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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雨幕洗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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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的星期一,就跟上班族的星期一一样,痛苦,且无精打采,再加上今天是一个阴天,厚重的乌云坠积在天空,整片天地看起来阴沉沉的,像是随时都会下雨,明明是白天,光线却昏昏暗暗的,就像傍晚天将黑未黑时候一样,为了保证光线充足,星期一早上,从早自习开始,每间教室就不得不开着灯。
第一节课下课后,祁揽青合上书本,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朝外走去,他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需要路过(11)班,他走在(11)班外面的走廊上,一个非常耳熟的名字,突然蹿入祁揽青的脑袋。
“林秋昨晚就没来上晚自习,今天早上也没来上课,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一个侧靠在栏杆边的女生,问站在她面前,同样侧靠在栏杆边的女生。
林秋?就是她吧,上次在那间办公室里,祁揽青听到(11)班的班主任就是这样称呼她,祁揽青看了这两个女生一眼,放慢了脚步。
陶菲菲捕捉到了祁揽青的视线,她心里一喜,她一边瞄着祁揽青,一边用脆甜的声音回复柳婉,企图引起祁揽青的注意力,“她啊,她可能生病了吧,生病了请几天假不是很正常吗?”
原来她生病了啊,祁揽青脚步恢复正常,朝自己的班级走去。
青水一中课间休息时间通常为十分钟,但每天上午的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却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学生们称之为“大课间”,高三学业压力重,时间宝贵,体育课形同虚设,经常被各科老师霸占,但高三的学生,也有一处令高一高二的学生羡慕的地方,那就是,高一高二的学生,在大课间的时候,必须全体去操场上,升国旗唱国歌,以及做体操,高三的学生则不用,大课间的这三十分钟,是完完全全属于他们自己的。
在大课间的时候,有些高三学生,会将自己钉在座位上,争分夺秒的学习,有些学生,则会去学校小卖部转一圈,早上吃的东西早消化了,刚好趁大课间休息时间长,吃点泡面或者零食什么的,填一填肚子,也有些学生三五成群的站在走廊上,聊聊八卦,放松放松···当然,也有些精力过剩的男生,喜欢在大课间的时候,去打打篮球,发泄一下精力,大操场被做体操的高一高二学生占领了,但男生宿舍区外面,有一块小的仅有两个篮球架的操场,这个小操场在大课间的时候,是独属于高三学生的。
上午第二节课课堂上,距离下课打铃还差几分钟,蒋逍一只手紧紧握成拳,另一只手不忘飞速的记笔记,他嘴里也不闲着,小声对祁揽青说:“我现在已经开始兴奋了,你知道吗?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将B班那几个男生打的人仰马翻,毫无还手之力了。”
蒋逍提前和实验B班几个男生约好了,大课间的时候,去小操场上,比赛打篮球,他继续说:“待会儿一下课,咱们就往小操场上跑,要是被其他男生占了篮球框,咱们就打不成比赛了。”
祁揽青:“你先去,我马上就来。”
蒋逍:“为什么?”
祁揽青:“我自行车钥匙丢了,我先去告示栏那边,贴一下“寻物启示”。”
蒋逍:“对哦,那你快点来啊,不然少了你,我们这边战力大损,B班那帮孙子又要得意了。”
祁揽青所在的这栋教学楼,正对青水一中大门,但,教学楼和大门之间,有一段长长的距离,教学楼前,是一片花坛,花坛里种满了一些常年青绿的草木,隔着花坛,便是一条宽阔的,能容纳几十个人并行的,直达青水一中大门的道路,道路两旁修剪整齐的绿树,像是尽忠职守的士兵,学校的告示栏,就树立在这条道路的左侧。
学校一共有六个告示栏,其中三个告示栏,专门张贴每次期中期末考试全年级成绩排名表,另两个告示栏则张贴着学校校规或者有关于学校的一些文件等信息,最后一个告示栏,则开放给学生使用,学生可以在里面张贴一些合租信息,寻物信息,或者一些物品转让信息,等等。
大课间休息时间,祁揽青拿着一张自己去打印店打印的“寻物启示”前往学校告示栏。
马路上,一辆一点也不起眼的黄色出租车行驶在车流中,车内一片安静。
昨天傍晚,整个世界像是变成了浓厚的水墨色,四下无人,在林秋沿着马路,即将走入那片“死角”前,一个骑着电瓶车路过的,留着短发的中年妇女,将林秋带回了家。
姜阿姨就住在马路一侧,田地尽头的村庄里,姜阿姨家是那种常见的二层小楼,她家里一共有四口人,姜阿姨,姜阿姨丈夫,以及她的一双儿女,她儿子不在家,据说在外省上大学,她女儿看起来十五六岁,应该比林秋小一些,姜阿姨带林秋回家的时候,姜阿姨的老公正在厨房烧饭,女儿则在房间里看电视,大概是听到姜阿姨的声音,以及停车的动静,姜阿姨的老公和女儿都跑了出来,见姜阿姨带回来一个陌生的女孩,姜阿姨女儿立刻好奇的问:“妈,她是谁啊?”
姜阿姨看了林秋一眼,实话实说:“路边遇到的,她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山的方向走,往前几公里,路边都是山,没有人家,天又黑了,我实在放心不下,就把她带回来了,我待会儿找她要电话,给她家里打个电话,让她家里人来接她。”
姜阿姨老公没什么意见,只是说:“先吃饭,饭做好了。”
姜阿姨家的饭菜并不丰盛,只是一顿寻常的农家晚饭,但是,他们家的气氛,却让林秋有些羡慕,一家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别人家最日常的一幕,却是林秋始终求而不得的一幕。
饭后,姜阿姨就开始朝林秋要黄蔓的联系方式,林秋一开始还不愿意说,不过,离家出走这件事情,是突然泛起的念头,全凭当时一时意气,过了那个时间点,林秋内心也隐隐害怕后悔起来,最终,她没做多少抵抗,还是把黄蔓的联系方式告诉了姜阿姨。
姜阿姨拨通了黄蔓的电话,仅仅一分钟之后,通话便结束···对方只是问了她家的地址,并说明天早上过来接,就再无他话,拿着手机,姜阿姨摇了摇头,脸上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这当妈的,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女儿吗,怎么不把女儿叫过去说几句话,安安自己的心,怎么不问问女儿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怎么不问问女儿,晚上有没有吃饭,怎么不问问她,她晚上安排她女儿住在哪里,她的反应怎么这么的——冷淡,这么的——不在乎。
拥有丰富人生经历的姜阿姨忍不住叹了口气,她突然对林秋离家出走的行为,感到理解。
第二天早上,黄蔓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了姜阿姨家,接到林秋后,她直接让出租车司机,将车开到林秋的学校。
司机师傅一边开车,一边通过中央后视镜,瞥了一眼坐在后座的两位顾客,年轻的女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依然扎着马尾,但还是看的出来,她没有用心打理过自己的头发,马尾扎的有些歪歪扭扭的,额前的细软绒毛凌乱,她看起来有些蔫蔫的,周身萦绕着一股萧瑟的气息,年长的中年女人,靠着车窗坐着,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司机师傅在心里猜测,这两个顾客之间,是什么关系,母女?不太像,哪有母女之间,看起来这么生分的,亲戚?或许吧,可能还是那种,不太熟的亲戚。
就在这时,年轻的女孩子说话了,司机师傅就听年轻的女孩子说:“妈,难道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司机师傅惊了一下,原来这两人竟然真的是母女啊。
黄蔓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看了一眼林秋。
林秋:“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吗?”
黄蔓:“······。”
林秋:“你不问问我昨晚怎么过的吗?”
黄蔓:“······。”
林秋:“你不问问我,我是否无助害怕吗?”
黄蔓:“······。”
黄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你昨晚怎么过的,你怕不怕?”
出租车内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掠夺一空,林秋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将后窗玻璃放了下来,外界的空气骤然涌入,林秋大口的呼吸了几下,然后归于沉寂,她靠在车窗边上,微微将脑袋,探出车窗外,不再说一个字。
司机师傅也觉得有些窒息,他将车内音乐打开,一首欢快的歌曲,在车内响起,黄色出租车在马路上飞驰,载着人们向目的地驶去。
不言不语,不管不问,敷衍漠视,冷暴力就像一场无事的悲剧,看着相安无事,实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悲剧。
很久以后,当林秋拥有了丰富的心理学知识,并且成为了一名心理咨询师后,她曾探索分析过自己的童年,以及自己跟黄蔓的相处模式,和黄蔓对待自己的方式,黄蔓本身就是属于那种,比较沉默寡言,性情压抑的人,她跟林知海的婚姻生活中,也充斥着冷暴力,夫妻俩很少交流,只是维持着完整家庭的表象。
或许是因为,林秋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她本身并不喜欢林秋,也一点都不想对林秋负责,所以她很少搭理林秋,她认为,她提供给林秋吃穿住用,供养林秋到十八岁,便就算完成任务以及约定了,对于林秋,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代入过母亲这个角色。
天空风云变幻,乌云坠积,突然下起雨来,雨势凶猛且急促,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的砸到地面,站在告示栏前,刚贴好寻物启示的祁揽青转过身来,就见学生们,抱着脑袋,纷纷朝教学楼或者能够避雨的建筑物跑去,在四散奔跑的人群中,祁揽青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像往常一样,穿着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以及白色板鞋,她没有奔跑,她只是一步一步的,缓慢的行走着,她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在乎风,也不在乎雨。
突然,她停了下来,她仰起脸来,任凭雨水打在自己脸上,身上,珠帘一样的雨水,四下奔跑的学生,静静站立的林秋,这一幕让祁揽青有些出神,他想,她没来上课,或许不是生病了这么简单。
雨水打湿了林秋的头发,林秋的脸颊,林秋的衣服,她浑身湿漉漉的,看上去有些狼狈,却又像是在经历一场彻彻底底的洗礼,祁揽青注意到,林秋隐约像是笑了一下,随后,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朝教学楼跑去。
祁揽青蓦的一笑,脱下藏青色的外套,撑在头顶,冲入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