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当魔王的圣女不是好预言家》菌子南

91、教皇的妥协

　　圣殿名下遍布各地的教会学校，尤其是那些面向平民家庭、以培养圣徒为目标的机构，受到了最直接最猛烈的冲击。无数节衣缩食、寄希望于供养出一个高级神职人员，改变家庭地位的平民父母，在直播中看到了与自己女儿年纪相仿、家境相仿的圣女们所遭遇的不公与危险，都感到无比愤怒。

　　这些人开始调查被“光荣选中”成为圣徒的人入学后的境况，结果让人心寒且惊疑：许多孩子在入学不久后，便以各种含糊的“健康状况不佳”、“信仰不够坚定”、“不适应团体生活”等理由被遣返回家，有些甚至杳无音信，家人得到的只是冰冷的“因病亡故”或“在虔诚静修中蒙神恩召，已脱离凡俗之境，升入神之国度”的通知。

　　过去，家长们或许会悲伤地接受，认为这些是神的意志，神的考验，或孩子自身缺乏福气。但现在，一个更有可能的答案摆在面前：人为迫害。

　　许多旧账被翻了出来，大家的怀疑越来越强烈，偏偏圣殿也拿不出合理的解释，相当于坐实了怀疑。

　　各地圣殿附属的教会学校，开始出现大规模的退□□，新申请入学者锐减，捐款也锐减，一些教会学校甚至因为人去楼空，直接关门。

　　圣殿内部，气氛空前紧张和压抑。多米尼克主教承受着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上层怪他处理不当，引发了这场信任危机；中层和下层神职人员人心浮动，有人暗中同情圣女，有人担心波及自身，也有人对多米尼克的权威产生质疑。

　　多米尼克尽管仍然努力维持着体面与平静，但连日来眼下的乌青暴露了他的不安。

　　终于，在“直播风波”之后的第二十一天，他派人约谈奥罗拉，说是“要谈论关乎她与圣殿未来的大事”。

　　多米尼克主教约见奥罗拉时，并未选择正式的会议厅，而是一间隐秘的偏殿。

　　房间不大，陈设简朴，唯有墙壁上巨大的日轮浮雕在烛火下投出变幻的光影。屋角站着一个身披破旧灰色旅行斗篷、兜帽压得极低的人影，阴影几乎将他整个面容吞没。若不是多米尼克恭敬地站在他旁边，给他敬茶，奥罗拉还以为圣殿守卫都跑光了，竟然随便让未登记的可疑人物进来。

　　“奥罗拉，这位大人……想与你面谈。”

　　多米尼克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他的头衔。

　　灰袍人抬手摘下兜帽。

　　那是一张圣典画像中常见、信徒祷告时反复默念的面容——教皇，尤利乌斯四世。只是此刻，烛光勾勒出的不是画像中的从容与慈悲，而是嘴角僵硬的微笑，以及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眸深处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

　　“我的孩子。”教皇向前一步，一副和蔼模样。“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奥罗拉垂眸，行礼的姿态完美无缺，语气也恭顺得体：“陛下亲临，不胜惶恐。不知召见，所为何事？”

　　“不必拘礼。”教皇虚扶一把，叹息声沉甸甸地落下。“我听闻，前些日子，你曾在众人面前驳斥多米尼克主教对神迹的质疑，维护了日神的尊严。这份忠诚，弥足珍贵。”

　　他看着她，慈祥之中难掩倨傲，像在看一只尚需驯服的雏鸟。

　　“神迹显现，固是恩典。然而人心浮动，对圣殿多有误解……”

　　“如今圣殿内外，谣言四起。那些平民……不懂神意，被情绪蒙蔽，竟对圣殿的千年根基妄加非议。”他看起来痛心疾首。

　　“孩子，圣殿需要你。你只需站出来，说几句话——那日神迹确为日神所降，是日神庇护圣徒的明证。圣殿审判从未失公，一切误解皆因魔鬼趁机作乱、迷惑人心。只此几句，便能平息千万流言，护佑神的殿堂，与祂的子民。”

　　他又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让奥罗拉能闻见他袍服上熏染的乳香，那味道不难闻，但让奥罗拉恶心。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

　　“作为回报——”教皇的声音放得更轻，近乎耳语。“圣殿不会亏待你。你可以免于神血圣女选拔赛的惯例，破格直接晋升为下一任圣祭司；你可以获得一个独属于你的荣誉称号'圣辉守护者'，在中央圣殿立圣象，供万民尊崇，所有香火钱归你私人所有；你国家的教会，还有你的家族，也可以获得更多拨款。”

　　他说得那样诚恳，那样周到，仿佛这些许诺本就是他深思熟虑后为虔诚信徒精心预备的恩赏，而非一场交易。

　　奥罗拉安静地听完，平静地回答：“您说的这些，我都不要。”

　　教皇的微笑僵了一瞬。多米尼克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

　　奥罗拉在心里冷笑。他以为她是傻子？这些好处不仅不痛不痒的，还都埋了雷。

　　破坏惯例，没经过选拔赛就当任圣祭司，容易招致非议，引发她的母国和另外两个“神血同盟国”的不和；刚批判完圣殿黑幕，就明晃晃收钱，还替圣殿说好话，则会让大家怀疑她召唤的所谓神迹都是作秀，只是敛财的手段……当然要拒绝！

　　奥罗拉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

　　“我从小侍奉日神，神就是我唯一的主人。物质乃身外之物。我一心追求的，只是传达天听，让人遵神旨，行正道。”

　　她抬起眼，眸中映着摇曳的烛火，明亮得近乎灼人。

　　“在我的虔诚祷告下，昨夜，日神托梦给我了。”

　　教皇的呼吸停滞了半拍。多米尼克几乎是立刻想要开口喝止，却被教皇一个手势压下。

　　“神说——”奥罗拉的声音徐徐铺开，像在复述一段早已默诵千遍的圣言。“中央圣殿这些年，供奉虽盛，心却不诚。她在北方的圣殿——基洛莫斯那座，百年旧殿，年久失修，风雪侵蚀，神像蒙尘。而那片土地上，还出现了许多不敬神，亵渎神，甚至驱逐、迫害真神传人的十恶不赦之徒。”

　　“神非常、非常不悦。”

　　奥罗拉一字一顿，故意加重音量，声音也带着愤怒。

　　教皇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出蜡般的苍白。

　　“她命我传达她的旨意：圣殿核心成员——主教，圣祭司，三位神血圣女，还有以皇权彰显神恩的教皇陛下您，所有人都必须亲赴基洛莫斯，重修圣殿，并铲除那些不敬神明的人，以血洗净那片土地的污秽，平息她积蓄多年的怒火。”

　　教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神说，届时她会在那里亲自显灵。奖励虔诚者，惩罚背信者。到那时——就不需要我来为任何人说话了。信徒们自会看清，谁是好牧人，谁是……披着羊皮的狼。”

　　最后几个字，她故意拖长音，余光盯着肩膀也开始发抖的教皇。

　　多米尼克的反应倒是没那么大。他看起来依然平静，只是手中的茶已经凉了，也不知道放下换一杯，或者倒了重续，就那么紧紧地把茶杯攥在手上，袖口微湿，像是不慎被茶水泼洒的。

　　殿内一片死寂。

　　他们两人像木头人一样盯着奥罗拉，似乎是希望从她眼中看出反悔的迹象。

　　奥罗拉才不会收回她的话。她才不会在这时妥协。她此刻背负的不仅是她自己的命运。那些她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她不能辜负她们的期待。

　　她知道这一刻至关重要。他们害怕了。

　　他们害怕她说的是真的。害怕日神真的托梦给她。害怕那场他们以为是偶然、或是奥罗拉某种幻术的“神迹”，真的是神意显现。更害怕——他们同流合污，将拥有神圣灵力的人污为魔女、组织所谓的圣徒对她们赶尽杀绝的事，会随着这场北行，被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教皇的指尖在袖中冰凉如铁。

　　他几乎用了此生最大的定力，才没有让脸上的笑意彻底垮塌。

　　冷静冷静，他还有很多底牌，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危机……

　　“……神意深微，不可妄测。”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妥协之意。

　　“既是神明托梦，奥罗拉圣女，你……你当细细记下，莫要遗漏。”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缓缓松开。

　　“修缮北境圣殿，清扫北境恶徒……兹事体大，不可草率。容我与枢机团商议行程，备齐物资，挑选随行人员。”他看向奥罗拉，努力让目光显得慈祥。

　　“你也需要时间休养。待一切准备妥当，我们便动身。”

　　这样的妥协，意味着他是真的开始害怕报应，也害怕自己了。这下，不管他是要找替身，还是自己去，主动权都掌握在她手里。

　　奥罗拉垂下眼帘，掩住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嘲讽笑意。

　　“陛下圣明。”她温顺地行礼。“神若知晓陛下如此虔诚，必定深感欣慰。”

　　教皇没有再说话。多米尼克几乎是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扶向偏殿侧门。灰斗篷重新拢起，兜帽压下的阴影吞没那张失色的脸。临出门前，教皇脚步微滞，像是想回头再看一眼，最终却只是低下头，消失在门后。

　　殿内重归寂静。

　　确认他们走远，奥罗拉才露出得意的，兴奋的笑。

　　要说她为什么忽然提出和教皇他们一起去北境……这并非心血来潮，而是为了方便给阿斯特丽德复仇。

　　还有别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