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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快刀惊鸿(下)
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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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雨中的沉默,更加沉闷。
李微云静静地走在前面,只穿着小甲,手中的柳叶刀藏不回袖子,她也没有收起的意思。
她的心,此时还没有平静。
“阿南,你——”
沈浪张口欲言,却罕有地犹豫不定,终于还是轻叹一声,闭上了嘴。
李微云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身后两个男人正看着她。
饮血的柳叶刀澄澄滚着雨水,不见一丝污浊。
她缓缓道:“沈浪,你为何不怪我?”
沈浪微微一笑道:“我为何要怪你?”
李微云抚着刀尖,竟觉冰冷之下灼的她指尖发烫。她声音里有疲惫,但更多是解脱:“独孤玄虽然是快活王门下,但他倒是个纯粹的恶人。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和他成为朋友,是不是?”
沈浪摇头欲言,不料李微云竟似乎在背后长了眼睛,抢在他前面开口道:“你这样的人,想不和你成为朋友都很难。”
她也不等沈浪接口,又道:“我积蓄十年,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刀,是不是很傻?沈浪,我已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天真的阿南。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
李微云说完猛地转过身子,天空乍然一道闪电劈响,迅疾好似掠在林间。
三人之间,似乎清晰地裂开了沟壑。
李微云静静凝望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这两个男人,正是当今一代武林中两个最具威胁性,最具危险性,也是具侵略性的人物。
其中一个,和她有总角之情,如今仍温柔以待,却似南箕北斗可状而不得。
另一个,和她勾心斗角,如今披荆斩棘,但实是仇敌之子。
他们的年纪相差无几,他们的立场似同非同,他们的关系是如此复杂,他们究竟是友?是敌?
他们是想互相陷害,还是想扶助?
谁能知道?谁能分得出。
李微云不知道,也分不出,但她却知道若他们两人真心联手,只怕连快活王也得要退避三舍,任他们称雄天下了。
李微云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我的柳叶刀,不为行侠,不为诛恶,只为我南家百晓楼。”
哗啦啦的雨声掩略了一半的气势,但打不断李微云果决的神情。
沈浪眼中光芒一闪而逝,渐渐沉了下去,复又温柔。
他微笑道:“金针刺穴何等危险,我当然明白。”他实在是个温柔的人,这话实是在说:你的决心,我当然明白。
李微云不由提了提声音,目光紧紧盯着沈浪,促声道:“我如与你联手,本可除害武林,但你可知,我今日劈不出这一刀,今后就再无机会?”
沈浪道:“我是男人,你是女人,男人本不该让女人负担太多。”
李微云一直绷住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软化,她噗嗤一声笑道:“我是睚眦必报的女人不错,但为我担当的男人,却轮不到你沈浪。”
这话说完,她脸上神态却是似哭似笑,像是怨怼,又像是开心。
但她看向王怜花的目光里,却盈满了甜蜜。
她终于看向王怜花,她之前似乎一直躲避着王怜花的眼睛。
在她想来,此刻已身轻如燕,仿佛能够直飘九天。
她与沈浪终究不同,沈浪要的,是快活王的命,而她要的,是气使独孤玄的命。沈浪是为了武林公义,哪怕忍辱负重也可以和王夫人合作,而她,不过为了一己私仇,哪怕暂时放下仇恨都不愿意。
仇恨的力量,当真一鼓作气再而衰。她不禁想起了白飞飞——当一个满心充斥怨毒仇恨的人真的成功压倒一切,最终又会怎样呢?
幸好,她的人生已消磨了仇恨。虽然消磨了斗志,却抓住了一切。
王怜花没有说话,但他却也开始脱衣服。
他脱下注水的外衣,还要解里面贴身的亵衣。那亵衣被裹在外罩中,也已然湿透。
王怜花却将这件冰凉的亵衣罩在了李微云肩头,自己随意地披上外衣,这一次连襟扣也懒得去系了。
沈浪看着眼前绯衣公子旁若无人的行为,也是哭笑不得。但当他的目光转回李微云身上时,又复凝重。
王怜花衣袂轻抖,雨珠四散而飞,周身似空出了一片天地。他勾着唇角,悠悠道:“总该有人给我解释一下,那位独孤究竟是什么来历?他究竟是独孤伤,还是独孤玄?”
李微云紧了紧他贴身的衣裳,这时居然觉得有几分羞赧,脸上却是故作平常。听王怜花问起,她淡淡道:“他是快活王门下气使,十年前是,十年后也还是。我与他,有血海深仇,这一刀,是积郁而发。”
她虽没有肃目整襟,但字字蕴含的情绪,却是重逾千斤。
她虽没有牙咬切齿,但句句包裹的恨意,却是浓不堪化。
但一切都随着王怜花那温暖的手掌消散了。
王怜花伸手搂住她纤细的肩头。他一松气,周遭的雨滴自然袭来,沾满那方才轻飘的衣袂。
李微云任由他动作,低声道:“你我三人,此刻知根知底,不妨索性开诚布公。”
王怜花微微一笑,眸子瞥向沈浪,道:“你我之间……”
沈浪也是微笑,缓缓道:“是友非敌。”
他们两个,这一刻竟仿佛意气相投。
王怜花一诺未尽,却是替李微云接下了襄助沈浪的担子。
而沈浪心知肚明,有王怜花攻守同盟,天下之大,没有不可去处,没有不可除人。
雨势渐渐歇了,但夜色却仍是沉沉暮暮,不见星斗。
三人也没用轻功,只不紧不慢地走在天幕下。
轻盈的雨丝贴在面颊上,剔透骨髓。
一方巨大的假山横在拐角处,拐过假山,就是那座破败的花祠。
石子小路幽幽深深,刷刷的打着靴尖。
“有人——”
沈浪和王怜花几乎是同时低呼,抓住了李微云的两只手。
沈浪手微微一错,放脱李微云,便直扑假山后花祠门口。
王怜花则拽着李微云稍稍侧身,躲在了假山的洞中。
这几个反应都是电光火石间发生,李微云心神松懈下,竟是被王怜花一把拉进了洞中,方才挣开衣衫,横刀胸前,眼睛透过缝隙往外望去。
“呛——”
只听一声奇特的鸣响,似金非石,李微云就瞪大眸子看着沈浪堪堪落在她的眼前。
沈浪居然失手了?
这世上,有谁能够一招逼得沈浪狼狈后退?
李微云回过神来,急忙换了一个孔洞,转眸看去,瞳仁却是狠狠一缩,刹那间连握刀的手都不禁垂了下去。柳叶刀尖微微颤抖,似在抗议。
那是个少年。
冷落的像一块梆梆的坚冰,眼神深处是野兽般的警惕和犀利。
他的胸前也有一面铜镜,上面刻着——三十六。
他也是急风骑士?
他若不是,又怎会披着织金斗篷?
但他若是,又怎么可能一招逼退沈浪?
他眉心有一点殷红的痣,窝在两道清隽的眉间很是动人。但他冷冰冰毫无呼吸的脸上,却足以打碎了一切美好的幻想。
“哈哈……”
一串纵声开怀的大笑声,得意地响起。
随着这张狂的笑声,花祠里走出两个人来。
那男的紫袍沉身,面如白玉,眉梢眼角微微下垂,鼻如鹰钩,周身尽是凌厉。而那好似一匹丝滑缎子的整齐长髯,此刻正得意地笑着。
他身侧半步跟着的女子一身不染的白衣,发藉委肩,肤色玉耀,纤足款款,娇美的面上沾着淡淡的夜色雨丝,轻柔的笑意满是莹莹如月动人。
这两个人,正是快活王和白飞飞。
英雄和美人,本为绝代之佳配。
而此刻,快活王紧拥着白飞飞,白飞飞偎依着快活王,岂非正是一出人世间的风流传奇?
他们就这样定定地站着,便足以使人产生下拜的冲动。
白飞飞微倚着快活王,好似不胜娇羞。但她此刻和快活王一道出现在这里,无异于说明她正是那个与沈浪一面之缘的幽灵宫主。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向快活王隐瞒自己的身份?她是不是本就准备着以退为进、舍身一搏?
这些已然不是沈浪关心的问题了。从面纱揭下起,他就开始怀疑,在王怜花的旁敲侧击里,他已经认定十之八九,而此刻,不过是水落石出、铁证如山而已。
然而沈浪盯着眼前冷漠的少年,渐渐肃起了脸色。
王怜花一手箍紧李微云颤抖地越来越厉害的腰,一手轻轻按在粗糙的石壁上,似乎发现了什么,嘴角竟勾起一丝奇特的笑意。
假山石外,快活王得意地大笑:“沈浪,本王这当头一刀磨得可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