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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戏 有情人终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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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怎奈何,如花美眷,终不敌,似水流年;恨不知所踪,一笑而泯,又岂知,爱恨情仇,终难忘,刻骨铭心。”
一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许锦书便是这样的一朵牡丹。
他是洛城最大戏楼桂芳园的台柱,唱得一出好戏。
许锦书长相柔美,肤色嫩白如女子,凤眼狭长且微微上挑,极其勾人。他经常穿着一身红色绣花大绣锦袍,及腰的墨发用一根红色的锦缎绑在身后,妩媚又带着些男子的英气。
当初,他就是凭借反串《牡丹亭》中的杜丽娘一角名动整个洛城。有人曾说自他之后,便再无杜丽娘。许锦书将杜丽娘的痴情深入骨髓,他的一颦一笑都仿佛是杜丽娘的诉说。
“困春心游赏倦,也不索香薰绣被眠。天呵,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许锦书一曲唱罢,台下众人便朝着他投掷钱币珠宝。
他只是望了一眼地上的“宝物”,而后小厮急忙上前,地上散落的东西拣好。
“再来一曲,再来一曲!”有人在台下起哄。
许锦书今日有些疲乏,并不想继续唱下去。老班主见状,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下去了,这些事不用他管。
“诸位看官。”老班主走到台前,连连弯腰谄媚道:“今日许君身子不适,今天的戏就唱到这里,来日再给诸位奉上。”
台下人脸色骤变,方才还高兴的脸色如今立刻黑下来。
“不过是区区戏子,还在这里摆架子。”
“就是说,若不是爷,他们能有一口饭吃?”
“话说着许锦书长得确实美,比那翠芳苑的小宦还要美上三分,就是不知这床第功夫如何啊?”
……
众人哄笑,那些污言秽语尽数落入许锦书耳中。身为男子,他本该立刻冲出去,狠狠将他们揍一顿,可是啊,他不敢。戏子自古以来就是贱籍,这些人更不把他当人看,只觉得他是一个会唱歌的玩物罢了。
回到房内,许锦书把头上沉重的发冠拿下来,用特制的皂水将自己脸上的油彩洗净。铜镜中映出一张秀气的容颜,他摸着自己的脸,无奈地叹气。
侍从这时端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盘子来到他面前。
“许君,这是今日王大人送来的南海珊瑚和夜明珠。”侍从恭恭敬敬站着。
一双涂着红色蔻丹的手一挥,轻声道:“就放到那边桌子上吧。”
侍从应下,将东西放好便退出门去。许锦书在镜子面前坐了好半天,才开始走到那天翻动那些东西,一封信随着他的动作掉落在脚边。信封上并未署名,他捏起那封信,信上还带着女子独有的脂粉香气。
先前他也收到信,只是那些信里都是写污秽不堪的东西。看了好半天,他还是没忍住把信拆开,白色的纸上用漂亮的簪花小楷写了四个字——“天籁之音”。
他有些惊讶,这人竟然不是奔着他的皮囊而来的。
唤来小厮一问,许锦书才知道,这是元尚书的女儿元初瑶送给他的。可元初瑶是官家小姐,她们应当与那些文人墨客谈论诗词歌赋,是最避讳他这种人,怎么会突然给他送信?
或许是元初瑶弄错了,不小心拿给他的。许锦书是这样想的。
一连十几天,每天下了戏台,许锦书都会收到元初瑶的信,内容时多时少。看到这些信,他才真正确定,元初瑶是为戏而来。
二
从小便是孤儿的许锦书是被老班主养大的。
风雪交加,寒风阵阵,在他即将被冻死的时候,他被捡回戏班。
老班主见他唱戏的天赋极佳,便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交给他。戏子虽是不入流,但好歹能够混口饭吃,不至于在世道里饿死。而许锦书仅凭一己之力,将小戏班发展成桂芳园,其中艰难可想而知。现在老班主已经下台,他才是桂芳园的掌权人。
许锦书热爱唱戏,从未觉得自己所从之事卑贱,只是有人觉得他卑贱罢了,其实,他自己也厌倦跟那些人周旋,可自己也是没有办法。世人对戏子总有太多世俗的偏见,他也不过是想要生存罢了,莫不是连活下来都是个错吗?
一连几天,他都没再登台演出过。
眼瞧着桂芳园的流水一日不如一日,老班主不得已只能让他上台唱了一曲《紫钗记》。
他在台上唱着,总感觉有道灼热的目光一直落在身上,往台下一瞥,只见男人露出得意洋洋的笑,还拍着自己身边的空座,他避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唱着。
一曲毕,他没有回到后台,而是走下台来,坐到方才在台下盯着他的男人身边。
“王大人,您送的南海珊瑚和夜明珠我都收到了,还望大人以后能多来桂芳园捧捧场。”许锦书笑得有些夸张,。
“哎。”许锦书轻呼,感觉自己的腰间好像覆了什么东西,不停地游走。他知道那是王大人的手,即便有再多不适,也只能忍着。
见他不反抗,王大人更加得寸进尺,名目张胆地勾起许锦书的下巴,言语渗透着挑逗:“那就得看你的表现了!”
“王大人,我可是个男子!”许锦书故作生气,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娇嗔道,“大人!”
两人在一旁嬉闹,而周围的人也像在看另外一出好戏。
好不容易送走了王大人,今日的种种,他回想起都觉得恶心。
侍从为他打好热水,他脱了衣服就躺进澡盆里。
温热的水没过他的身体,他把今天王大人碰过的地方用力地搓洗了好几遍,直到皮肤发红,他才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他有多讨厌跟“那些大人”相处,特别是被他们触碰。可为了整个桂芳园,他只能笑脸相迎,总不能因为他一个人,让所有人都没饭吃。
这样的日子,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正当出神之际,侍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君,元小姐又留了一封信。”
他急匆匆穿好衣服,赤着脚跑到门口,抢过侍从手里的信,刚想要打开,却又生生停住。元初瑶今日定来看戏了,自己那放荡的模样也被看了去,他的不堪和最后一点自尊就隔着薄薄的信封。
这些日子,许锦书除了唱戏就是等她的信,只有在信中,他们才是真正平等的,都只为戏而痴的人。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信中没有失望也没有辱骂,有的是短短一行“身不由己”。
是啊,身不由己,他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生,也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境遇,所有人都认为他放荡不羁,却没有人想到他是身不由己。
元初瑶能看懂他的戏,也能看懂他的人,是真正懂他的人。
三
这些天下了些小雨,将整个洛城洗刷个干净。
桂芳园的看客依旧络绎不绝。
许锦书今天唱的是《长生殿》。台下喧闹与哄笑的声音几乎要将许锦书的声音盖了过去。可他却丝毫不在意,这些人原本就不是来听戏的,只不过是看上了他的人,想来一睹真容罢了。
就在这杂乱之中,他看见了一位穿着青色衣裙的姑娘,青丝只用一根白玉簪盘成灵蛇髻,远山黛眉,朱唇含笑。她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一双杏眸只停留在戏台上,看起来与这周围十分格格不入。
许锦书平日里并不会刻意往台下看,以前也没法发现过有这样一个姑娘,一时间有些痴了。
“许君,你唱错词了。”演杨贵妃的姑娘听出了异常,小声提醒他。身为戏痴的许君竟然会出错,这倒是有些稀奇。
可看许锦书像是吃了迷魂药般没有半点反应。
突然间,那姑娘的迷离的眼神开始聚起了光,一转头正好与许锦书的视线交织。
那目光纯净又炽热,几乎要把他焚烧殆尽。莫名的羞怯涌上,一着急,就直接将头扭了过去,继续心不在焉地唱着那不着调的戏文。
下了戏台,许锦书提起戏服就往后院走。老班主见他走的极快,刚想说什么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只得转头问小厮:“许君这是怎么了?”
“不知。”
老版主望着他那背影,心中不由担忧几分,怕是怕唱戏的人到头来成了戏中人。
院里有一口清泉,他蹲在地上,感受着自己的心突突跳得极快,不知怎么回事,他是第一次见那个姑娘,却生出一股久违之感,像是认识了多年的人。
一捧凉水扑在脸上,还是发烫得紧。索性,他直接将水从头顶浇下,还是没缓下来,他一瓢又一瓢地浇,直到第五盆水时,他平静了下来。
许锦书随手将瓢丢到脚边,双手不停拍打着脸,他对那姑娘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许君,这是元小姐送来的东西。”侍从手里端着盖着红布的木盘,只敢站在远处,有些不敢上前,连声音也怯怯的。他们人人都知道许君是个戏痴,时常沉浸在戏里,最是忌讳他人打扰。
许锦书掀开那张红布,一把晶莹剔透的扇子映入眼中。
他细白的双手捧起扇子,小心翼翼地打开,扇面上雕刻着青山古寺,亭台楼阁,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一把。
“她是怎么知道,我喜欢扇子的?”许锦书望着扇子喃喃自语。
四
洛城的下午格外热,路外边的野草都蔫蔫地耷拉着,许锦书穿着厚重的戏服,汗水已经将他的里衣给浸湿了。他在台上不停变换着步伐,台下人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正当他唱到高潮时,一位喝得醉醺醺的肥头大耳的男子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拉住了许锦书。
男子伸出自己戴满翡翠戒指的肥手摸上许锦书的脸,目露贪婪:“许君,不如跟爷回家吧!爷保证会好好疼你。”
说着,他就要把许锦书给拉下台。
“李公子,您喝多了,我叫人扶您下去歇着吧!”许锦书挣扎,想要挣脱这位李公子的怀抱。即便他再怎么羞辱自己,许锦书也不敢让人把他拖出去。他可是当朝丞相最小的公子,洛城里的“小霸王”,谁会这么不要命去招惹这样的人。
台下的人眼巴巴地看着,无动于衷,他们都在期待着这出好戏。
许锦书也知道,在座的都不会出手,他也不曾期待过。这位李公子又偏是个难缠的主儿,一时半会儿他也脱不开身。
“李公子,不如等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好好招待您。”许锦书强忍着自己的不适,柔声细语地劝说。
可李公子哪是那么好说话的,不顾他的挣扎,就执意要将他带走。
“李公子,丞相大人今日没罚您做功课呢?您现在还有这个闲情来这里耍闹?!”一道戏谑的女声在许锦书背后响了起来。
回头一看,是一位莫约十五岁的姑娘。一袭白色衫裙,未施任何粉黛,皎好的面容上挂着一丝笑意,像极了庙上观音。她的玉手握住一把白玉扇,扇尾处还挂着一串红色的玛瑙。
许锦书看着面前这姑娘,身姿绰约,那双清澈的双眸就仿若那深山的清泉,波澜不惊。
他心下一惊,是那天的青衫女子。
眼见那姑娘挥了挥手中的白玉扇,她身后的小厮便立刻上前将二人给拉开了。
被扰了好兴致的李公子自是百般不乐意,他迷迷糊糊看着眼前人,好半天才看清是谁。他挣脱小厮的搀扶,摇摇晃晃来到她面前,不屑地笑了出来:“哟,这不是元初瑶元小姐吗?怎的,整日混在戏园子里,想要来一出英雄救美啊?”
元初瑶痴迷戏曲的事情在官家官家子弟中并非什么稀罕事,只是这等不入流的事情多少会让她身为尚书的父亲有些挪不开脸面。
“李公子,若是你父亲知道你喜欢男子,他该作何感想?”她故意凑近李公子,在他耳边戏谑。
“你。”李公子的脸又涨红三分,酒也醒了大半。依照元初瑶那种不管不顾的性子,极有可能把这件事抖落出去。即便他再喜欢许锦书,当前也只能作罢。
许锦书不敢再看她,跌跌撞撞地跑下台,头上华丽沉重的戏冠也不小心掉落,将冠上的珠子摔得满地都是。可他管不了这么多了。
信里的元初瑶并非是现在的元初瑶,他不想以这样的方式与她见面。把他所有不好的一面就这样摆开在她面前。
这样的人,他不敢望,也不敢及。
“许君这是怎么了?怎么就看起来如此惊慌?”台下人皆面面相觑,他们还从未见过许锦书如此狼狈的模样。
五
自那天起,许锦书便称病休养,连续几天都不再登台。
可他哪是真的病了啊!他只是不敢再见元初瑶,他怕他一登台,元初瑶就看见他在台上的虚伪,更怕她看见自己在台下的势利与丑陋讨好的模样。
由于他不再登台唱戏,桂芳园也少了许多的客人。
先前热热闹闹的戏园里,突然就冷清了起来。
许锦书躲在自己的小院里,整日整日唱着《牡丹亭》。
直到老班主将一个人带了回来,小院紧闭多日的大门这才打开。
“停半晌,整花钿……”许锦书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他不知道自己唱了多久,只知道他一旦停下来,这心里就莫名的疼。
正当他唱到一半,身后传来了一道如江南烟雨般缠绵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词:“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那声音离他越来越近,他却不敢回头。
他知道,这个人是元初瑶。
哪怕这个声音他只听过一次。
元初瑶自那次为许锦书出头,回到家中就遭到了李公子的报复,害得她被关了好几天,连出门都受了限制。
而后她翻墙出来,就听说许锦书病了。她以为是自己之前太莽撞,因此害了他。
“前些日子冲撞了许君,今日是特来向许君赔罪的,若是李公子来找许君麻烦,可遣人来告知于我。”
许锦书把头低得死死的,绣花鞋一步一步靠近,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道:“并非是小姐的过错,是我自己。”
“小姐澄明如镜,应当少同我这样三教九流的人来往。”
面前的鞋儿停住,元初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是我叨扰许君了。”她顿了顿,“许君保重。”
“没有,我只是,觉得像元小姐这样好的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您这样的人的身边应当是才貌双全的公子。”见她要走,他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一把拽住她摇曳的衣角。
“许君是许君,不是别人,而元初瑶是元初瑶,不是官家小姐。我喜欢的是许君的戏,在这洛城中,再也找不出比许君唱得更好的人了。” 元初瑶深知他的顾虑,因为,她的母亲也是这般小心翼翼。
终于,许锦书抬头,眼前是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他想,就这么一回,就让他放肆这么一回。
就在这么一方小小的院子里,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诉说自己心中之意。也只有在这个地方,他们可以抛下所有,谈论那戏中的人情世俗。
两位戏痴相遇,如那春日小雨落湖泊,细小却密集,在上面波动层层涟漪。
他们会在黄昏时刻对唱,也会在黎明破晓前共谱戏文。
这一刻,他们都是自己。
六
桂芳园的又热闹起来。
许锦书在后台画好了妆,正准备上台。
元初瑶与许锦书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她也学到不少东西。多少次,她也想自己上台去酣畅淋漓的唱一次,可是许锦书最是看中她的身份,她提了好多次,他都不肯答应。
见许锦书上台了,她伸手拉住即将上台的旦角。那小姑娘被身后伸出来的手给吓了一跳,正要大叫是,元初瑶捂着她的嘴,把人拖到角落里。
“季姐姐,别出声,是我。”元初瑶压低声音商量:“今天,能不能让我上台啊?”
“放心,不会演砸的。我和许君练过很多次了。”
季姐姐点了点头,而后脱下自己的戏服让她穿上。
因为画了浓妆,许锦书压根就认不出她来了。直至元初瑶开口唱第一句,他便听出了来那声音是属于她的。
尚书大人的女儿,竟然会跟一个戏子同台,任人指点观看。若是让旁人看了去,那她多半就要成为洛城里的笑话了。
平日里唱唱也就罢了,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
可偏偏元初瑶就看懂了他的意思,清澈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不想下台。
许锦书拿她没辙,就只得随着她去。
其实他心里也希望二人能够这样唱一辈子戏该有多好。
两人多日的默契让这一出《长生殿》平添了几分爱而不得的情意。
唱完戏,许锦书拉着元初瑶就往后台走。
“阿瑶,先前你是怎么答应我的?说好无论如何,你都不能上台。”许锦书将她按在镜子前坐下,帮她摘下头上的钗环。
元初瑶自知理亏,讨好似的望着他:“许君,我下次不敢了。”
目光相对,两人周围升起一股燥热,元初瑶的脸不自觉地烧起来。
许锦书垂眸的那刻,那张极美的容颜倒映在她的眼里。
许锦书压住自己疯狂滋生的情愫,哑声道:“阿瑶,我去把窗户......”
“阿瑶!你在做什么?”生后满含怒气的声音直接打断了许锦书的话。
“爹?”元初瑶猛的回头,看见父亲已经向自己走来,她起身将许锦书护在身后,有些心虚,“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怎么会看到你如此不顾自己的脸面,竟把自己当成戏子一般供人观看?”他说的戏子二字时,还瞪了许锦书一眼,“现在马上跟我回去,别让客人久等。”
“是。”
许锦书见状,下意识拉住了元初瑶的衣袖,却偏偏突然松了手。
元家乃书香门第,怎会允许女儿整日与戏子厮混在一处?他与元初瑶本就是天地之别,这些日子能够一起畅谈,已是他的福分。
眼睁睁看着元初瑶离去的背影,他无奈地低下头,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中一片杂陈。
或许,他们这辈子都可能无缘相见了。
一连过去好几天,许锦书都没见到元初瑶。台下那张空着的位置,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人人都说他变了,他唱的戏,像是失去的灵魂,如同行尸走肉般,只剩下空壳。
后来,他实在是耐不住思念,派人去元府打听,才得知元初瑶被抓回去那天,元尚书大发雷霆,让她在祠堂跪了一夜,而后又给她禁了足,不允许她再出门,还给她找了门亲事,是丞相的大公子。
这丞相府的大公子仪表堂堂,为人谦逊温良,与元初瑶好生般配。
酸涩与苦闷一下便涌上许锦书心头,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喝酒,醉了醒,醒了醉。
若他换个身份,就不会是如此吧!
还未等他从悲伤中走出,一道圣旨便将他送给了邻国公主。
邻国公主仰慕许锦书已久,此次前来,便是向皇帝讨要他的。
当宫里的太监将圣旨送来时,许锦书迟迟不肯接,他不愿离开洛城,更不愿远离元初瑶。
“许锦书,你若是在不接旨,这桂芳园的老少可就不保了。”
“是,草民接旨。”许锦书平静地接过,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样子。
他欣然接受了这份“恩赐”。
待那一行人走后,老班主满脸愧疚:“锦书,是我们连累了你啊!”
“班主何出此言?该来的总是会来,逃不掉的。”说着,他对老班主笑着,泪水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是啊,有些注定的事,是根本没法改变的。
就像他的情意永远无法让人知晓。
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临走前再看看她
可当许锦书来到元府门前时,却迟迟不敢敲门。以元尚书的性子,是万万不会让元初瑶见他。
纠结再三,他还是敲了。
一下,两下。
在他敲第三下时,门开了。
从里面出来的人竟然是元尚书。
他说:“许君,小女近来身体不适,就不去叨扰了。况且许君现在身份尊贵,小女又有婚约,还望许君莫要再来了。”
话刚落音,门就关上了。
留下许锦书在原地苦笑,就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他。
七
那晚下了很大的雨,原本闷热的天气,一下便凉快起来。
许锦书脱掉外袍正要休息,门外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也没多想就去开门了。
“阿瑶,怎么来了?快进屋。”许锦书又惊又喜,急急忙忙将她带了进来。
看着他惊喜的样子,元初瑶有种道不明的感情,她从怀里拿出一把还带着余温的白玉扇,递到许锦书手里,轻声道:“锦书,我听父亲说你今天来找我了。我,我也知晓了你的事,所以你是来找我道别的,对吧?”
“这把扇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就当作是对洛城的念想吧!”
许锦书看了看手中的扇子,扇尾系着的红色玛瑙让他一眼就认出那时她为他解围的那把。
可她为什么要送自己扇子?许锦书虽是不解,也不会开口询问。他知道,她不说是自有她的道理。
“我听说,你是要成亲了,我这也不知该送你什么……”
“我不会跟他成亲的。”许锦书还未说完,就被她打断了,“我已有心上人,断然不会嫁与他人为妻。”
原来是这么样吗?她已经有心上人了。许锦书内心苦涩,他不敢说自己心悦于她。他们之间隔着一座高墙,谁也越不过去。
“那便祝早日得偿所愿。”他像往日一样,对她笑着。
元初瑶眼神一暗,低着下头,用袖子胡乱抹掉自己的眼泪。
她抬起头笑着说道:“承你吉言。此去邻国,山高路远,望许君多保重身体。”
“天色已晚,那我就先告辞了”。
“慢走。”
许锦书望着少女坚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语。
头天一早,公主便来接许锦书离开。
洛城渐渐消失在身后,直至不见踪影
八
许锦书来这未足半月,就听到家国覆灭的消息。
原来,表面繁华的洛城早已被腐朽,皇帝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便驾崩了。太子年岁尚小,不足以堪登大任,藩王起兵谋反,自相残杀,却让邻国捡了漏。
现在的洛城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那,元初瑶呢?她怎么样了?
许锦书迫切想要知道有关她的消息,便直接去找了公主。
可谁知公主的话让他不敢相信。
“元初瑶?洛城沦陷之际,她为了鼓舞士气,在城墙上用剑自刎殉国了。”公主轻描淡写说着,面上没有丝毫波澜。
“不可能!她怎么会死呢?我不信,我要去找她!”许锦书疯了似的大喊,眼眶在一瞬间就红起来。他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间就殉国?
“来人,快过来抓住他。”公主被他着疯狗般的模样会给吓着了,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侍女见状过来搀着,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劝说着,“锦书,就算你现在去,也是无济于事。她的尸体早就被丢去乱葬岗,估计已经被野狼吃了。”
我怎么能让她永远躺在污秽之地?”许锦书心头一紧,吐出了一口鲜血,眼前模糊的人影晃动,而后归入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许锦书从梦里醒过来。
他费劲坐起,只见公主一只手握着他随身携带的白玉扇,一只手捏着扇尾处的红色珠子。
他又惊又慌,一把从公主手里夺了过来,放在自己的心口处。这是元初瑶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东西。通体洁白的扇子被他放在心上,就好像元初瑶一直在他的心里。
公主皱着眉,望向他的眼中多了分怒气。可许锦书并不在意,公主只是把他当成玩物,只要他现下还能逗公主开心,她就不会拿自己怎样。
“不就是一把破扇子吗?许君若是喜欢,本宫明日就让人做一百把供许君赏玩。”公主见他没什么反应,像是想起了什么,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语气也多了几分不明的意味,“送你这扇子的人想来是个心仪你已久的女子吧!本宫曾经在洛城游玩时,听一个阿婆说过洛城的一个习俗:若是一位姑娘心悦于一个人,便会在白玉扇上系一串红色玛瑙,送给那个人,若男子收下,则这个姑娘此生便非他不嫁。”
公主的话像是一块巨石,在许锦书平静无波的心中展开水花,他愣怔地看着那把白玉扇,想起元初瑶送扇子时的神情。他在洛城待了许久,也未曾听说过这个习俗,原是他们和自己都是无情之人。所以,那天晚上元初瑶当时说她不会嫁给其他人,而她所说的心上人,就是自己!可是他却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思,若是早些明白,或许,她也就不会死了。
他唱了一辈子的戏,终究是把自己唱成了戏中人。
还真是风无定,人无常啊!
九
最终,许锦书时隔多年又再次回到了洛城。
这早已是物是人非罢。
街上繁闹的景象与他似乎没有一点关系,站在桂芳园门前,昔日热闹的景象早已不复。他推开那张沉重有布满灰的大门,里面东倒西歪的座椅,结满蛛网的角落,无一部在诉说着这里的腐败,独独那无人问津的戏台好似还能窥见当时的繁华。
他缓缓走到先前元初瑶坐的位置上,轻轻嗅了嗅,那里仿佛还有着她的气息。他用自己的衣服将位置擦得干干净净,再从怀里拿出把那把白玉扇,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上面,就像是她还在的那般模样。
许锦书也再次回到台上,唱起了《牡丹亭》。
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断在这空荡的大堂内回响,让杜丽娘再次回到了人间。
一曲毕,他笑着拔出腰间的那把剑,用相同的方式,去寻她的姑娘了。
鲜红的血像一朵缓缓展开的牡丹花,在戏台上留下它的绝唱。
朦胧间,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姑娘背着光,坐在那张早已腐朽的椅子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好像是来接他回家的。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见之时。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