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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鹿鹿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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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鹿记得的第一个冬天,是七岁那年,神婆指着她的鼻子,说她是天降灾星。
那时村里的老槐树忽然枯了一半,井水泛着铁锈似的红。神婆颤巍巍的手指几乎戳到她眉心:“这丫头出生时电闪雷鸣,命硬克亲!若要全村平安,须得……”
话没说完,父亲已抄起门后的扫帚。母亲扑过来挡在她身前,背上挨了重重一下,闷哼一声。鹿鹿缩在母亲怀里,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那是她童年唯一的暖。
可这暖也没能留住。父亲和哥哥的打骂成了家常便饭,村里孩子朝她扔石头,喊她“丧门星”。她渐渐学会低头走路,像墙角的苔藓,无声无息地活。
十五岁那年冬深,母亲咳血不止,父亲醉醺醺地踹开她的房门:“扫把星!连你娘都要被你克死了!”他拖着她往雪地里走,要把她扔进后山的狼道。
冰碴划破脚踝,血迹滴在雪上,红得刺眼。她跑,身后有父亲的咒骂,还有远处村庄零星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狼嚎声起时,她跌进一道山涧。
剧痛从腿骨传来,她看见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围成圈。第一只狼扑上来时,她竟不觉得害怕,只茫然想:这样也好,总归是有人要我的。
利刃破风之声骤响。
狼群哀嚎着退散,月光下立着个青袍男子,眉眼如画,指尖还滴着血。他蹲下身,外袍裹住她冻僵的身体:“疼吗?”
这是鹿鹿第一次听见温柔的声音。她怔怔地看他,像看一捧抓不住的雪。
他叫萧山,说是在山中采药之人。他把她带回自己的木屋,草药敷在伤口上清清凉凉。“他们都说我是灾星。”她盯着屋顶蛛网轻声说。萧山正在熬药的手顿了顿:“星宿陨落,是为照亮夜空。你说,这是灾,还是福?”
她不懂。只是每当她醒来,总能撞见他望向她的眼神——像深潭,底下沉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春天来时,萧山说要带她回村接母亲。她发抖,他却轻笑:“怕什么?如今你有我了。”
村口的老槐树竟抽了新芽。家家户户炊烟袅袅,母亲的身影在院里晾衣服,父亲和哥哥坐在门槛上喝酒,一切如常。只有神婆的院子荒草丛生,再无人提起“灾星”之说。
鹿鹿活在温柔的假象里,直到那个雨夜。
她端着姜汤去书房,却见门缝里漏出诡异的红光。萧山背对着她,身形扭曲膨胀,獠牙撕开一只尚在抽搐的野兔咽喉。鲜血顺着他下巴滴落,他咀嚼的声音,在雷声中格外清晰。
姜汤碗摔碎在地。
萧山转过头,人脸与兽相在她眼前重叠。他眼里的红光渐渐褪去,竟露出孩童般的惶惑:“鹿鹿,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是这座山的精怪,食血肉是本能在作祟。”他跪行两步,锁链凭空缠上他的脖颈、手腕,“我为你修了百年人道,可这妖性……我压不住啊。”
她该逃的。可他抬起脸,泪痕灼人:“你若嫌我脏,我现在就离开。只是山下虎狼成群,你一个人……”
他话未说完,已剧烈咳嗽起来,指缝渗出血丝。鹿鹿想起母亲临终前也是这般模样,鬼使神差地,她递出手帕。
他握住她的手腕,冰凉指尖烫得她一颤:“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能克制。鹿鹿,你是我唯一的药。”
后来她才知道,那晚他吃的不是野兔,是上山采药的郎中。而村里所谓的“安宁”,是因为所有活物都已成了他腹中食。
他开始带她下山。
“东村有对夫妻,说要收养孤女。”他抚着她的发,“你去与他们说话,引他们上山可好?”她照做了。那对夫妻笑着摸她的头,眼里满是慈爱。可当他们踏入木屋的刹那,萧山现出原形,利爪穿透两人的胸膛。
鹿鹿在门外发抖。萧山出来时,唇边还沾着血,却温柔地擦净她的眼泪:“你看,他们若活着,将来也会嫌弃你。只有我,永远不会。”
她信了。因为除了他,这世间确无第二人给过她半分暖。
修士们寻到山上时,她替他遮掩。那些道长夸她灵秀,说要带她去仙山修行。夜里萧山咳血更重了,锁链深深勒进皮肉:“他们要夺你而去……鹿鹿,没有你,我撑不过这个冬天。”
次日,她端茶给修士们,杯底沉着萧山给的“安神药”。修士们倒下时,萧山笑了,獠牙染着他们的血,将一颗跳动的金丹喂到她唇边:“吃了它,你便能长生不老,永远陪着我了。”
她咽下金丹,喉间腥甜。窗外又开始落雪,像多年那个冬夜。只是这次,她不再觉得冷。
萧山搂着她,看山下村庄灯火通明。他不知用了什么幻术,让她总能在雾气中看见“母亲”晾衣服,“父亲”喝酒。而真实的村庄,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空无一人。
“你瞧,”他吻她发顶,“只要你不离开,我们永远都能这样幸福。”
鹿鹿靠在他怀里,听着两颗心脏跳动的声音——一颗温热,一颗冰冷如石。她终于明白,所谓灾星,从来不是她克死了别人,而是她甘愿成为怪物手中的刀。
可那又如何呢?
这世上,若连怪物的温柔都不配有,才算真正的绝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