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第二章 愿尔长长岁 携我缓缓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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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垂着脑袋，不答。
巷口忽然传来很轻的啜泣声。
一个扎双髻的粉衣小姑娘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赫然是方才要摔倒时被唐梅颂扶了一把的小姑娘。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卖糕的妇人。小姑娘盯着小孩怀里的纸灯，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
“我的灯。”
小孩手指一紧。
唐梅颂看看她，又看看小孩。
小姑娘声音发颤：“我给阿娘买的，她今日生辰。”
小孩脸色更白，半晌才低声道：“我会还的。”
小姑娘哭道：“都破了。”
小孩抿住唇。
他年纪看着很小，衣服旧得洗不出原色，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瘦得像竹枝。可他抱着那盏灯时，又像抱着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唐梅颂问：“你为何拿她的灯？”
小孩沉默许久。
远处烟火试放前的鼓声又响了两下，巷外灯市热闹依旧，风把糖糕香气和灯油味一并吹进来。
小孩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阿婆想看灯。”
他把那盏皱灯抱在怀里，低着头，像在认错，又像怕一抬头，灯就没了。
“她病了，起不来。今日街上灯多，她说年轻时来过长灯街，说这里一到晚上，亮得像天上的河。我想买一盏，钱不够。”
小姑娘还在哭，只是哭声小了些。
卖糕的妇人叹了口气，把她往身边拉了拉。
唐梅颂垂眼看那盏灯。灯面皱得厉害，字面也只能靠猜，能完全辨认出来的，也依稀只有“长、岁”二字。
他伸手，将灯从小孩怀里取过来。
小孩手指缩了一下，到底没敢抢。
唐梅颂把灯面轻轻抚平，破口处用指尖压了压，又从袖中取出一点糖糕的黏劲，仔细贴住。
扶枝澜站在旁边看着他动作，手里提着两盏灯。
灯光落在他眉眼间，安静得像一幅画。
唐梅颂修好那盏皱灯，递回小姑娘：“你的灯。”
小姑娘接过来，看了看，又看向那个小孩。
小孩低声道：“对不起。”
小姑娘抱着灯，眼眶还红着。过了会儿，她小声说：“下次你可以问我要，我还有很多零花，可以买很多灯。”
小孩怔住。
唐梅颂笑了一下。
他起身，从扶枝澜手里取过那盏素灯，走到小孩面前，弯腰递给他。
小孩没接。
唐梅颂道：“这盏给你。”
小孩愣愣望着他。
“今晚先挂给你阿婆看。”唐梅颂道，“明日若想还，便还。若还不了，也无妨。”
小孩喉咙动了动。
他看着那盏灯，像看着一场不敢信的梦。
扶枝澜垂眼，将手里的墨梅灯也递了过去。
唐梅颂一愣，回头看他。
扶枝澜道：“门有两侧，可各挂一盏。”
小孩这才慢慢伸出手。他抱住两盏灯，眼泪忽然滚下来，砸在灯纸上。
唐梅颂抬手替他挡了一下，没让泪落到灯面。
“小心些，灯怕水。”
小孩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脸，点头点得很快，瓮声瓮气地说着谢谢。
长灯街后有一条极窄的巷子，巷中屋舍低矮，灯光到了这里便淡了许多。
小孩抱着两盏灯走在前头，脚步比方才慢了许多。唐梅颂和扶枝澜跟在后面，小姑娘也被妇人牵着，远远跟了一段。
巷尾有间破旧小屋，窗纸糊得不甚平整，屋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
屋里传来老人低低的咳声。
小孩在门前停住，小心翼翼想把灯挂到檐下，奈何身高不够，只能将就着放在门的两侧地上。灯火一亮，昏暗的门扉顿时映出两团暖光。
屋中咳声停了停。
半晌，有个苍老声音隔着窗纸问：“阿雀？”
小孩忙应：“阿婆，是我。”
老人声音很轻：“外头亮了？”
小孩奔着里头去，眼里还有泪，脸上却慢慢笑起来。
“亮了。”
窗纸后的人影动了动，像是努力往外看。
“真好啊。”老人低声说，“长灯街的灯，还是这么亮。”
小姑娘抱着自己那盏修好的皱灯，忽然跑过去，也把灯放在了门下。
一根细韧的银丝悄无声息地穿过，不过片刻，三盏灯便稳稳当当的挂在了屋檐下。
唐梅颂看着檐下三盏灯，眉眼柔和下来。
扶枝澜站在他身侧，安静许久，忽然从袖中取出那包桂花糖糕，递给他。
唐梅颂接过，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你还留着？”
扶枝澜道：“嗯，你吃吧。”
唐梅颂拆开纸包，自己拿了一块，剩下的又妥帖地收好放进怀里。
远处忽然传来第一声烟花破空的锐响。
小巷里几人同时抬头。
宫城方向，一束金光直上夜空，随即轰然绽开。万点流火散作星雨，照亮半座国都，也照亮檐下那三盏小小纸灯。
唐梅颂站在灯下，手里空空，给父亲买的寿灯已经挂在别人家门前。
他仰头看着烟花，唇边却带着笑。
“等会再去买灯吧。”
扶枝澜站在他旁边，烟火光落在黑白衣袍上，又很快淡去。他没有去看宫城，只看了看那几盏灯。
唐梅颂回头：“你那盏也没了。”
扶枝澜道：“嗯。”
“可惜么？”
扶枝澜静了片刻，道：“不。”
唐梅颂笑意更深。
同一时刻，朱雀桥上人潮拥挤，而不远处的湖心亭中有孤影绰绰。
孤影着金色的华丽衣袍，随意垂落的手在衣袍下若隐若现，偶尔现出左手腕上的银色铃铛。周围人似乎都看不见他，他安静地坐在亭边，眼上覆着一条极薄的白绫，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鼻梁耸越，面部线条流畅秀丽，即便容颜被掩去三分之一，也不难窥其令人惊艳的漂亮。
金色衣袍被夜风拂起，眼上白绫覆着一层淡淡烟火光。桥下河水倒映满城灯影，有人仰头惊叹，也有人牵着孩子往前挤。
孤影手边放着一盏尚未点燃的灯。
烟花再度升起时，他随人群微微抬首。明灭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映得那点病态苍白也暖了些。
片刻后，他垂下眼，将那盏未点的灯留在栏边。
风从河面吹来，灯穗轻轻晃动。而亭中再无人影。
而城南一处旧宅檐上，有人坐在鸱吻旁，半边身影隐在夜色里。
那是一位穿着素银外袍的少年，翠蓝团雀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打瞌睡。
少年的面容精致漂亮，每寸容颜都像是经过精心描画，多一笔过于浓丽，少一笔又缺点颜色。
他如瓷器一般清透脆弱，干干净净的，给人独立于浊世之外的飘然感觉。碧金色的瞳孔染上星子的璀璨，神秘又冷淡。
他的袖口自然垂落，指间夹着一张折过的纸笺。烟花升空时，他也抬起眼。
异色瞳眸里映着满城烟火，却像盛不住半分热闹。
纸笺在他指间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将纸笺拢入袖中，起身踏过屋脊。衣袂掠过夜色，转瞬消失在灯火照不到的巷尾。
长灯街的烟花还在放。
人声未歇，长灯汇成河流入月色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第二章 愿尔长长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