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降落》Naudma

25、光源 回去的大巴

　　回去的大巴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阿川自己坐在窗边位置，看着外边发呆。
　　他们第一次被二比零，输给ABW。
　　天色渐暗，到达基地时阿姨已经摆好了一桌菜，比赛通常在下午，他们还没吃晚饭。
　　余韬让大家先吃饭：“先吃饭，吃完再训练。”
　　没有人坐下。
　　“别傻愣着了，这才输一场，魂就丢啦？赶紧吃饭，吃完该干嘛干嘛去。坐！”余韬一把按下杜淼。
　　大家各自落座，整顿饭吃得燕雀无声。
　　宁理知道这不是输一场的问题，阿川的伤病不解决，之后的每一场都很难赢。
　　丁山到基地就上楼打电话去了，是在和俱乐部老板汇报情况？还是在找能顶替他们的人？宁理不能不多想。
　　一双筷子突然伸进他碗里，放下一只虾，是Ajing夹给他的。
　　“吃点菜吧，哥。”Ajing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自己碗里的饭已经吃掉一半，他胃口倒是挺好。
　　阿川还是在用左手吃饭，一次只能夹一点，吃了半天那碗饭像没吃过。
　　杜淼看不下去，找出勺子给他拨了满满一碗菜，又拿个空碗接着拨菜，阿川碗里的菜堆成小山。
　　杜淼又找空碗继续拨菜。
　　宁理和赵明博对视一眼，赵明博起身拦住杜淼，“别这样。”
　　杜淼盯着阿川，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和我们说？你就忍着，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阿川是所有人中最平静的，他苦笑一下，说：“说了也没什么用。”
　　“怎么没用？我们不能去医院还是所有医生都下岗了？用得着你一个人忍辱负重吗？”杜淼眼圈有点泛红，呼吸急促。
　　他气阿川什么都憋着不说，他气自己为什么那么粗心大意，平日最亲近的队友变成了左撇子他都没注意。
　　杜淼恐惧，恐惧阿川也要离开，在他们最充满希望，最光明的时候。
　　宁理想起the snow走的那晚杜淼的模样，一样的眼圈泛红，沉默，眼神像刀子刮在每个人身上。
　　阿川开口劝他，“别生气了，我下次会努力的。”
　　“你一个人努力有什么用？五个人的游戏，你一个人拖得动五个吗？还是我们四个人也能上场比赛？”
　　阿川叹口气，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杜淼冷着脸，自己去训练。
　　赵明博见状，收拾碗筷拉着Ajing去训练，他没必要一直陪着阿川，让他自己一个人也许会舒服。
　　宁理坐在阿川对面，看着他一直没抬起过的右肩，酸楚压过了失败带来的苦闷。
　　“陪我出去走走吧”阿川说。
　　“好。”

　　路灯已经亮起，宁理想到去年和ABW青训队打完第一场训练赛后，俩人也这样在外边聊天，那时是赵明博让他来找阿川，这次是阿川主动找他。
　　夏天的夜晚小飞虫特别多，不时往宁理身上撞。
　　基地是俱乐部租的一栋白色小别墅，伫立在夜色中，虽然生活在这里，宁理很少仔细观察它的外表。
　　“今天拖累你了。”阿川开口。
　　他说的是实话，宁理今天整局游戏都在坐牢。
　　“你之前去医院，医生怎么说你的手？能治吗？”
　　阿川摇摇头，边走边看着路面，“治不了，想好就得养，想养就不能再训练。宁理，没办法，要么不打，要么忍着。”
　　“其他医院去了吗？也可能有其他办法，我妈妈是医生，虽然不是骨科，但是我可以让她帮忙问问同事。”宁理知道阿川一定已经试过了各种治疗方法，他的建议未必就能给阿川带来转机，可他没法不开口，无力感像浸湿的棉花球堵在喉咙。
　　阿川看着他，笑着叹口气，说：“谢谢，但是应该没什么用。上次我们俩好像也是这样聊天，打ABW青训那次，记得吗？”
　　“记得，当时你说和白粥之前是队友。”
　　“是，最早的时候我和白粥是排位遇到的，互相加了好友，一起双排，他那时比Ajing还小，打游戏怎么凶怎么打，我更保守一些，两个人配合，时间久了也打出些名堂，有青训教练来找我俩，白粥说他没别的要求，我俩在一个队就行。”
　　阿川停下脚步，陷在回忆里，“他真的很聪明，游戏版本每次更新，我还傻乎乎看新英雄呢，他一点点研究装备、符文的变化，每次更新他都能最快适应版本。而且啊，他明明没怎么练新英雄，上手还是玩得比我更好。你说气不气人？”
　　阿川笑着看向宁理。
　　宁理说：“他是天赋型选手吧。”
　　“对，虽然电竞选手大部分都有天赋，可他是天赋点点满的那种，是在带着脑子玩游戏。我不行，我只能相信勤能补拙，不停练不停练，勉强跟得上他脚步。”
　　“但是你的指挥一直很出色，队伍需要你这样的人。”宁理说。
　　“可能吧，当时我和白粥在的也不是什么正经队伍，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白粥脾气不好又傲，队友不喜欢他，他也不在乎。但是当时的老板，也算是教练，很中意他，我知道他给白粥联系过好几支队伍，但是都没成。”
　　“他想和你一起？”宁理问。
　　“对，他告诉其他队伍要签就得下路两个人一起签，但是人家不缺辅助，我俩就一直在那个队伍耗，工资低，又接代练又接陪玩，没日没夜。我不能让他和我一起耗，如果你了解他早期的天分，你也不会忍心让他一直窝在那个地方。”
　　宁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他认识的阿川是阿川愿意露出的部分。
　　“我和他撒了个谎，我说有战队签我，但是不要ad，让他自己找出路吧。”
　　“他能接受吗？”宁理有点诧异阿川能做到这个地步。
　　“当时和我发了好大的火，他那个人脾气直，什么都藏不住，第二天就开始联系队伍了，走的时候还说以后赛场见我不会手下留情。”阿川轻笑，继续说：“他走以后我觉得自己也快滚蛋了，但是心里有隐隐不甘心，就是人的那种矛盾心态啊，我愿意为了白粥的前途，骗他甩下我，可我离了他就真的一无是处吗？不甘心，咬牙捱了一段时间，等来了KTP。我当时想，不管是什么队伍，只要肯签我，我都会走的。也很巧，当时的KTP需要一个稳扎稳打的辅助，其余队员太冒进，需要有一个人拉一拉他们。很意外吧？缺乏天分而催生出的勤奋也会带来好处。”
　　“不意外，”宁理说，“你训练那么苦，即使现在你也是队伍里训练量最大的，你来到KTP一点都不意外。而且是靠着自己，一步步走来的，没有其他人的捆绑，不是活在谁的光芒下。我很庆幸，自己打职业遇到的第一个辅助，就是你。”
　　阿川笑着用左手拍拍他的肩膀，宁理说：“我该道歉，上次你问我在赛场上有没有信心赢过白粥，我没做到。”
　　“别这么说，你这么讲，我觉得自己简直得截肢来谢罪了。”
　　“阿川，要不你和队里请一段时间假，好好修养，我们等你，如果你张不开口，我们几个和教练说。”宁理提议。
　　阿川说：“我知道你们会帮我，我们是队友，但是现在是夏季赛，赛程紧张，我不能请假。放心吧，我的手腕不是每天都这么痛，缓几天会好一些。你怕我拖后腿吗？”
　　宁理看着他，说：“我不怕任何一个人拖后腿，可我怕你走，杜淼也是一样，他生气也是在气自己，你不要往心里去。”
　　阿川摇摇头，看着天上的繁星，感慨道：“今晚的星星真美啊，我很久没看到这么多星星了。”
　　“小虫子也很多，我总怕飞我嘴里。”宁理用手赶着小虫子。
　　“都是蛋白质，不用害怕，走吧，我们回去，今晚我不训练了，偷懒，看你们练。”
　　两人往基地走。
　　阿川的微信里有很多未读消息，其中一条是两小时前白粥发给他的，“你今天怎么了？”
　　阿川没回。
　　失败者说什么都像是在找借口，他没必要再拿自己的心酸去掩盖事实了。
　　外边的小飞虫不知疲倦地往路灯上撞，他们喜光，会拼命冲向一切光源，徒劳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