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粉杏[追妻]》昭斓

2、第 2 章

　　用餐结束后，许杏将自己写的字送给了沈文锡当做生日礼物。

　　宽阔的偏厅里，满地的礼盒，不是名贵字画、就是珠宝玉石，不说天价，但也属珍品，那些东西跟这一卷普普通通的立轴比起来，天地差别。沈文锡没什么耐心品鉴她的字画，随后接过来就交给佣人，佣人拿着下楼，看样子是去地下室。

　　许杏并未在意，乖巧的站在那里听沈文锡训斥。

　　其实也不是每次回来都训斥，只是这一次跟霍舒回一起回来，难免会要多说几句。

　　风雪渐大，父亲的声音跟呼啸而过的寒风交织，影影绰绰的，也就听进去三四分，什么不要惹得霍舒回不痛快，不要没大没小，要知道你的身后是沈家。当他说到你身后是沈家时，许杏恍惚了，以为是自己听错，下意识的抬头，结果就这一抬头令沈文锡不满，恶狠狠的瞪着她：“我说的你都听见没？”

　　许杏点头：“听见了。”

　　话音落下，门外就传来了霍舒回的声音。
　　是催她回霍公馆。

　　沈文锡秒变脸，立刻笑着说这就来，然后拽着许杏的胳膊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心虞亲昵的挽住了许杏的胳膊，“霍叔叔，我好久没见姐姐了，要不今晚让她在家里睡，别走了吧。”

　　霍舒回低头看着许杏。
　　还没说话，许杏一直塞在口袋里的右手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抓住他的大衣，粉粉嫩嫩的手背上沾染着不少的雪花碎片，不一会儿就因为温度而化作雪水，“叔叔，我明天还要上课。”

　　天气冷，抓着他大衣的那只手很快被冻得通红，即便如此，抓着大衣的手却愈发的紧了，就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似的，他莫名想起三年前那个干瘦萎靡的小孩，也是这样，费劲巴拉的讨好；干瘪的语言、笨拙的演技、一声声‘叔叔’叫得心不甘情不愿又格外甜腻。

　　她说：“叔叔我会做个乖孩子的。”
　　她说：“我一定会孝顺您的。”
　　她说：“我将来会赚很多很多的钱，我赚来的钱都给您养老。”

　　乖孩子。
　　孝顺。
　　养老。

　　但凡许杏对他做过一点调查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作为国内站在金字塔顶端的霍家，霍舒回拥有的财势和权利地位已非普通人能想象，轻微咳嗽一声整个京市不知道多少企业要倒闭，多少人要失业，她养他？怎么养？靠大专毕业后的996的微薄工资吗？

　　虽然可笑。
　　不得不说许杏长了一双明亮又漂亮的眼睛，会说话、有故事。

　　就像现在这样，清澈干净的眼眸望着他时，好似在跟他说。

　　——救救我吧。

　　霍舒回自问自己没有菩萨心肠。
　　可慈悲的事做了一次，也不在乎做第二次。

　　因为她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她要上课，改天再找时间聚吧。”霍舒回微微颔首，“天很冷，不用送了。”
　　说完，便迈开步子往前走。
　　而抓着他衣服的那只手不敢松开，跟着他的步伐埋头往前走。

　　风大、不一会儿又下起雪，许杏回眸望去，只看见沈心虞站在风雪中，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充满无数的恨意和怒火，仿佛此刻要没有霍舒回站在身边，眼神中的狠厉已经化作无数利剑朝着她刺过来。

　　许杏没当回事，默默收回目光，跟着霍舒回走到车边后，男人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许杏。”

　　许杏心头一颤，抬眸望去，漆黑的夜里，那双幽深的眼眸如黑潭般紧紧攫取着她每一根神经，下意识的低头，却被张开虎口的大手捏住两颊，巨大的力量逼得她不得不抬头，再次目光相撞，男人一只手搭放在车背上，一只手捏着她的脸，意味深长，“以后不喜欢、不想要，要说出来。”

　　很久很久以后，许杏仍会为二十岁那年的冬天，有这么一个男人跟她说过的这番话而感动、难过。
　　谁在乎她喜不喜欢？谁在乎她想不想要？
　　就连她自己偶尔都会忘记了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莫名的鼻酸。

　　她呼了口气出来，带着冰霜的雾气，纤长浓密的睫毛颤抖了两下，努力扬起笑容，“好，谢谢叔叔。”

　　霍舒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钻进车内，适宜的温度吹散不少的寒冷。
　　她摘下围巾整齐的叠好放在腿上。

　　内外温差大，导致车窗上结了许多的雾气，她望着车外的景色出神，等车子开回霍公馆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风雪渐大，许杏下车时，冷冽的寒风直吹脑门，疼得她裹紧衣服往大厅里跑，跑到厅内时，突然听到明媚嗓音，“哟，回来了？”

　　嗓音很熟悉。
　　抬眸望去，是霍舒回曾经的联姻对象，倪音。

　　霍舒回年轻时家族曾给他安排过一门联姻——港区闵寰集团的睨老孙女，说起来门当户对的一门亲事，但在霍舒回二十五岁那年解除了，网络上有很多的流言蜚语，有说两人脾气不相投，有各自的爱人……总之说什么的都有，霍舒回跟倪音从未正面回答过，如今两人都已经迈入三十岁，曾经的流言蜚语也化作烟云，沉浸在岁月中。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霍公馆，以前来时都是谈公事，且都是白天来，今天这么晚来，也不知道是谈什么事。

　　许杏礼貌性的朝她点了点头，喊道：“倪姐姐。”

　　她不喊她阿姨，喊她姐姐。
　　声音甜甜腻腻的，再配上这样纯欲漂亮的外貌，没人不喜欢。

　　倪音笑着说：“好久不见，小满。”

　　许杏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喊的这句‘小满’，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回眸看了一眼往里走的霍舒回，嗫嚅嘴唇，“好久不见，那我上楼了。”
　　说着，她就小跑着往楼上去。

　　倪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笑着说：“一阵子没见小姑娘，又漂亮了。”

　　霍舒回脱掉大衣，走到沙发坐下，熟练的从旁边的小茶几上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里，说道：“你来我这是看她的还是谈事的？”

　　“看她谈事两不误啊。”倪音坐到他身侧，从包包里取了份文件给他，“最新的调研报告，你要不要看看？”

　　霍舒回连眼睛都没抬一下，“就为了这个大晚上跑一趟？”
　　“有事就直接说事吧。”

　　“你这人……”倪音无奈的笑了笑，“好吧，确实有事找你帮忙。”

　　“什么事？”霍舒回姿势慵懒的坐在那，“不会是为了上次颐和投资的事吧？”

　　倪音心想这老东西果然眼毒。
　　还没开口，霍舒回又说：“饶恒自己能力跟不上怪不了人，你这么帮他，他也不领情，何必呢。”

　　“你这么说饶恒什么意思？他是比不上你，但这几年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你自己有能力有才华，就不允许别人精进不休啊？”

　　霍舒回嗤笑，“倪音，精进不休这四个字，哪个跟饶恒挂钩？你这看人的眼光太差，找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还觉得自己眼光特别好，找到了潜力股——”他扭头看她，“倪家落后有道理。”

　　这要不是忌惮霍舒回的手段，她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咬牙切齿的瞪了他几秒钟，突然笑出声来，凑到他跟前，“你这么说我，是因为对我旧情难忘吗？”

　　霍舒回眯着眼睛看她，“听你这意思是我对你旧情难忘，我们还可以再凑合凑合？”

　　“跟你能叫凑合吗？”倪音凑到他肩膀，食指戳着他的胸膛，一下一下的戳着，“跟你叫飞上枝头变凤凰。”
　　霍舒回轻笑，咬着烟没说话。
　　那玩味的笑容被躲在角落的许杏捕捉到，心头竟有些酥酥麻麻的痒。

　　跟。
　　所有女人都只能是跟他，而不是和他在一起。

　　霍舒回弹了弹烟灰，“没别的事就走吧，我可没打算留你住一夜。”

　　倪音演上劲了，“你这样性格的人都能留许杏住三年，留我住一夜怎么了？”
　　“许杏……”霍舒回扭头看她，“你跟小孩比？
　　“小孩。”倪音停顿片刻，“也二十了吧，听说沈家想跟郑家联姻，郑家那位花天酒地的，把许杏嫁过去不等于嫁入狼窝吗？”

　　“我没松口，沈家敢提？”

　　倪音本来也就是开玩笑，但听到他说这话时愣了一下。
　　媒体杂志总爱用他俊逸优雅的外貌评价他的性格，温润如玉、谦和有礼，书香世家走出来的公子哥，但实际上的霍舒回淡薄冷漠，手段凶狠，做人不留余地，只要跟他共事的人，没有不怕他的。说难听点是儒皮商贾，说好听点春风化雨，触之生寒。
　　而这样一个人，居然会替许杏说话。

　　真是养了三年，养出感情来了？

　　“没劲。”
　　倪音站起身来，“走了，省得碍你眼。”

　　霍舒回点了点头。
　　坐了几分钟后，起身朝着二楼走去。
　　走到二楼拐角时，就看见许杏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叔叔。”瘦小羸弱的身躯站在那，努力仰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告诉倪姐姐我的小名叫小满？我以为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所以许杏来霍家的第一年就把自己的秘密全盘托出，只为讨好他。

　　上位者会怜悯下位者，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面前完全透明，只要他有一丝怜悯之心，就算她赢。

　　霍舒回讶异她的‘质问’。
　　因为这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许杏那么懦弱胆怯的性格，怎会突然间因为这样的小事变得这么强硬？他饶有兴致的看着她：“那要怎么办呢？已经说了。”

　　“那我要叔叔给我道歉。”她说这句话时，难掩声音的颤抖，就连紧握的双手都在轻颤。
　　她不知道自己说完这句话后会不会被霍舒回赶出去，但她没有退路可以走了，只能硬着头皮说：“你道歉，我就不生气了。”

　　霍舒回笑出声来。
　　为她少见的可爱。

　　“小满。”他喊她的小名，“你知不知道我活到这么大没有一个人敢要求我道歉。”

　　“可是，可是叔叔刚才说过，我不喜欢，我不想要，我能说出来，我现在就是不喜欢，不想要，不喜欢你把我的小名说给别人听，不想要你把我的秘密说给别人听。”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不喜欢？你爸爸和你妹妹不知道你的小名吗？为什么要介意倪音知道你的小名？”

　　“没人知道，只有你知道。”声音绵软细腻，“只有你和妈妈知道，也只有你和妈妈这样叫我，我不喜欢除了你们两个以外的人叫我。”

　　实际上，不止他们两人知道，沈文锡也知道。
　　小满这个小名是母亲取的，说是杏子熟于春末夏初，刚好卡在小满前后，所以给她取为‘许杏’，而‘小满’则是为了纪念和沈文锡相爱的日子，说白了，她不在乎倪音知道她的小名，她在乎的是霍舒回那一点点怜悯之心。

　　只要他有一点点。
　　有一点点就好。

　　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对面男人漆黑的眼眸越来越深邃，犹如看不见底的黑潭，读不懂他的情绪、看不懂他的深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开口：“许杏，我不可能跟你道歉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许杏听到这话，猛地松了口气。
　　她压住滔天情绪，说道：“那，我可以一辈子待在叔叔身边吗？不嫁人，也不回沈家，就待在这。”

　　“不嫁人？不回沈家？”他笑，“许杏，你迟早会结婚生子的。”
　　“不会！”她突然声音昂扬，“绝不会！”
　　说完，声音又逐渐小下来，“我说过的，要孝顺叔叔，要赚钱养叔叔……”

　　霍舒回听着她软软腻腻的语调，心里像春风入雨，无数的细雨落下，难得有了哄小孩的心，上前摸摸她的头，“这个不算条件，你再想一个。”

　　“我就要这个。”她急迫的抓住他的袖口，水雾雾的大眼睛看着他，“叔叔，我就要这个……”

　　不适宜的电话铃声打断了少女的撒娇。
　　霍舒回冲着她扬扬下巴，示意她回房休息。

　　许杏心头一紧，不知道这算答应还是不答应，迟疑片刻才挪动步子朝房间走去。

　　风雪愈发的大，凌冽寒风吹得窗外呼呼作响，霍舒回边接电话边回房间，随手将脱掉衬衫放到架子上，刚放上去，一股奇妙的香味闯入鼻间，不是熟悉的木质香调，而是带着淡淡的东方调，仔细一闻，是香草。

　　黑眸落在香味传来的地方——正是许杏抓过的袖口的位置。

　　他微微挑眉，指腹摩挲过袖口。

　　那夜。
　　外头风雪交加，霍舒回罕见的梦到了许杏，梦到她满脸泪痕的跪在他的床上，哭着跟他说，霍舒回，别丢下我，我真的没地方可以去了。

　　他猛地惊醒。
　　窗外狂风大作，他大汗淋漓的望着风雪出神，脑子依旧回荡着刚才的梦。

　　许杏没喊他叔叔。

　　喊的是。

　　霍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