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妖生如何突破》八荒牧野

1、人间四月芳菲尽 桃声百年少

　　桃声有一个娘胎里带来的爱好：坐在桃树下发呆。
　　无他，唯无奈耳。
　　在这个神仙妖魔各占地盘，又分成三六九等，阶级早已固化千百年的时代，作为一只天生桃妖，桃声时常感叹妖生难为、不如躺平。
　　这世间以神为尊，神命自天而降，神泽庇佑苍生，天地万物皆受神力指引；其下是仙，仙使各司其职，领神命而管辖人界与妖魔；人间视神仙为崇高正道，看妖魔为邪门诡道；然而总有那际遇不妙的正道中人加入诡道，令人嗟叹。
　　毕竟，若神仙处置凡人与妖魔，那是正道天罚，若妖魔伤害凡人与神仙，那是千夫所指活该泯灭。
　　生来为妖，虽不如魔那么黑暗残忍，出身上还是差了那么一大截，正式的神仙编制就莫想了，凡人担不起的辛苦角色倒是可以努努力。桃声一直谨慎收敛小心做妖，为了弯道超车，不惜将一身妖力兢兢业业放在了为神仙们经营土产上。这个赛道辛苦又利润微薄，百年来少有妖魔深耕，天资聪颖的桃声很快脱颖而出。这不十来年前在地方神仙的嘉许下，竟混上了仙芒山一山主位，自此更是恭恭敬敬地迎来送往，勤勤恳恳在仙芒山搞种植养禽兽挖矿藏。
　　但凡山中有所得，她十之八九都献到了上峰的各路神仙洞府中。凡是路过的神仙被她款待过，没有不说好的，用仙芒山所在青州之地主政的仙君的嘉语：“仙芒山小桃啊，知进退、懂事理、很会做妖、是个好妖！”
　　自得了这句盖棺定论的评价，桃声遇到的寻常麻烦确实消了不少，如今总算是在这仙芒山站稳脚跟，山内上下鸟兽妖魔也纷纷服帖，关上山门后竟有了几分躲起来自成一统的安稳惬意。
　　桃声时常自己一个妖，梳理完仙芒山的各路账册，又盘点完山里胡乱扑腾的飞禽走兽，便静静歇在山中最大的一颗桃树下，在盈盈桃叶遮掩下，冥想。
　　她想，自己如今已经是仙芒山主妖，仙芒山方圆已有万顷，百年内她怕是难有机会更进一步；哪怕是熬年头熬上几百年的山头主妖之位，以她所知，如今妖界天花板，也就是世上仅存的几位万年大妖，无一不是神仙坐骑，还是从小就被神仙驯养，自己不过一个后天灵修，生于这茫茫天地之间，毫无根基如一叶浮萍，能在一州主仙手下混上个州府中的高位闲职，当个诸如妖魔教化衙门的主事吉祥物，只怕已是此生极限了。
　　每每思及于此，桃声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一眼便能望到头的妖生，要如何度过这万年孤寂。
　　天地之间灵气已经百年未有充盈过，作为一只百年小妖兼任仙芒山的主人，桃声自出生起，就未见过几个能突破仙魔血统屏障之辈，人间修仙之路据说千年前已经断绝，妖魔哪怕成人也要自断功力清经洗髓、忍受无方痛苦，成了凡人虽然身份有升，行事自由却是减少，更无法催动妖魔之力掠夺拐骗，自然少有妖魔为了区区名声选择自损实力，而越过成人这一阶梯一举成仙，那更是痴心妄想。
　　反而最近区区百年间，有无数凡人乃至仙人堕落为妖魔，实力稍强者尚能占据一方水土成为大妖强魔，实力弱者则沦为地狱刀俎下的寻常鱼肉。
　　夜来月色如水，桃声默默飘在桃树尖上看月亮，一面看一面数着天际划过的流星。
　　每一颗星子划过，都是一位神仙陨落。
　　陨落者有些融入天地混沌，余下者，也许就沦为妖魔。
　　今夜尤其特别，流星不间断划过夜空，颗颗照亮桃声的眼睛。
　　她不由得习惯性眯起眼睛看那被照亮得一篇萤红色如同白昼的天空。
　　发愣间，手中的桃花玉露倾斜，一半浇到桃树枝头。
　　歇在枝上的乌鸦精辛追不由得开口：“头儿，又赏酒给咱们呢。”
　　老桃树精老樊也接腔道：“是啊头儿一心不在焉就赏酒，头儿这酿酒水平又是咱们青州数一数二，可不是便宜了咱们。”
　　桃声是个平易近妖的主妖，向来不介意同自己手下们闲来聊天。
　　她掐了掐指头，曼声道：“老樊，在这仙芒山你也是千年老妖了，过去千百年间可曾见过星子大股陨落，如同今夜。”
　　老樊闻言皱眉思索起来，他脑子转得不算太快，胜在资历深，一认真起来，原体这颗老桃树便簌簌颤动、枝摇叶晃。
　　“百年间应该是没有，” 他细细思忖道，“不过千年前，我在这仙芒山方生出妖灵不久，倒是发生过一次。”
　　“当时天界可发生了什么大变动？” 桃声敏锐发问。
　　老樊一脸皴皮的老脸上露出几丝害怕的神色：“那时我不过一个年少小妖，年少无知看个热闹罢了，不过曾听路过的西天大魔提及，当时天界发生了一场大浩劫，包括天帝在内的无数神仙陨落，最后挽救神界的大能，就是如今天界首辅，正一神君。”
　　正一神君，桃声能坐上一山主妖，自然有所耳闻。
　　她轻声道：“便是正一神君推行了凡间新法罢，不按仙魔出身定性，哪怕是妖魔，但凡有利于天地间物资生产者，皆可有其地位。”
　　老樊点头：“是啊多亏了正一神君，我等小妖才能安然度日，不然按照千年的归妖法，妖魔根本不可拥有私产神器，任何神仙路过只要能打得过，都可夺走。我们这些寻常妖魔，只想果腹度日罢了，得了几百年安稳，确实该为正一神君张天师年年祭拜人间香火。”
　　“听闻这位正一神君生得那也是丰神俊秀，当时孀居的前任天后和新任天界长公主都心仪他，嘎嘎，” 乌鸦精一脸八卦，“不然以他当时区区天师府的实力，哪能将整个神界势力收入囊中。”
　　“辛追，小心你这张嘴！” 桃声随手给了这鸟一个暴栗，“你现在大小也是个仙芒山妖使了，这些民间说书的段子，可别再外头乱讲！”
　　“嘎嘎，这不是给头儿讲个乐子呗，您放心，咱在外边飞着的时候，绝不会乱说丢了咱们仙芒山妖使的范儿，嘎嘎！” 辛追变作人形的时候，是个身着黑衣的十五六岁少年，若不是嘴角常挂着不正经的笑，模样倒也清秀。
　　“寻常星子陨落的季节，一般是冬季。” 老樊明白了桃声的意思，他捋了捋长至脚踝的雪白胡子，“如今不过四月呢。”
　　桃声沉声道：“近来山中气候突然燥热，也比往年早了数月，能动天气间的暑气，又陨落这样多的耀眼星子，只怕天地间发生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