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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肆 醒一醒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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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京城中,先是少了一名才子,再是少了一个纨绔。
这少了的二者,都是一人,谢常。
没人知晓谢常去了哪。他消失于世人的视野中,不再有谢常的诗词歌赋问世。也不再有谢常的荒唐笑谈闲说。定国公世子谢常,随着长公主夏安的远去消失了。
老定国公被消失的世子气得一病不起,在病榻上挣扎了两年,于天和六年薨逝。
同年,消失的谢常回归了谢府。手中执的不再是一把折扇,而是一杆银枪。他在老定国公的灵位前跪了三天三夜,承了爵位。世子谢常,成为了定国公谢常。
这一年的秋猎,谢常一枪一箭拔得头筹。少帝喜玩乐,封谢常为征北骑尉。
紧接着,谢常在大大小小的比试中崭露头角,借此在夏朝的武官席位中占得一席之地,同时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一步步上位。夏朝太平无事,武官便也是个虚位,少帝心下松懈,谢常晋升顺利。在谢常自请北上剿山匪归来后,少帝封谢常为常胜大将军,自此再升无可升。
朝中老臣摸不着头脑,这个儒雅才子谢常,这个风流纨绔谢常,一次次逆转形象,转而又投笔从戎却是为何。但待到他们回过神时,谢常已成为了夏国第一大将军,统领军事,朝中一半势力,都归于谢氏门下。
前朝后宫的棋局缓缓布成。平静的夏朝暗流涌动,朝臣发动舆论,内宦流言蛊惑,诱导少帝以“荡平蛮夷,扩大领土,一血前耻”的口号讨伐狄国。少帝自恃夏朝军备充足,野心萌动。
天和八年,少帝拨三十万铁骑,赐常胜大将军谢常虎符,北征狄国。
北疆风沙粗粝,磨砺着皮肉与盔甲。谢常熟谙北疆地形气候,银枪翻花,领着军士一路拼杀。年轻的常胜大将军如鱼入水,像是在北疆作训过多年。马蹄踏沙细无声,银枪斜指大漠月。
春秋轮换,谢常领着泱泱大军从丘陵到沙漠再到草原,遥遥地望见狄城的那一刻,眼前铺陈开的是六年前的那片桃林如云,佳人似月。
他已经让谢氏繁荣昌盛门庭若市,他已经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他应了夏安的前程似锦。他只愿带回他作为筹码和亲异国的心上人,许她画眉剪烛此生共赴,孤勇炽烈如当年。
这一战打的相当艰难。狄国在宇文羽与夏安的共治下日益强大,胜负难分。但谢常从未畏惧过,冲锋陷阵,一马当先。
但当那个有着灰绿色眼瞳的狄王被夏国的冷箭射落马背时,谢常还是慌了。
他的军队杀了夏安的夫。虽然这只是一场联姻,但他谢常又怎敢保证,四年光阴不足以宇文羽和夏安日久生情。
他不敢赌。
宇文羽的尸身被倔强的狄国残兵背回了王帐。这场惨烈的战争,也终于落下帷幕。
当谢常领着军队抵达王帐,谢常的心猛烈地跳动着。他和夏安只隔了一层轻飘飘的帐帷,近在咫尺。五年的思念冲破阀口,狠厉地啃食着谢常的心脏。谢常却又退缩了,行军劳累的他无暇修整,面容沧桑,满身煞气与血气。夏安又是否能把现在的他与从前那个芝兰玉树的儒雅少年郎,重叠在一起。
她着礼服提王剑刺过来时,谢常真真实实感到了心痛,剑光太过刺目,谢常寻不着她眼底的情绪。他们是相识多年的人,相识多年的仇人。
谢常了然地笑了,五年的光阴啊,已经足以淡忘故土与故人,足以爱上他人与他乡。他可笑地把自己扭曲成病态的模样,纨绔,武将;他可笑地领着三十万兵马来接她回家;他可笑地来赴一场未曾被允诺的约。
而他的心上人,已然是这狄国的阏氏。
“可你也是大夏尊贵的长公主,我定国公谢常的心上人。”谢常倒提着银枪,相思泣血。
夏安笑了,笑得陌生而凄然。
“曾经罢了。如今,我是被你入侵的这座国家的国母,是被你毙于箭下的狄王的正妻。一个国破家亡的妇人。”
谢常的心猛地一缩。他目光涣散,望见马蹄下层叠的尸体,黑红色流淌至天际,与天边未熄的战火狼烟凝固在一处。
“你看这破碎的山河,满城的狄人与夏人的亡魂。流离失所的狄国子民,尸首分离的夏国将士。”
风沙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谢常眼前一片飘摇的凌乱。
“看看你自己的脸——肃杀、鲁莽。大夏第一武将,了不得的名号。但你又可曾欢喜这样的自己,多年前那个风光霁月的才子,满腔诗情的少年郎,你可还记得起?”
谢常望着自己布满硬茧的手,这双手曾经细腻修长,一杆羊毫细笔,在这双如玉的手下舞得淋漓尽致。
“凌乱的河山,数万条人命,扭曲的你自己。”
“都是为我一人。”
“我夏安究竟何德何能,值得你这般抬爱。”
“我宁愿从未心悦于你。”
“醒一醒吧,谢常。”
谢常迷茫地望着一身礼服的夏安,望着这真实而又荒诞的世界。
他以为他在这场情缘里为爱所向披靡英勇无比,实则他一败涂地输得彻底。
谢常忽然很疲惫,仿佛浑身力气皆被抽尽的疲惫。
疲惫到再没有力气提起银枪,挡回夏安来势凶猛的下一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