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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江州 霖朝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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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朝顺德三十九年冬。
江州苏氏祠堂。
苏氏家主因倒卖私盐被斩首，按律此罪仅诛杀家主苏狄便可，可他的雇主是叛军，故而这罪责便就大了。
现如今苏氏宗亲和家臣都被囚禁于祠堂之中，听候发落。
“阿姐，我们会死吗？”角落里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满是啜泣的声音中格外明显。
被唤姐姐的女子低声道：“君主仁厚，我们不会死的......”
这些也只是安慰的话罢了，只要旨意一日不下来，他们便一日不得安稳。
说话的女子名唤杨纤纤，今年也不过才刚刚及笄，若不是阿父想借着苏氏的名望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她和胞弟杨桦也不会来此探亲，更不会受此无妄之灾。
杨纤纤抬手轻轻抚摸着胞弟的头，试图为他驱散些惧意。
这些时日，她不是没有尝试过与门外的守卫商议，告知守卫她们只是借住在此，便是君主下令重罚，与她们也无甚关联。可就算是这般也无济于事，不然她们也不会在此地困了数日。
她身后的老嬷嬷轻咳了一声：“小姐，此事定然已经传到了老爷和夫人耳中，小公子和小姐一定会没事的。”
杨纤纤点点头，苍白的脸上带着希冀。
她初次离家便遭受此祸事，便是嘴上不说，心里也是极怕的。
彼时的都城朝堂上已经暗流涌动，为的正是江州苏氏一案。
权宦孟淮因江州一案查明祸首苏狄一时之间风头无两，而眼下则是孟淮回都城的首日。
“宣孟督主。”
尖锐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孟淮抬眸，颔首谢了恩。
他阔步迈了几个石阶，进了宣明殿，大殿之中则站着几位不停俯首搽汗的老臣，听到身后的脚步声皆是轻舒了一口气。
孟淮上前，面色不显半分情绪：“君主安康。”
他行礼至一半，顺德帝略显疲惫的声音止了他的动作：“不必多礼，这些时日你也辛苦了。”
顺德帝的目光停留在孟淮的面上，纵使他多日赶路面上也不见半分疲色，一双狭长的眸子带着些清明。
看着风光霁月，实则心狠手辣。顺德帝想到这些老臣对孟淮的评价，轻嗤了一声，也不知是在讥讽何人。
“谢君主。”
“江州一案虽已有了断，但是苏氏家臣众多，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顺德帝在此之前已经和殿中众多大臣谈论过此事，想来并未得到解决，才会对孟淮如此发问。
孟淮抬眸，声音甚是凉薄：“臣以为，苏狄所犯之事罪恶滔天，苏氏家臣既依附于他，若无法自证清白，理应同罪论处。”
“君主，祸不及家人啊。”孟淮的话音刚落，原本站在一侧的萧阁老立刻跪在地上，一脸愤懑，“单苏氏一族便百余口人，算上家臣便是上千人也是有的，如何能一同论罚？”
孟淮微微侧头，神态恣肆：“听闻萧阁老与苏狄昔日是同窗好友，莫非......”
“你！”此刻若不是君主还在，萧漠萧阁老怕是已经要指着孟淮的鼻子骂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对顺德帝解释，“君主，老臣忠心耿耿，苍天可见，可此等阉人对苏氏一族赶尽杀绝，分明是借君主之手报自己的仇！”
萧漠此言一出，大殿内更是悄无声息。
“君主面前，还请萧阁老慎言。”孟淮撩了眼皮看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若是旁人，早被那“阉人”二字折辱的羞愧至极，可他却置若罔闻。
片刻，他抬眸望向坐于高台的君主：“君主仁心，定是不忍重罚，不若小惩大诫，给苏氏家臣一个改过的机会。”
孟淮此话看似是退了一步，可话中仅提及了苏氏家臣，而苏氏宗亲又该如何？
下了朝，萧阁老的叹气声如惹得朝臣纷纷驻足：“苏氏一族赫赫之功，如今落马颇有蹊跷，难不成真有传闻中的暗影卫？”
他话中所指意图明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孟淮。暗影卫是近些年都城中流传的一个神秘组织，据传是君王为了监察百官，整顿朝堂扫清奸佞而创建，可也确实未有人亲眼见过暗影卫。
孟淮原本已经快要走出大殿，听到暗影卫后眼神晦暗不明：“萧阁老多虑了，至于苏氏一族的案情，阁老若是觉得有隐情，大可以去找君主严明翻案。”
数日后，都城八百里加急的诏书已经抵达江州。
“砰！”祠堂的门被踢开，走进来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他鹰隼般的眼睛划过面前的一众妇孺孩童。
“肃静！”他喝了一声，从怀中拿出鎏金帛书展开来念，“君主有令，苏狄罪恶滔天实难容忍，按律押送至都城斩首示众，然皇恩浩荡，不忍江州血流千里，故免其宗室死罪，仅流放边疆！家臣男子不得为官，女子充为官奴......”
充为官奴......
此人后面说了些什么杨纤纤全然未听见，她心里咯噔一下，浑身像是被卸了力气一般，若不是身边老嬷嬷及时扶住，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上。
如今距离他们被囚禁已过了好几日，双亲恐怕已经在打点，她现在定要稳住心神，她才不要去做什么官奴，若要受此折辱，宁愿一死。
待到将军话毕，众人面上无不显露奔溃绝望之色，但还是俯首谢恩：“谢君主宽宥！”
“明日便启程吧。”将军目光划过杨纤纤，这里的家眷，唯有她生的明眸皓齿，一双含波的眼睛令人生怜。
可生的好看如今也不是什么值得炫耀之事，待进了都城，便是运气好入了王侯府邸，也是蹉跎一生的命运了。
将军唏嘘片刻便转身离开，如今诏书已下，她的去处已经板上钉钉，别说是他，就算是都城中的大官也是无力更改。
而杨桦年纪尚幼，听不懂诏书何意，却从纤纤的脸上猜出定是不好的消息，刹那间便哭出了声。许是他的哭声过于惨烈，整个祠堂内的人都开始低声啜泣。
纤纤伸手揽过杨桦，她坚定道：“阿桦，别哭，我们与苏氏嫡亲并无亲缘关系，且阿父与苏氏所犯之事并无牵扯，我们会没事的。”
这话，是在告诉杨桦，也是在告诉她自己。
杨桦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在他眼中，如今阿姐就是他的主心骨，她这般说，那一定就会没事的。
纤纤见他心绪有些平复，才扶起他的身子：“你在嬷嬷身边不要乱跑，阿姐去去就回。”
明日就需启程，她不能坐以待毙，且此事他们确是无辜。若是那将军肯抬手放他们一马，她定会记着这恩情，来日相报。
她起身后抬手拂了拂耳边的碎发，因多日未曾梳洗，娇俏的面容有些蒙尘，可这丝毫不掩盖她的容貌。若不阿父想借着嫁给苏狄做二房的姨母来攀上这等富贵人家，何至于她刚刚及笄便把她送来江州，央求姨母看在过往的交情上给她寻一门好的亲事。
可事不遂人愿，她前脚刚住进苏府，后脚便让人查抄，阿父的心思也算是落了空。
而姨母如今也不知被关押在何处。
她收回思绪，按压住心头的不安，走到祠堂门口的守卫前，恭敬道：“小女有要事想求见将军，侍卫大哥可否代为传达？”
这侍卫对她颇有印象，前几日便是她说自己与苏氏丝毫没有关系，可她分明住在苏府顶好的院子中，可见此女子口中半句实话也无。
侍卫瞥了她一眼：“刚才已有好几个闺阁女子要求见将军了，将军一个没见，你自然不例外。”
他口中的轻蔑顿时让纤纤羞红了脸，他，他莫不是以为自己为了逃出去要自荐枕席吧？纤纤眼中有些涩意，原本这几日就难捱，又被侍卫冒犯，心头的委屈自然翻涌上来。
可眼下这情形，她委屈与否不重要，能顺利离开江州才是要紧的。
纤纤略微思忖，从手腕处褪下一个玉质镯子，塞到侍卫手中：“还请通传一声，若将军不见，小女愿一死自证家世清白，与苏氏并未半分牵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如今若是死了，引得旁的贞烈女子效仿，将军也不好交代。
侍卫看了看手中的玉镯，色泽透亮，触之生寒，不过是传一句话而已，这报酬实在是令人心动。他默默地收起玉镯：“还请小姐在此处等候片刻。”
纤纤浅笑颔首：“多谢。”
不管怎样，目的是已经达到了，虽然那个玉镯价值不菲，可眼下命才是最重要的。她暗自叹息，希望事情可以就此结束。
她在原处踱着步子，时不时抬眸看一眼远处，只等着侍卫的身影出现。
“小姐！将军请您过去！”
纤纤在听到声音后第一时间跑出了祠堂，等她听清楚侍卫所说之话时更是脚不沾地跑去了前院。
将军既肯见她，那此事便成了一半，若是顺利，她与阿桦还能赶在年前回府，她如此想着。等她快到前院之时，才渐渐隐去了面上的雀跃，可走到将军面前心底便有些发憷。她自小在家宅中长大，并未同外人打过交道，更别说面前这般的魁梧大汉了。
“将军。”她俯身行礼。
“原来你就是杨纤纤。”将军自她踏进前院时便认出，她就是今日宣旨时让他为之惊叹的女子。
纤纤听闻警觉地后退一句：“将军如何识得小女？”
她甚少出门，此次来江州也是从未与旁人提及，今日更是第一次见这位将军，这不免让她有些疑惑。
将军抬手倒了一杯茶，暗道一句红颜多薄命。
“杨慎杨县丞你可认识？”
“正是家父。”纤纤顿时明了，一定是阿父派人来带她和阿桦回府，没想到今日之事如此顺利，阿桦知晓定然同她一般高兴。
她赶紧再次行礼，声音中带了几分欣喜：“可是家父已向将军证明，我和阿桦与苏氏一族并无关系？”
将军端起刚满上的茶水，一口饮下，有些不忍心：“是也不是。”
一个武将在此拐弯抹角当真是为难他了，可事实过于残忍，面前的小娇娘又如何能接受？
“将军可是有为难之处？”纤纤已觉察出不对劲，可很快便想通了，圣旨毕竟是刚下不过须臾，阿父打点也需要时日，如今若是只托人捎个口信也是正常。
将军紧了紧喉咙，道：“杨县丞确有差人来，但他能带走的，仅是你的胞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