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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豪府与贼船 谢长安侧来 ...

  •   谢长安侧来眼,很快又直回去。
      “是我玩你,不是他们。和尚死便死了,是他们自己的事。你和我是外人,我们当然是站一边的,毕竟我没带多余的工具,一死死一堆,刚换的衣服,我可不想再换。这样回答好不好?”
      沈客一愣,又轻哼:“算你还有良心。”
      “公子想知道,我自当绞尽脑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谢长安笑笑,回手将布袋抛给沈客。
      “干嘛?”
      “你不是声称有洁癖么?洁癖这种事我懂,之前是我考虑不周了。而且你听话,事情结束的圆满,酬谢也是应该的。再来,你不是一开始就是冲着钱袋来的吗?总之,你应得的。”
      说的一套一套。不过,不拿白不拿。钱再脏,也还是钱,更何况自己也脏了它。
      接过布囊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掂一掂。这样分量的钱,应该算不少吧?
      “谢长安,问你个问题。”
      “什么?”
      “嗯……这个银子,怎么花?就比如,就普通的饭,吃一顿要花多少啊这些的?”
      谢长安眨眨眼,背渐渐直了。
      “你、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沈客难得见他瞪那么大眼睛。
      他的目距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长睫,外双,前面时常持笑所以一直弯着,又许是面貌加成,总看着乖邪。此番瞪大,眸子也在灯下映的清澈,虽然深底仍是阴霾,但表层是明透的,少了冷漠,多了自然,依稀更有少年的纯爽,着实好看。
      这人年纪不大,脸也不算差,身姿挺拔又腰缠万贯的,平日桃花不少吧?
      “咳咳,你别光顾着惊讶啊,你大可以笑,然后笑完理理我啊,这个很难回答嘛?”
      谢长安又眨眨眼,转头看看前方,又转了回来。“难。我原先还以为你选择性装傻,没想到竟装到这个地步。”
      “少废话。”
      “那还记得自家住处?”
      “我连钱都不知道怎么花了还会记得那些?”
      “嗯……好像有些道理。”谢长安微顿,“公子这般,出去怕真是活不了多久。”
      “……”
      “要不,先来棺材铺住几天?刚好这几天生意有一些,你多跟我出去看看,兴许能自己找到钱的花法。因为这个问题,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
      “呵,刚好把我拉去做苦力对不对?然后再收个住宿费伙食费保护费什么什么的,给我的钱又能光明正大讹回去了是吧?呵。”
      “公子要是这样想,”谢长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倒也是没有问题。”
      这个混蛋……
      “不过嘛,你自己决定。毕竟突然带个人回去就会多出很多事,家里人也可能介意。”
      “家里人?那是你家?”
      “算是吧。”
      “那我非去不可了。放心,保证给你们添麻烦。”
      “嗤。”谢长安倾过脸,“瞧把你能耐的,还想着寻我麻烦。”
      “当然。”沈客拉上布囊,“你们店里衣服总有?这身衣服穿的我难受死了。还有洗浴饭食这些,既然住了这么多人,我总不信你们天天修仙。别担心,我不抢,会付钱的。”
      “还以为你真要霸山称王。”
      “哪能呢。我又打不过你们,不过你要是想,我可以试着。”
      “哦?”
      “擒贼先擒王,哥哥不懂?”沈客唇角轻斜,也不理会谢长安投来的目光,“这条路,什么时候才是头?”
      谢长安看他会儿,挥挥缰绳也朝前道,“这不就到头了么。”

      豁然亮起的,不止开阔的视野,还有漫天不灭的灯火。蜿蜒,晃动,迷幻中,渗着些许肃穆,向着终点神圣的庙堂。

      若是失忆,该抱有怎样的好奇?
      沈客忖度会儿措辞,他怎么都不是安乐人,装傻倒还真难显得刻意。“谢长安,这寺庙,看着很高级的样子,又离皇城这么近,什么来头啊?”
      “这个啊。”谢长安余光瞥他眼,目光望向山路。
      马车从小路出来就转了弯,转回了来时的林道。
      “道法寺,安乐最大的寺庙,皇上主持修建的。四方来客,皇亲国戚,来了总会去拜一拜。烧香拜佛也好,求愿祈福也好,就算去观色赏景……总之,香客游客,络绎不绝。”
      “那里面的和尚,挺吃香的吧?有皇帝这么大的靠山在,位高权重。”
      “公子倒还真是敢说。”
      沈客微愣,又接笑:“随口,没什么意思的。那个和尚……道法寺的?”
      夜风突然大了些,不过马上又轻了下去。
      “谁知道呢,或许吧。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问问。你专心赶路。”

      林叶风隙里,是长安街一端至另一端的光暗交替。扑面而来的阴森气息。
      穿过众家黑灯瞎火,前方遥遥闪烁着俩团火光。
      “啊,是公子,公子回来了!”火光下小小的人影,听声音,是小真。“花烟姐姐,青冥哥哥,公子回来了!”
      “哟,这么晚了还在等你啊,”沈客奚落似的朝谢长安挑挑眼,“我记得,他们自己说是你的朋友?关系这么好?”
      谢长安瞥他眼,惯然不冷不热的笑着:“既然没有血缘关系,自然是以朋友相称。”
      沈客也瞥他,不再说话。
      马停了。一片黑暗中,五盏灯安静散着各自的光晕,照着几人的脸。门口四人看看谢长安,又看看沈客,好久,花烟开口道:“这人是去哪个坟里打了个滚吗?公子,你怎么能跟这种人一起回来?身上血味都没飘干净,太脏了。”
      “我……”
      “花烟,别说的那么直白么。”谢长安走下马车,拍了拍衣服,“这位公子如今连钱都不知道怎么花,估计要在我们这儿赖一阵。你先去给他收拾个房间,小真小正给客人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服,然后再去给婆婆爷爷报个平安,再准备些吃的。这次他给我帮了大忙,估计累坏了,先让他休息吧。青冥,你跟我去整理些东西。就这样,散了吧。”
      “知道了公子。”
      完全当他不存在啊……
      沈客站在后面看他们各自散去,忍不住噘了噘嘴。他还不想进这地方呢。
      “公子,”小真小正向沈客鞠一躬,摆了个“请”的手势,“跟我们来吧。”

      谢长安是有钱人家,第一眼就可辨认。但比起可见的富贵,四处皆亮在这荒郊才是最可贵的。亭台楼阁厅堂室,假山池塘小花园,每隔几米就亮着石灯室灯各种灯。走廊挂藤缠花,天空敞亮可观,风中除了食物香外竟然还飘着一丝温馨。
      好歹有个人待的样子,看来他也不是什么屈就之人。倒是虚惊一场了。
      “公子?”见沈客略呆的盯着前方,小真又唤了声,“公子?”
      “……啊?”
      “呼,公子没事就好。要是公子出了什么事,就又要麻烦长安哥哥了。”
      “长安哥哥?”沈客眨眨眼,一时瞬觉的不适轻易被这词吸引了过去,“你们在人前公子长公子短的,私下叫得还挺亲。”
      小真小正对望了眼,双双低下了头。
      害羞了……
      他们不同程度的扭捏着,沈客见着心头暖,总想好生安慰,只是唇角还未全扬,脑中再度清晰起方才不适的字句,笑意顿僵。
      麻烦长安哥哥……寄人篱下,他也只是个麻烦。
      所幸两人也没在意。沈客顿了顿,继续扬唇笑开道:“你们长安哥哥,是不是在长安街名气很大啊?或者说至少,在道上名气不小吧?”
      “道上?”
      “是啊。”沈客点点头,“他们杀个人还要找你们公子做棺材,还直接现场交易不带灭口的。这不就说明,要么你家店在道上有名有气,所以大家都遵守财货交易的规矩;要么,”他眼中笑意愈盛,“就是你家公子自己在道上有权有言,他们不敢造次。你们说,是哪种呢?”
      “这,这自,自然……”
      “自然是前者了。”沈客更柔了语气,笑起十分可爱,“有了前者,才造就了后者嘛。”
      两人呆呆的看着他。
      “哎呀,抱歉啊说多了,我们还是快走吧,赶紧去洗洗。”
      大概真的因为看着听着都很善意吧。小真小正愣了几许,好歹算是回过了神。
      “嗯……走。”
      前者后者,又有什么分别呢?连听到杀人两字都无动于衷只顾支语,该说他们实诚还是什么呢。呵,贼窝……
      廊角兜转,一路无言。洗浴的地方似是穿了大半个院子,沈客只记得走了很多路。可这里太大了,他有意也记不全路过的所有边角,更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有每处灯廊围廓出的造景植株。
      这里好多地方都种着花,但都是冷门品种,得亏他书翻的不少,基本认识。只是灯影下,花色虽繁多,一路走来也不过两大类。菊花,还有罂粟。
      陶冶情操本身没什么毛病,但途经所见皆为如此,不见得不邪门。繁杂盛艳,看得出是有人精心照料并搭配过的,数度颜色交杂一处,灯下实为好看,光晕也见风寒。
      花倒是美,却总觉奇怪。
      “公子,到了。”小真小正在一间房前停下,并为沈客推开门。“公子请稍等片刻,我们这就为公子准备热水和衣物。”说完各自忙活开了。
      沈客看了他们眼,乖乖站在原地等着。探身往里一望,里面都是常见的摆设装饰,一定要说用,也都是差不多的。只要干净,他都能习惯。
      “公子!公子!实在抱歉!”
      “怎么了?”
      “公子,你比我们高,可跟长安哥哥和青冥哥哥比起来,你这身子也太瘦……小了些。宅子里没有公子这个号的衣服,有的……只有花烟姐姐的了。”
      沈客的眼皮不由一跳。
      “公子,花烟姐姐和您身高差不多,而且你们都很瘦,而且她经常穿男装……呃,公子放心,这些衣服是她已经不穿了的,没有关系的!”
      “我……看着有这么矮吗?”
      “公子,热水备好了。”
      小正一出来,小真得救似的一溜烟跑进了屋里,放完衣服就飞了出来,然后拉着小正躬身一句“公子慢用”就跑了。
      看着不明所以的小正被小真拉走,沈客悬在空中的手只好垂了下去。耸耸肩,关门。

      呼——幸福。
      腹部的伤,现在已经好的别说痂了,连痕迹都没有,只是身上旧痂太多,不少还和皮肉长在一块,甚至有些恶心……
      皮肤摸起来滑滑的,很舒服,全身很白,白的有些刺眼。水中看不真切五官,但大概能辨认,好看。但不像谢长安那种酷肖,这张面容鲜嫩,更容易饰演可爱。不装傻充愣浪费了。

      倒是他人的言语纷纷于脑中回响,沈客睫毛轻颤,抖下凝珠的水雾。
      好看,好看到有些麻烦。

      他呵口气,戳戳自己的脸。软软糯糯的,真是……
      左腰上有个黑色的印记,他努力回忆街巷之前,轻轻搓了搓。搓掉中间填充的黑色,剩下的是个不算丑的纹身。八片花瓣都是镂空描边,形态各异,中间花蕊远看是个圆点,近看……
      腰……腰弯不下去了。
      摸着有一块地方肉怪怪的,另外半张图更像画的。一半。
      是烙印。另半张,是补上去的,为了遮丑。

      到此为止,从今以后,至少在这里,他是远行而归的自己。
      不甘心……还是先好好获得信任吧,搞定谢长安,在这儿大概是最快的捷径了。

      呼……
      热气糊上脸,在浑圆的瞳孔前落了朦胧。
      是了,那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错觉。不管什么品种,菊花和罂粟都绝不会在元夕这种时候开,可那满庭子开的一样艳的……所有花。
      ……
      所以,自己也不算例外。谢长安虽然对他不安好心,但并未对他的伤口表现多少兴趣,他若住在这里接受了花期的诡异,也说得通。难怪青冥和花烟也不多说什么,他们至少知道这种“特殊”的存在。倒是对他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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