厉色下反倒猛地抬起头，然后重重磕了下去。

　　额头与石砖碰撞的声音闷闷的，却比方才那一声惊堂木的响声更为震撼人心。

　　“小的有户部赋役黄册为证！如今黄册仍旧保存在户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户丁口、田亩，即便如今麟册和地契上显示良田为秦家所有，但那之前都是所属村民！不过是他们强抢吞并，让村民成为了佃农，不然就要被驱离，无家可归！”

　　孙管事声调激昂，末了还抽泣两声，把愤怒悲悯都表达得刚刚好。

　　方才刚对孙管事等人起了疑心的围观百姓们，内心又开始摇晃，有人已经小声说连板子都不怕、又有户部黄册佐证，怎么看都不像诬告了。

　　大理寺众人怎么也想不到还会再牵扯进来一个户部。

　　难道此事的推动还有户部官员所为，不然一个小小管事，怎么会知道户部黄册记录在案的东西。

　　秦大公子听到这里，已经不能用愤怒来形容了，几乎要把后牙槽咬碎：“他们一环扣一环，户部的东西外人怎知，恐怕要演一场颠倒是非、李代桃僵的大戏！”

　　赵湄第一时间也是想到了这个可能。

　　利用户部早年登记在册的田地归属来做文章，然后把后面的记录再做点手脚清除，那可不就是变成秦家强占民田。

　　环环相扣，谨慎细密，绝对不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恐怕此计已经谋划了许久。

　　“户部一直不曾出过幺蛾子，我还以为他们心里是有家国天下的纯臣，今日倒是不藏了。”她笑了一声，却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松快。

　　户部的人可都是她父皇亲自挑选培养的，到头来父皇也是所托非人啊，当家里能看到几粒老鼠屎的时候，那定然是已经有一大窝老鼠藏于暗处，摸到粮缸里不就是迟早的事！

　　“那就让户部的人去开库，把他所说的黄册都搬到公堂上来！”她从后堂而出，替还在犹豫的大理寺寺卿做了主。

　　大理寺众人见她先是吓了一跳，纷纷拱手见礼问安。

　　百姓们一听长公主殿下居然亲自现身了，都垫着脚想要一睹芳容。

　　可惜大堂深广，只能隐隐瞧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一袭紫色衣裙随着走动轻轻摆动，阳光洒落在裙摆上宛如层层鳞波荡开。

　　“不是说长公主殿下一剑剜掉了驸马的脑袋，我还以为她身高八尺如壮汉呢，居然是这么娇小一个女子！”

　　“早年不就说长公主殿下身子不好，瘦弱有什么奇怪。”

　　百姓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完全把公堂的严肃气氛带偏了。

　　孙管事见到她居然出现在公堂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很快就又大喊：“既然殿下都开口了，大人快叫人去户部，一查便知秦家当年是如何欺上瞒下，鱼肉百姓！”

　　连鱼肉百姓二字都出来了，赵湄冷眼扫过去，余光又瞥见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外祖父，他鬓角的白发叫她眼眶发酸。

　　“本朝鱼肉百姓的人不少，但这个词用在一个以血肉之躯在边关给本朝百姓筑起防线的将军身上，可笑！”

　　她眨眨眼，眨去还在眼眶蔓延的酸涩，朝孙管事投去凌厉的目光。

　　孙管事低下头，依旧犟嘴：“人都是会变的，且当初秦老太爷缴了兵权后被外放，心中生了怨恨失去初心不也正常。”

　　赵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要是你这么说，这些都应该是外放之后，但方才你嘴里的所谓的证据，可是在秦家在掌兵权早期，如此颠三倒四，简直漏洞百出！”

　　“不管如何，户部有账目，大人只管去查！”孙管事也发现说多错多，当即不再和她做唇舌上的争论。

　　事情到了这里，不管是从外放地前来状告的人，还是孙管事所诉之事，大理寺官员们都只能是硬着头皮往下查。

　　大理寺寺卿吩咐人到户部走一趟后，偷偷看了赵湄一眼。女郎站在背光处，阴影笼罩着她的面容，叫人无法看清她脸上的情绪，却让他看得只想叹气。

　　这次事件过后，恐怕又是用鲜血和人命收场，这已经完全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梁子。

　　派人去户部查皇册自然需要时间，先前就因为状告秦老太爷受贿灭口的商人当即见缝插针，学着孙管事的做法，也狠狠朝着大理寺寺卿磕头。

　　“大人，侵吞主田是另外的一桩案子，小的家破人亡，如今人证和信件等物证俱在，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啊！不然小的家人死不瞑目啊！”

　　一场悲怆的呼喊，还让他挤出了两行眼泪，让围观的百姓们个个为之动容。

　　大理寺寺卿看着桌案上的证据，其实早就比对过笔迹，确实是秦老太爷的字迹，上面也确实说了一万两白银已经收到。

　　杀人一案且先不说，可这一万两白银……大理寺寺卿略一思索，朝跪着一直不说话的老人问道：“秦大人，你信里说收了一万两，可是事实？”

　　赵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老人，在他点头那一瞬间，心往下一沉。

　　秦老太爷不做任何狡辩，扬声回道：“是，确实收到了他方良的一万两白银。”

　　大理寺门口顿时哗然声四起，方良更是激动指着他大喊：“大人！他认罪了！他认罪了！”

　　大理寺寺卿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这可是秦老太爷亲口认下的，收了一万两！

　　赵湄攥了攥拳头，想往秦老太爷那边去，在刚迈开步子的时候，余光扫见衙门外拥挤的人群里有人艰难地开出一条道。

　　她迈出去的脚步瞬间收了回来。

　　“让让，赶紧让让，耽误了案情，你们都是帮凶！”一个年轻的声音高喊着，他双手还在不断扒拉别人。

　　而他身后还紧跟着另外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劝说无果的时候，左右一手一个，直接拽着不让路的百姓后脖颈，给推到一边，像是一把斧头，就那么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道路。

　　被反超的年轻公子急得还是抢先一步来到门槛处，然后得意地朝公堂上的赵湄大喊：“殿下！那一万两并非受贿！我找到证人了，他们就是诬告！殿下，我可是立大功了！”

　　喊完就又小人得志般看着身侧的高大男子：“魏将军，我赢了！”

　　赵湄：……

　　她的名声就是这么被败坏的！

　　云舒柏就不能正经点？公堂之上，众目睽睽，弄得这一出，演什么争风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