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国将军是我失忆的爱人》二十二煜

1、序曲·渎神 “我知道怎

　　这一天适逢阿多尼斯节。

　　这是纪念美神与阿多尼斯的爱情的节日，举着火把狂欢游行的人蜂拥亚颂城。

　　游行的队伍宛如火龙，从海岸边蜿蜒至城内。一片明光如昼，拥堵在比雷埃夫斯海港的高墙外。并非刻意堵在这里，只是这个地方重兵把守，不可靠近，生生将墙内与墙外划分为冷肃与热闹两个世界。

　　高墙内，年轻的将军将自己的亲兵召集于僻静处，背光的面容看不分明，只有他身穿盔甲的高大体魄投下一片阴影。

　　“远征军启程在即，我身为最高统帅，肩负重任。你们是我的亲兵，要和我一同面对最重大的事宜。为了确认你们可以得到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今夜，我将交给你们一项任务。完成者随我出征，奔向建功立业的前程，未完成者——就留在城中和女人一起织布吧。”

　　低低的声音在角落里消散，只留在该听的人心里。

　　巨响穿透一片喧闹，军事堡垒大门洞开，游街人群霎时停滞了片刻。一片寂静中，十数个人影鱼贯而出，不等人们看清，迅捷四散开去，未着盔甲的身影游入人群不见踪迹。

　　人群纷纷回首，青年将军屹立墙下，整个人掩映在火光之中，棱角分明的俊美面孔被彻底照亮，一双墨绿色的眼眸幽深灼亮，似是烈火焚烧的森林。

　　“西里尔！”

　　人群高声呼唤他的名字。如火如荼的情形仿佛对凯旋仪式的预演。青年将军从容走入人群，唇边的笑容隐晦地藏着一丝嘲谑。

　　他们像一群被放牧的绵羊，一无所知，温驯而疯狂地爱戴他。这让西里尔感觉，自己能像神一样，掌控世间。

　　狂欢的队伍高声喊着他的名字，将他簇拥在内，直拥入城中。

　　千里寂寥的亚颂北边，神圣雪山横亘域内。神王之子、众神的信使墨丘利俯观人间景象，一时间气愤难安。他在宫殿内走来走去，最后去找了爱与美之神。

　　“你看这个年轻人！”

　　他指着正在下界发生的景象对美神控诉。美神遥遥看了看墨丘利指着的人：“多俊的美少年！我关注他很久了，怎么啦，你是想把他弄到天庭给神王当酒侍吗，就像加尼莫德思那样？”

　　“那恐怕不太合适，”美神调笑着说道，“他个性太强，必然要步他前辈英雄的后尘……”

　　“我不关心他的未来，”墨丘利断然截掉了美神的话，“凡人最伟大的功绩也无法与我们相比，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竟敢命令他的部下渎神！他们毁了我的神像！还是在你的节日当天！你就一点都不气愤？若是不给他点教训，只怕从此再没人会把我们的威严看在眼里！”

　　“我的多少个神像被毁掉了！二十几个，快三十个！”墨丘利暴跳如雷，竭力怂恿美神与他一起制裁这个年轻人。

　　美神非常喜爱这个凡人，但看在墨丘利请求她援手的份上，她考虑了片刻，浅浅酝酿出一个微笑，“我知道怎样的惩罚最适合他了，既不轻、也不重。”

　　“怎样？”

　　“他有个挚爱的少女，名叫阿尔捷门，那是月神和女武神的眷属。我们可以从她身上下手。正好，我和那两个惯会装得冰清玉洁的女神最不对付。
　　“对我们来说，或许还会有个挺有趣的故事。啊，西里尔虽是我爱重的凡人，但也该叫他知道，人是没办法同时爱那么多东西的。”

　　两位神祇寥寥几句商定对这个狂妄不敬的年轻人施以惩戒的办法。第二天，亚颂民众发现城内所有的墨丘利神像在一夕之间被毁掉了面容。人们惊恐万状，对此渎神事件议论纷纷。

　　公民大会决意调查此事，西里尔主动接过了这桩差事。有人提议将神庙中的盲先知请来，问问他是怎么回事，那人虽然眼盲，但城内发生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西里尔没有反对，甚至在冗杂的军务间隙，拨出时间亲自前去请人。他暗暗想：这回就让他看看，这先知是真是假。

　　公民大会本来体谅他，不欲再增加他的负担，是他声称，担心渎神事件是对远征的预警，他一定要亲自探查清楚才能安心。巧妙地颠倒真相，把所有蒙在鼓里的人说服了。

　　他找到先知时，盲先知坐在神庙的立柱旁晒太阳，拐杖斜斜放在腿上，一个小侍童守在他身边。

　　听到声音，盲先知将脸转向他，虽说看不见，却准确辨认出了来的人是谁。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我不会说出真相的。”

　　他第一句话说的是这个。

　　西里尔走过去，倚在立柱的另一边，全无其他人见到先知时的恭敬，斜眼看他。

　　“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家伙，果真能知道点什么？我看你压根就不知道。”

　　他不急着离开，故意拿话激人。盲先知抄起拐杖用力捶着地面：“我当然知道。我不说是为了你好！”

　　西里尔皱起眉，一时怀疑他果真知道些什么，一时怀疑他是故意含糊其辞。

　　“我看是有人和你说了什么？你可以只告诉我。”

　　他瞟了一眼旁边的小童，那小童满脸的敢怒不敢言。

　　被看低的感觉彻底激怒了先知，盲先知低声吼道：“神像！不要以为我眼盲心瞎。渎神者被委以重任，毁掉神像的主使被委托调查事件。我看眼盲心瞎的人真不少。也不要以为独独你一个聪明人！”

　　“正因为我什么都知道，所以我不会和你为敌。你走吧，就说，神已经做出了惩罚，后面的事，谁也说不准。”

　　先知成功打消了西里尔隐藏的敌意。在他这里，敌意随时都可能转化为杀心，并付诸行动。他欣然一笑，将此事翻篇：“看来我们的先知果然是聪明人。”

　　先知不冷不热地回了句话，像是忽然的感叹，又像是好意提醒，“总有不怕和你作对的存在。我听到过很多传说，被神关注私生活的人，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在昨天晚上，就听见了神的声音。他确信，自己不能拿他怎么样，但这个傲慢的年轻人，会付出惨痛代价的。

　　西里尔非常讨厌神神叨叨的人，也非常讨厌他无法理解的事物。原本轻佻含笑的神情倏地冷肃下来，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盲眼先知。

　　“那么先知，你知道你现在需要做什么吗？跟我走一趟。公民大会让我请你下山。”

　　“我已经把说法给你了。”先知说。

　　年轻人置若罔闻。

　　他假装不知道先知并不想下山。交给他西里尔的任务，还从未有过不能完成的。

　　“即使你不愿意，我也会代表全体公民的意愿，把你押过去。这是我现在的职责。”

　　好一个全体公民的意愿，好一个职责。盲先知没话说了。他只好拄着拐杖站起来，胡乱抹了把额上花白的头发，在小童的引导下跟着西里尔下山。

　　可怜的先知，肚里揣着真相却不能宣之于众，还被迫多走这毫无意义的一程路，在众人面前敷衍搪塞。

　　渎神事件不了了之。

　　主谋的身影在史书页中隐隐绰绰。

　　史书不会记载，当西里尔将先知请下山，路上遇着的人称赞他敬神，因为在镇日穿着铠甲操练军队的时候，他还专程换下铠甲再去神庙请人，以示敬重。这一细节传扬开去后，先知险些被气昏过去，在无人处连连慨叹：“有这个人在，民主制完了，民主制完了！”

　　史书只记载了出征日的盛景。

　　环海之地，远征元年，亚颂如日中天的势力将半个世界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下，延伸在外的触角覆盖海上与陆地，用一双无形之手，让亚颂帝国的统治在全域之中拔地而起。

　　一整个帝国的野心化为年轻统帅最合身的盔甲，任他骁健掠地，兵锋所指，风过草偃。旭日初升之际，他站在船首挥手远航，身前是无垠大海，身后千帆竞发。

　　海岸线上万民翘首，对胜利的期望如鼓声振奋，为远征送行。

　　墨丘利，神使，同时也是边界的象征，被毁掉的墨丘利神像，那是未曾明言却暗中蓬勃发酵的，僭越民主、征服世界的野心。

　　彩色的飘带从巨型战舰的桅杆上断落，随风飘在了海面。没有人在意。

　　历史挑灯连夜地搭建舞台，在伟大的事业进入倒计时的这一天，西里尔尚且不是日后那个以不可思议的战绩威加四海的统帅。出征前日，他从滨海的军事堡垒纵马驶入城中，意外坠马，毫发未伤。

　　他拾起马鞭重新上马，勒马在原地徘徊许久，眼神空茫。

　　他百思不得其解，感到自己遗忘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前一刻他还在想，出征前有个人他想要再见一面，他将这件事迅速遗忘了。

　　再过一天就是出征之日。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事吗？

　　启程在即的年轻将领甩开一切犹疑，昂首扬鞭，纵马而去。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心爱的少女阿尔捷门收拾好行李，带着随从不告而别，连夜离开亚颂赶回提米斯。

　　她的母邦提米斯，正是远征军兵锋所指的，第一个城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