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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Beaux rêves ...

  •   遇见□□的那天我正在画板前坐着调颜料。我的画板就架在塞纳河旁边,不过我呆的地方风景一点都不优美。我正对着塞纳河的轮渡,每天大大小小的游艇在眼前来来去去,很少能够看见塞纳河的粼粼波光。我的背后是著名的人造沙滩,现在这种炎炎夏日,每天都有一些女人穿着比基尼在我身后搔首弄姿,可惜我也是个女的,所以这根本不能构成风景。

      □□就是在我发呆的时候跳上了我的调色板,它问我:“请问你能为我画一张像吗?”

      我低头找了找声音的来源,可□□实在是太小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它。谁知道会有一只□□跳上你的调色板对你讲话呢?天可怜见,我一直都把它当作了一块未均匀调搅过的深褐色颜料。

      “好啊,”我回答道,“画你吗?”

      □□没有答话,它往后一蹲,从调色板跳到了画架上,趾高气扬地沿着画架踱了几圈,走到画架的一端,往下看了看,敦实的小脸上露出一个苦闷的表情。

      它看的八成是我那个放钱的白铁皮罐,现在里面半个钱都没有。昨天里面有两欧,因为我帮一个摄影家架好了他的三角架。那个摄影家太笨拙了,他也只是个穷摄影家,帮一个小小的杂志拍照片。那家杂志本来是想做体育方面的报道的,无奈杂志实在是太小了,连新闻发布会的入场资格都争取不到。而今,杂志只能写一些花边小料,写写塞纳河里面的□□泛滥。他照了一组照片,而后甩给我两个欧元,然后匆匆地走了。我不知道他是否把我当成了乞丐。

      “你等等啊,我很快就回来。”□□说着,腿一蹬,扑通一声跳进了塞纳河里,我睁大眼睛望着那溅起的小水花。片刻之后它又回来了,嘴叼着一个小小的密封塑料袋。

      它重新跳上画架,把密封塑料袋放在调色盘上,示意我拿去。我疑惑地打开塑料袋,然后惊声叫了起来。

      里面装着一张一百欧的钞票,折成一个厚实的小块。

      我的嗓子干得要命,许久才嘶哑着声音说出话来:“画什么?”

      □□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露出一个忧伤的眼神:“画一只杨喇子。你知道什么是杨喇子吗?”

      “毛毛虫?”

      “可以这么说吧。”

      “好,你要我怎么画?”我挑了我最好的一支画笔。早知道与□□做交易比与人做交易更可靠的话,我当年在美术学校一定加倍努力地学习画□□和杨喇子。

      □□深思了一下,然后说:“你这么画:天空是多云的灰白色,在下雨,背景里要能看到雨丝,而且雨溅在地上的水坑里,要有涟漪的。我和那只杨喇子在雨里漫步,我走在右边,杨喇子在我左边,我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正好能遮住我们两个。”

      我惊诧地望着它,半天竟然不知道该怎么下笔:“我不知道那只杨喇子长什么样,怎么画?你有照片什么的吗?”

      □□苦恼地说:“没有。”

      我们大眼瞪小眼,默然相对而坐。良久,虽然我很不甘心,但还是把钱退还给了它:“抱歉,我不会画,你再去找找别人吧。”

      “别人更画不出来的。虽然我不懂画画,但我也知道,一个画家光有技术是不够的,如果不能理解画里面的感情,也绝对画不出好画。我觉得你能理解。”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发觉自己现在处于一个骑虎难下的状态。

      □□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愿意和我去旅行吗?”

      “旅行?”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跟我去那只杨喇子的家乡找它吧,找到它了,你就可以画了。”□□高兴地说。

      我没有答话,这么突兀的一句话让我甚至没法好好思考。十分钟之前我被一只□□搭讪了,它现在要求我跟着它去一个未名的地方找一只杨喇子。

      “反正你在这里待着又赚不到钱,”□□怂恿道,“不如跟我一起去旅行,还能得到那一百欧,这交易不错吧?”

      我仍然在斟酌,一百欧是我打出生来就没想过的大数目,可是……和一只□□去旅行?怎么听都觉得荒谬。

      “旅行费我全都包了哦,你只需要带着我走,去找那只杨喇子就好。”□□继续撺掇我。

      这句话让我彻底下了决心。我从牙缝里说:“成交。”

      □□带我来的城市在法国南部,靠地中海,每天有腥咸的海风从海上吹来,刮在脸上却很温柔,暖暖的。这个城市不大,人口不过八万,景致——我个人感觉——却比巴黎美多了。奥得河横穿城市,河上有座石桥正对着一座古老的城堡,地中海式的古典建筑表明了这座城属于法国南部。城里的居民生活看上去都很闲适,我想大概在这里你永远不会见到夹着公文包的上班族在大街上狂奔着追公车。

      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么一个特殊的好朋友,事实上我们俩性格还是挺合得来的。在火车上经历过了一天一夜,我拒绝了□□提倡的卧铺票,买了廉价的硬座,并且还用我唯一的外套给□□铺了个窝,让它能睡得舒服。于是,在这一路上,我的后背都是僵着的,脊梁骨硌得生疼。火车上空调开得很冷,脱了一件外套,我只能在单薄的衬衫下瑟瑟发抖。好在还有□□陪我聊天,用它那口音奇怪的法语跟我唠唠叨叨,我才不觉得寂寞。

      我旁边的女人在听歌,Daft Punk的老歌了,Human after all。她把音乐声开得很大很大,连我都能听见。我曾经听过这首歌,以前在蓬皮杜艺术中心附近画画的时候,一个老在我后面广场上玩滑板的小子每天都提一个CD机来,每天反反复复地听这一首。

      □□给我讲了它和杨喇子的故事,其实很简单,一点儿都不复杂。□□和杨喇子其实并不熟悉,彼此面对面的交流只不过有五分钟而已,然而就是这五分钟,铸就了 ——很可能是单方面的——难以忘怀。杨喇子告诉了□□它的老家在哪,□□从此就一直有了两个连续性的梦想。第一个,找一个画家画出它心中“最美的画面”。第二,去老家找杨喇子,和它长相厮守,把那幅画当作重逢礼送给它。

      我对于它讲得声泪俱下的故事不置可否,唯一的举动就是把一只蚊子塞进了它的嘴里。

      我看过差不多的故事,是一个别的国家的女作家写的小说,剧情滥俗矫情,偏偏那作家还要假惺惺地说这部小说对她的意义很重要啊,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啊,还说什么最初的稿子十六万字全都是拿笔写在本子上的,足可见她的诚意。笑话,我可看不出用笔能表现出什么诚意来。

      我一向都讨厌敷衍人,看来也同样讨厌敷衍□□。

      到了那个城市之后,我们天天都坐在奥得河石桥边上,看着河发呆。□□晒太阳,我继续替人画画,顺便等等被□□坚持称作“明天一定就能看到”的杨喇子。

      夏天过去了,然后是秋天。我的油画开始有人买了,从夏天的树影斑驳画到秋天的肃杀苍冷。我想跟□□说我不要那一百欧了,我都没有给你画你要的画,况且旅行钱全都是你在付,我怎么好意思再要钱。

      再后来我的油画里开始出现雪,纯白的雪,静美犹如来自另一个世界。雪落在奥得河石桥上,雪落在我和□□身上,雪落在结了冰的奥得河河面上。□□为了等杨喇子放弃了冬眠,可是杨喇子始终也没有来。

      到了来年开春,我已经攒了不少钱了。这里的人比巴黎的人好伺候多了,我正在思考要不要就这么定居下去不走了,和□□一起过,每天都等等那只不知道在哪的杨喇子。

      同时我还养成了买报纸的习惯,□□也爱看,天天都趴在我肩头蹭我的脸。

      这一天我买回一份报纸,照例和□□一起分享。今天报纸的头条是《法国著名运动员和女友在豪华餐厅共进烛光晚餐》。

      我不认识这运动员,就想把这页翻过去。□□按住了我的手,盯着那页直发呆,问它怎么了它也不答话。

      就这么僵着过了……好几个小时吧?忽然我感觉□□叹了一口气。我低下头惊讶地问它:“到底怎么了?”

      “走吧,”□□扯了扯我的衣领,“我等的那只杨喇子,不会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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