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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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还好吗？”宫侑问。
夜晚闷热得出奇。
离烟火大会开场还有一点时间，我在愈发臃肿、密集的人群中艰难喘气，膝盖无法伸直，鼻尖顶着若有似无的汗臭味，一片接一片等待落座的人影掠过我的头顶，像冬天茫茫大海上空衔尾的阵阵雁群。
“这里有点闷。”我憋出一句话。
说完，我便有点后悔。
这是宫侑精心策划的约会。
两个小时前，他蹲在我的身后替我勒紧系带，一个劲叫我屏气再屏气。“你是不是变胖了，我都叫你少跟着宫治吃那些高热量的食物了，”他估计在翻白眼，声音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烦躁，“算了，这颜色倒挺衬你的……没夸你的意思，蓝色本来就是大众色，谁穿都好看。”
虽说牢骚了几句，他帮我穿好了步骤繁琐的小纹和服，伸手叫我递给他预热的卷发棒，在我的身后捣鼓了几分钟，捡起他提前选好的发饰插进我的头发。做完这一切，他扣住我的手腕，提洋娃娃一般将我拽起来，以他为中心绕着跳了两圈华尔兹。
“不错，”宫侑满意点点头，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你穿绣球图样的和服果然很漂亮。”
穿上和服后，我没法大步走路，只好略微提起裙角快步走向玄关。
宫治负责安排行程，一早就拜托认识的姐姐载我们赶去烟火大会，他穿着鼠灰色的浴衣，和宫侑同款式、不同色，脚边支了把纸伞，正趴在车窗边和姐姐交流烟花大会的情况。
“哟！主角来了！”
姐姐突然笑了起来。
顺着姐姐的目光，宫治也回头，没有眨眼，就这样突兀愣在了原地。
宫侑拎上包，换了木屐，得意洋洋瞧了宫治一眼。正想故技重施抓着我的手腕转几圈，宫治提起纸伞就往他的手腕狠狠打了一下，痛得宫侑龇牙咧嘴，差点就举起拳头和宫治扭打在一起了。
“别犯贱，”宫治警告看了他一眼，向我的方向努努嘴，“我们得出发了。”
“滚！我比你清楚！”宫侑骂了一句。
这应该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我梳妆打扮，等待喜欢的男生赴约，和他吃炒面和苹果糖，劝说他和我一起买签纸做水占卜，然后抽中宫侑提前准备好的象征爱情和圆满的签文。
“烟花劈里啪啦在你们身后的天空爆炸。是头猪都要心动！”
——这是宫侑的原话。
尽管我几度怀疑他的靠谱程度，但我确实没想过要偏离他的剧本。
烟花还有几分钟就要打湿整片天空，逶迤的夜空罩着粼粼河滨，我已经无暇抬头欣赏筹备多时的舞台，鼎沸的人声如同丝线一样穿过我的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好像带出我的一点血沫。我想到了童话故事的小美人鱼，为了心上人买来女巫的毒药，踏上陆地后的每一步都在刀尖舔血。
卖给我毒药的巫师先生，宫侑，终于听见了我微弱的呼喊，蹲在我身边想凑近一点听清我的气音。“喂，你还好吗？”他又问了一遍，眉毛还是拧在一起，却是事发突然，强作镇定的神情。
我想摇头。
他却拽我起身，不由分说，逆着人群走了两步，感受到我呼吸急促、脚步虚浮，立刻大声呼喊守在入口的宫治。
“怎么回事？”宫治跑过来。
宫侑蹲下身，示意宫治把我抬到他的背上：“离开这里再说。”
——嗵。
我扑进了大海的怀抱，起伏不定的波涛渐渐吞噬了我的手足，一点点渗进我温热的肌肤，使其冷却，连同我的呼吸、筋络、肺腑一道，向下沉，向下沉，向下沉，直到潜入伸手抓不住气泡的海底。
这种体验于我的人生并不稀奇。
灰尘，冷空气，剧烈运动，任何你能想到的寻常事都能引起我的气道痉挛。
但思考此时也如同我的累赘，我蹲在花圃旁边的台阶，努力蜷缩起来，额头埋进屈曲的双膝。
“喂，醒醒，我找不到你的药，你放哪了？”宫侑急得语无伦次，再次蹲下，拉开包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倒在我的面前。
我有点过呼吸，陌生的和服没有领口可以埋脸，只能更努力蜷缩起来。
“我没事……”我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让我安静一会……”
见状，宫治坐不住了，用手机定位了最近的一家药店：“你守着她，我去买药。”
他们没见过我哮喘发作，没法判断我此时的状况。
束缚我的和服被仓促解开，宫侑做了好几周的约会计划表叠成扇子，他自己热得大汗淋漓，右手还在拼命给我扇风，另一只手无计可施，只能紧紧罩住我搭在膝头紧紧握拳的双手，试图感受我的手掌温度，好像他能通过体温的冷热判读出我的情况一样。但我在剧烈的喘气中渴望握住一些东西。
一些确切的、温暖的、值得信赖的东西。
即使只是我自己吐出的无用的气泡。
我告诫自己要掌握自己的呼吸节奏，调动呼吸肌可不是容易事，除了遏制住本能的胆怯，还要熟悉自身的状态。过去十几年，我太过擅长和自己共处，我知道这个状态的处理方法，所以我慢慢回握住宫侑的手，尝试借来一点他堪称鲁莽的另类勇气。
接过宫治买来的喷剂时，我的症状其实已经好转很多了。
“谢谢。”
刚说几个字，我又想咳嗽，赶紧吸了点药，趴在膝头休息。
宫治跑了一路，一站地的距离，一来一回加起来才十五分钟。
他浑身湿透了，脱了浴衣的半边袖子，使劲擦掉下颌和脖颈的淋漓汗水。
“宫侑，你个傻逼。”是宫治的声音，咬牙切齿，近乎恶狠狠的语气。
宫侑仍然握着我的手，闻言一顿，旋即不服输回敬道：“有病就去治，别在这里发疯……”
砰！
一声沉闷的声响，重重砸在我的耳边。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宫治提起宫侑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摔进花圃的画面。
“很好玩吗？因为你的自尊，胜负欲，还是玩弄别人的恶劣爱好，就要搞成这个样子，你高兴了吗？”宫治大步走上前，揪着宫侑的浴衣把他再度拽起来，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怒目瞪视彼此，“到此为止，这个赌约必须到此为止！”
宫侑的脸上挂了彩，嘴角疼得抽痛，但他怒极了，眼睛忽然又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事，”他伸手，搭上宫治的拳头，用力掰开遏制住自己的每一根手指，“装什么无辜啊。你没同意吗？阿治，你没同意赌约的话，你为什么参与进来啊？”
“我从来没同意过。”宫治的声音很冷淡。
“宫治，先放开他，”我扶着额头，避免他们引起更大的骚乱，不得不沙哑着声音出声制止，“这是公园。有什么话，等下再说。”
宫治没松手，扭头，看向我，眼神充斥着我没见过的冷漠和愤怒：“他可以帮你追角名伦太郎——你到底有多蠢、多天真、多低自尊才会相信他的话？”
这话让我沉默了好一会：“你们打了一个赌。宫侑和我说。”
“没有赌约。从头到尾都没有赌约，是这家伙的——”
宫治几乎要和盘托出，但一直没有还手的宫侑突然揪住了宫治的浴衣，反手把他重重推进了同一处花圃。“好了！今天到此为止，”宫侑拍掉手里的泥，踩住宫治的后背，肿起的嘴角向我扬了扬，又因为疼痛掉了下来，“我和阿治有点事要解决，我给你叫辆车。”
“宫侑，你这头猪！”宫治还在怒吼。
“地址在哪来着？”宫侑掏出了手机。
另一个声音替我回答了：“直接导航到稻荷崎高校。”
我和宫侑都愣住了。
角名伦太郎蹲在我的身边，眼神却没有看向我，而是不慌不忙拍照记录了宫治在花圃吃土的经典镜头。“不错。喂，阿侑。”他突然喊了宫侑的名字，手机镜头一扭，精准记录了宫侑低头展露伤口的凶恶表情。
然后他看向了我。
我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严重吗？”角名问。
“都能说话了，还能有什么事。”宫侑蹭了一下嘴角的伤口，疼得撕心裂肺。
他抬起脚，伸手拉起宫治，躲开宫治结结实实揍来的一拳，没反击，只挥了挥拳头，算是签订休战协议了。
宫治套上浴衣的另一只袖子，没好气驳斥了宫侑：“行了，你闭嘴吧。角名，你也住学校宿舍，你赶紧送她回去吧，她刚才发作得很厉害。”
角名点头，仍然蹲在我的身边，手机搁在膝盖上，我一低头就能看清他的屏幕。仅仅是一瞬的扫视，我看见他没有置顶任何人，悬起的心脏松了一个砝码。他叫了一辆车，离我们有点距离，目的地是稻荷崎高校。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放进我的包里，重新坐到我的身边。
宫侑和宫治已经要走了。
临走前，宫侑喊住了我。
我想他应该是要同我道别。
他在看我。眼睛确实在看我。是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们度过了好一些时日，春、夏、秋、冬，百分之一的年岁就这样交织。
这是宫侑和宫治的一个赌约。
这也是宫侑和宫治的一个谎言。
是的。我一直知道的。但我还是义无反顾迈出脚步，只为奔赴一个暗恋的答案。
“喂，”他犹豫着，吞吞吐吐，“你……”
“我很好。”
我指了指自己，发自内心地微笑着。
宫侑点头，算是知道了，回头走了两步，突然又回头，却生生僵在原地。
宫治甚至已经走到了更远一点的位置，双手插进浴衣宽大的袖口，微微侧身，好整以暇看向宫侑。他在等宫侑说点什么，或者在等角名说点什么，但角名只是安静坐在我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这个诡异的局面或许需要我说点什么。
然而，就在我酝酿的时候，宫侑突然一声不吭扭头彻底走了。
His Fair Lady.
窈窕淑女。
TBC.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